时间在洪荒大地上飞速滑去。
不经意地，白修和杨戬已经在人间待了两年。
两年来，他们南征北战，建立下战功无数，班师回朝之后也在朝堂之上大力推行改革，促使天正国的国力大大增强。除了某些边陲小国还在负隅顽抗之外，剩下的几个国家皆已臣服。天正国建立帝位，指日可待。
而这日，七仙女和织女的去向也终于有了消息。
两年来，白修一面四处征战，一面不忘打听七仙女和织女的消息。皆因这两人下凡定是早有预谋的，不知吃了什么灵丹，遮去了一身仙根和灵气，泯然众人，融于人族百姓之中，根本无法掐算得到，就只能用这种全面撒网的方式地毯式搜索。
而收到消息后，两人没有强硬地用术法将他们带回，而是为避免打草惊蛇，隐去法力，改头换面，悄悄地来到这边陲小镇。
杨戬化作一个容貌俊朗、衣着朴素的清贫少年，而白修就干脆以兔子的形态窝在杨戬的怀里，一双圆溜溜剔透漂亮的眼眸被湿哒哒的眼皮覆着，垂下一片纤秾的睫毛，可爱又漂亮。
杨戬不自觉地，把兔兔往怀中塞得严一些，可没过一会儿，兔兔的小脑袋就受不住憋闷的空气，甩着两只耳朵蹭出来，不满地打着哈欠。
惹人怜爱。想撸。杨戬就趁兔兔白修打哈欠的时候，撸了一把又一把。
小镇上人不多，有什么外来人员一下子就很引人注目，更何况杨戬化作的少年有七分俊美三分清高，偏怀中抱着的小生物可怜可爱，雪白耀眼的一团，更是招眼得很。
有人看到杨戬衣袖上打了补丁，像是家贫困难，便好心去问：“小哥儿，你是从何处来？可是要找一处活计？”
杨戬摇头，声音冷淡：“不，我是要投奔一个人。”
“什么人？”
“乐安董氏，名董永者，是我的表姐夫。”
那人晓得了，顺手给杨戬指出了董永的住址，临了却颇为羡慕地看了一眼杨戬。
不为别的，只因这董永是小镇上出了名的勤快老实人，前几年据说还挺穷，落到卖身葬父的地步，可这些年人家通过勤勤恳恳的耕耘，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也成了个家拥百亩良田的富户了。现在来投奔，可真是会挑时候的哟。
杨戬便抚着怀中的小兔子，空着两只手往董永的家宅而去。
到了地方，白修仰起小脑袋看，发现这宅子还挺大，高门深户，倒是和他想象中的不同，不由咦了一声。
杨戬眼皮一动，低低问：“怎么，宝贝儿也喜欢这样的宅子？不如日后我再向玉帝请假，我们也在凡间造一座这样朴朴素素的家宅，只有你我两个人，我给你种一大片青草地，怎么样？”
白修耳朵一红，睨他一眼。
这人真是，说七仙女的事儿呢，又问他做什么？
不过想着那一片青草地，倒是有点心动。
杨戬抬手敲门。
门敲了三下，被从里面打开。先是一家仆出来，家仆问了来由，才终于把董永给叫了出来。
董永站在门外，身材瘦高，却能看出一身久经磨练的力气。他长相清秀又质朴，笑容客气而谦和，倒让人心生好感。
见了杨戬，也不质疑，反而先热情地请到了家里去。
这家也是个有格调的家。进去之后，庭院深深，曲径通幽，画栋雕梁，看着倒的确富庶。
杨戬开口直问：“要带我们去哪儿？”
董永温和笑道：“饿了吧？从远方一路风尘仆仆而来，我先吩咐厨房做一顿好的，你在偏厅稍等片刻。”
又好奇看向杨戬怀中的白修，笑问：“内弟怀中这是？我见识少，竟从未见过。不知它吃什么？”
提起白修，杨戬面上的冷淡才退了点，说：“我自会为他备好吃食，旁的东西，他吃不惯的。”
董永点头，道一声原来如此，也礼貌地并不多问，就亲自带着杨戬到了一处厢房偏厅，耐心招待：“这处厢房向来是用作客房的，内弟若不嫌弃，可先在此住下，饭一会儿便传。”
杨戬没抬头，只一下一下给白修揉捏梳理着耳朵上的茸毛。
董永也不多问，只是笑着安排家仆把饭菜传上，然后告辞离开。
满满的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样样飘香，做得精致漂亮，一看就是精心准备而不是敷衍的。
这会儿没别人，白修即便不食肉，也耸动着小鼻尖忍不住赞叹：“来之前我听说董永很穷，给一个财主做奴仆，七仙女是跟他过的苦日子，没想到啊……啧，这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杨戬默不作声地挑了几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没接话。
过了会儿才说：“董永的确有心。他看出了我不是七仙女的什么弟弟，但是仍然没赶我走，还准备了这么多饭菜来招待我，给我准备住的地方。”
杨戬一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若不是他太有城府的话，就是对七仙女用情至深，我们可以拭目以待。”
这天，也不知是谁有意安排，还是凑巧，七仙女一直没听到杨戬到来的消息。而杨戬也没立即要求见她，反倒颇为悠闲自在地在董永的家宅中闲逛了起来。
一路上，不管是遇到管家还是婢女，都对杨戬客客气气的，没人阻拦。
可一旦问到“姐姐何在？”大家竟都张口结舌，顾左右而言他。
白修感到好笑，吐槽道：“难道大家都看出来了，你这个弟弟是个假冒的，是要来捉拿七仙女的？都怪你成天板着个脸，显得太凶啦。”
小兔子在杨戬怀中懒懒吐槽，又支使着杨戬跑到董永的家田里看看。
那是好大一片平坦肥沃的土地。
青青的麦苗在太阳下泛着嫩绿的光泽，长势喜人。有十几户佃农在上面耕种浇水。
杨戬走过去，挺拔身姿立在田垄间，垂下眼睫淡淡观察。
白修兴奋叫：“依我的经验，这片地长出来的麦子将来亩产会很高的！没看出来，董永还是个种地小能手！”
这时，他们听到一旁的两个佃农坐在树荫下乘凉休息，闲聊道：“嗨，你不知道，我刚来的时候，这家人的地还只有几亩那么可怜呢。”
“都是这家的男主人能干，一点一点地经营出来的。据说都是为了他家的夫人。那可是个天仙般的人物呢。我听我家那婆娘说过，她去给董老爷的夫人送账本的时候，远远地看了一眼，那模样身段、通身气质，简直是天仙下凡！九天玄女都不一定有董夫人气派。这么一个神仙夫人，董老爷可宝贝了，什么活都不让人干，而且还打拼出了这么一大片家业。”
听着闲话的人啧啧两声，也补充了两句：“可早些年听说，董夫人下嫁的时候也吃了不少苦呢，当时连个像样的花轿都没有。”
“嗨，这不是风水轮流转嘛。现在，该是人家享福的时候咯。”
午后的太阳晒得人懒懒的，那两个干活累了的小老头打着哈欠眯上了眼睛，闲适得很，倒像一点也不担心会被董老爷盘剥训斥的模样。
白修也被狗粮塞得饱饱的，他一动不动窝在杨戬臂弯中，应景地感叹一句：“董永倒也算个暖男。”
杨戬低头瞥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回到了董永家宅，就此住下。
一天，两天，三天。
杨戬已把这处厢房小院的盆栽全栽成了小草草，兔兔白修也已把小草草揪了一茬又一茬。
两人的生活过得自在又闲适。董永还差人来给杨戬送了好些成套的新衣服。换了新的被褥，一日三餐照顾得细致妥帖。
可还是没人带他们引见七仙女。
第四日一早，杨戬从餐桌边站起，把筷子拍到桌上，抬眸扫了一眼董永，淡淡道：“好了，别藏了。董夫人呢？”
董永一顿，谦和的笑容突然一僵，脸色白了一瞬。
刚刚还从容镇定的笔挺身姿也乱了，双手微微颤了一下，在衣袖下握成拳。
过了良久，他才深深吐出一口气，低沉声音带了压抑不住的喑哑：“我求求你，能不能，别带走她？”
说完这句，他竟“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白修：董永倒也是个暖男。
杨戬：……媳妇儿看我！我比他暖多了！
第58章
白修一惊, 往杨戬怀里仰了一下。
杨戬安抚地揉了揉他的后脑, 淡定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一双深邃眼眸投出冷静目光定定打量董永许久。
杨戬：“你知道我是谁。”顿了下，又道：“既然知道, 那你一定也知道，如果我现在就要带走她, 你根本无法阻拦。”
董永一听这个, 膝盖软了一下, 整个人差点瘫坐在地上。
然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强撑着他一般，他握成拳的双手使劲支着地面，脊背弯成一张紧绷的弓，牙关紧咬, 薄薄的太阳穴暴起青筋。
话从齿缝里蹦出，每一个字都带着剥筋抽骨般的痛苦：“我知道。”
董永闭了闭眼，良久, 缓缓道：“我早就知道了。”
“我和娘子相识十五年, 从我见到她的第一眼, 我就爱上了她。可那时我就知道，她绝非普通人家的姑娘，我配不上她。”
他一字一句, 讲述了他们两人的故事。
“那会儿, 她总是独来独往，问她家在哪儿，从哪儿来, 也从来不说，只说自己喜欢在各个国家中游历散心，赏遍大地风光，像一只无拘无束的蝴蝶，令人心驰神往。可没想到，这只蝴蝶在大地上飘零了这么久，竟然落在了我的面前，我高兴得恨不能把所有的东西都给她。”
“于是，我们度过了一段最美好的岁月。虽然期间有磨难有挫折，但好在日子越过越好，我们都挺过来了。但是隐隐地，我却越来越感到不安。”
“这不安来源于娘子从未改变过的容貌。十五年啊，我从一个毛头小子长成了如今的青年模样，眼尾已有了岁月的痕迹。可是娘子却没有丝毫改变。是真的一点都没有。外乡人见到她时总会把她认成十七八岁的少女，还是那样的美，美得不真实……”
杨戬挑眉：“所以，你怀疑她不是人？你害怕她的真实身份？”
被一语道破了心事，董永眸中现出一种深沉的痛：“她是什么身份根本不重要。但是有一天夜晚，她以为我睡着了，忧心忡忡地对我说，她害怕，她担心自己来到这儿的时间太久了，迟早会被发现，到时候会有人来抓她回去，说不准还会面临责罚，到时候连累到我。从那以后，我就发现她的眼中时时埋藏着忧虑。我也终于知道，我的不安真的有一天会成真——终将有一天，她会离开我。”
讲出心底的隐秘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董永说到这里时，嗓音已极尽嘶哑。有一滴淡色的泪从他眼角沁出，不着痕迹地顺着脸庞蜿蜒下去。
“而你一出现，我就知道，我最害怕的事情要来了。因为娘子她根本没有什么弟弟，她一直独来独往。而你行事作风、周身气质也根本不像一个清贫少年。你是来抓她回去的。”说到这里，董永已经压抑不住喉咙中的哽咽，开始泣不成声：“你能不能不要带她回去，我们彼此相爱，彼此不能分开，我不能想象没有她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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