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景琰一直不知道林殊当年和皇帝单独谈了些什么。 直到他登上帝位前的某一天,一直养病不出的老皇帝忽然叫他来喝酒。 父子二人一边喝着酒一边说了很多很久以前,他们本以为对方忘记,自己也忘记的事。 比如静妃初入宫时候的事,比如祁王也有儿时闹出的趣事,比如景琰养的狼崽子曾经吓坏过多少人。 然后说到了林殊。 “朕一开始以为梅长苏利用你,来翻案,来攻击朕。后来,朕和他说,无论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坐上龙椅后,你都是会变的。他,那个人,却反驳说朕不懂你。便是小时候,他对朕说话也没有这么放肆过——他那么信你,景琰。就像当年……林燮和言阙信朕一样。” “看着你和林殊,就像看到了当年的朕和林燮。可你们好啊,林燮活到了朕对他动了杀心的那天,林殊却死在了你成为帝王之前。” 太子只是垂着眼睛低头喝酒,藏在袖子里的左手紧紧的捏成了拳。 苍老的手颤颤巍巍的举起酒杯,看着酒里映着的自己那双混沌的眼睛,“朕是盼着你变的。” “没有一颗硬心肠,舍得去怀疑去杀那些你爱的人,你就保护不了自己的龙椅,保护不了那些更需要你保护的人。” “朕是真的想要你变,景琰。” “变成和父皇一样吗。” 老皇帝被儿子这句迟来的顶撞逗笑了,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你若能和我一样,这太子之位早就是你的了!太子,朕的孩子……朕作为父亲,送你四个字。” 这个自知天命不久的帝王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的走到儿子面前,用枯朽的手指攥住了他的手,看着他,一字一顿。 “情深不寿。” “景琰,林殊死了,把你那颗心随他一起葬了吧。” 二十四 琅琊阁中拂晓时分,仍可以在浅墨色的天空中看到点点光芒。 “我要的是马,不是马车。” “从这里到金陵你以为是一个时辰的路吗,一个多月!你现在就算是着急,也飞不去金陵啊。” “景琰不是轻易示弱的人,甄平说他有七日不曾临朝,说明病的一定很重。” “书信你不是送过去了吗。若他是身病,那有大夫和药就行,若是心病,你的那封信就能让他好一大半了。” “……我那封信,是给静姨的。” “她不会拿去给她儿子看吗。” “她一定会。但景琰……他不会再信了。” “难得,向来都是你骗人什么别人都信,这次终于有你说了实话别人却不信的时候了。”蔺晨见他神色失落,顿时眉飞色舞了起来,“也对,你狠狠骗过那小皇帝两次,他一定觉得你是个言而无信的骗子。” 那人苦笑起来,“我骗他何止两次,从小到大‘林殊’可没少骗过他,可他总是气完就忘了。” 可是,梅长苏骗他的那两次,却太疼了。 人心就算是块石头,也禁不起这样一次次的摔打。 “他这次不是生气,是怕了。所以谁说都没用,必须要林殊亲自站在他面前才行。”说罢那人起身上马,对等候在一旁的少年说,“出发了,去找水牛。”
第九章 二十五 四月末的时候,宫墙内的桃花开了,花团锦簇的,热闹得喜人。 皇帝的病也有了些好转,太后近来亲手调制了凝神安眠的香,让他入夜就点上,倒是多了几夜好眠。 这一夜皇上已经睡下,太后还守在一旁拨弄香炉的时候,来了个青衫的客人。 来人比所有人预料得都要早些。 从琅琊阁到金陵的路程,慢行的马车要花两个月,他能此时到来,说明是骑马来的。 静妃仔仔细细的打量着眼前的人,形容和他第二次出现在金陵时候的分别不大,因为赶路的缘故肩上还带着些漏夜行路的露水,脸上却多了些血色,衣衫也不似往日那样轻裘长衫,而是一身便于骑马的青色布衫。 “静姨。” 只两个字,一室内两人久久无话。 许久太后擦了擦眼睛,仍然压不住颤抖的声音,“算起来你收到信后也要五月中才能到……你如何现在就到了?” 梅长苏低头笑了一下,“骑马,中途都是飞流带着我的,倒不觉得疲累。到了金陵,我让他去办别的事了。” 太后知道他口中“办别的事”是什么。 景琰虽然可以学会忍耐官场制衡和权谋,他身边那些人里也都是刚正清廉之人,这些人不惧怕明道明枪的敌意,但对于宵小之徒的阴谋暗算仍然不懂得如何应对防备。 梅长苏却知道如何扼住那些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的小人的咽喉。 此次应该有些人先他一步入了金陵,只十来日的功夫,原本沸沸扬扬的议论之声就渐渐平息了下来,加之那些所谓的凶兆也在一些名士口中变成了否极泰来的象征,原本浮乱的民心也重新安定下来,重回和乐。 二十六 两人还要说话的时候,内室里似乎睡梦里的人咳嗽了两声,梅长苏的身体就是一动,目光也飘过去了。 太后退了一步,轻轻叹了口气,“去看看他吧。” 因为安神香的缘故,景琰睡得很熟,梅长苏静静的坐在他的床榻边看着他,见他睡觉时也是紧紧的蹙着眉,不由伸出手指在他耳后挠了两下。 景琰那里怕痒,迷糊着狠狠攥住了他扰人清梦的手,但眉头也松开了。 这一攥,就再没松开了。 想是因为这次握住的手够暖吧。 梅长苏也任他攥着。 太后笑道,“你当日重病的时候,也是这样一把拉住景琰的手。他挣脱不开,足足守了你一个晚上。如今是倒过来了,也是公平。” “静姨,我要带景琰离开一阵子……去外头看看,就我们两个人。” 太后愣了一下,并非是全是因为惊讶,而是眼前的光景让她想起儿时两个人也是如此,林家小殊兴冲冲的拉着景琰来自己面前,两对乌溜溜的眼睛兴奋的抬起来看着自己,说要结伴出去城外闯荡几天。 那时的自己可没答应,“再等些年吧。” 这一等,就过了二十几年。 碧落黄泉的二十几载,伴着他们的亲人里有人已经化为白骨,当年的孩子已经年近不惑了。 “以前您总说我们还小,不让我们出去……现在,我们有能力保护自己了。”梅长苏浅笑着学着儿时的口吻,“您放心,我们不去危险的地方,我想带他去廊州看看。” 她看着他们紧紧攥在一起的手,忍不住眼底的泪一滴滴的落下,嘴上却笑着,也学着旧年的语气,“去罢。你们两个在一块,可不许打架。” “我哪儿打得过他。” “那也不许欺负景琰。” “好难得您帮着景琰说话,”梅长苏笑了,“这么多年,每次我俩打架,您都是帮着我数落景琰的,我俩闯祸您也只罚他一个。” “因为处罚景琰管用啊,罚你的话你不痛不痒的,可若罚了他,你也就记住下次不犯错了。” 林殊惊讶地抬起头,看着这个温婉和顺地浅笑着的女人——原来她才是最早察觉这段感情的人。 “你俩在一块儿,我是不担心的。能和你出去看看这大山大河,是景琰一直的愿望。” “这么多年,你们都被太多的东西牵绊住了。” “好在现在也不晚,带他走走吧。不必急着回来,宫里有我,朝上也都安排好了,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是。静姨,我们走了。”
第十章 二十七 蒙挚看着笑着站在眼前的人,恨不得给他一拳头,又不敢。 正在他家里蹭早饭的穆青冒出个头来,看了一眼之后吓得把饭碗摔到了地上。 “苏,苏苏先生!”穆青脸色惨白的叫出来,然后又看到一旁的飞流,“哎飞流!几年不见,你比我高了!既然你在,那苏先生也不是鬼了!” “小子,叫我什么。” 穆小王爷马上改口,“林,林先生。”
“小殊,这次回来,留得久一些吧?你那个苏府一直有人打扫,我经常跳进去看看,很干净的,可以随时住人,或者你住到我府上去?” “苏啊不林先生,豫津和景睿都不知道你回来了吧,啊可惜这两人几天前刚结伴出去了,等过几天他们回来后我把他们领来,到时候就看先生你的了,景睿我是不指望了,能把豫津吓哭的话,我连着请你吃一个月的饭!” “我就是来告诉你们,先不要告诉别人我回来过的事。” 蒙挚瞪大了眼睛问,“啊,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还要走?” “我现在就走。”梅长苏抬抬下巴让他看停在门口的那辆马车,飞流坐在马车上,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走??陛下,他还病着呢!你就看一眼就走了??”蒙挚忽然怒上心头,“你知道他这几年……他……” “一会儿你们俩进宫去一趟,太后会和你们说的。金陵有你们,我很放心。” “啊??到底怎么回事啊?” 梅长苏勾起嘴角有点狡黠地轻轻一笑。 穆青虽然小时候没受过林殊的折腾,但是直觉让他没来由的打了个哆嗦。 “我这次来是为了绑个人回江左盟,以后还会回来的,有的是机会吓豫津他们。” 听说他还会回来,蒙挚就松了口气,反而对他前半句好奇起来,“你说绑了个人,是谁这么罪大恶极,要你江左盟的宗主亲自来绑?” “难道此人武功奇绝,还是恶贯满盈?” “想知道?” 两个人齐齐点头,“想,很想。” 带着他们来到马车前,梅长苏轻轻掀开厚厚的帘帐的一角。 布置得用心细致燃着淡淡安神香的马车里,当今的天子盖着江左梅郎昔日的那件白色斗篷,睡得正好。 看了一眼僵直在那里的两人,梅长苏上了车,“飞流,走。” “哦。” 两人在晨光里目送着马车渐行渐远。 “刚才马车上那个人好像有点像皇上。” “我看着也特像。” “……” “……” “要,要救驾吗。” “不会吧?……我觉得苏先生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绑走皇上吧??” 穆青还在自我安慰。 蒙挚欲哭无泪。 林殊,他还真敢。
第十一章 【完结】 二十八 太后在宫殿里焚着香,把刚刚做好的桂花糕放在宸妃的牌位前,正是乍暖还寒时候,时光仿若二十年前她们姐妹在一起时一样恬淡。 “宸妃姐姐,今日早上,小殊终于还是带着景琰离开了。” “他从以前就想这样做了。” “他比任何一个人都不愿意景琰当上皇帝,可最后,却是他一手送景琰坐在了龙椅上。”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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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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