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现在想想,许仙当日真是反常。他那么一个老好人,真正的菩萨心肠,竟然能对一个和尚说出那样一番刀子般的话来,实在诡异至极。 或许,是他真的太想保护姐姐了吧。 我正这么想着,就见许仙一脸无辜:“你我从未见过,何谈记不记得?” 法海微微一怔,立刻明白过来,冷笑一声:“定是那蛇妖做的好事。妖气冲天。你这整个药铺都妖气冲天。贫僧倒要看看,你娘子究竟是谁!” 话音未落,他已气势汹汹地朝内间走去。许仙要拦,被他一把推倒在地,见我杵在旁边,顿时急急唤道:“小青,快拦住他!” 我几步冲上前,挡住和尚前进的路,怒目圆睁:“站住!后院重地,岂容你说闯就闯?” “让开。”法海目光冷得像冰,步履不停,“里面的根本不是人,而是妖。待会若是被误伤了,莫怪贫僧没提醒过你。” “你这和尚好生无礼!”许仙扑到我身前,张开双臂拦住他,“我娘子不是妖。我娘子菩萨心肠,乐善好施,刚帮助那么多百姓免受疫病之苦。你若不信,问问他们,吃了我娘子调制的药,病是不是都好了?” “对症下的药,吃下去当然会好了。”法海忽然顿住脚步,回过身去,面向一众求医者,“若非早知病因,为何满城名医都束手无策,偏他一个新开的药铺能调出药来?” 那些百姓原本还对法海私闯民宅一事忿忿不平,群情激愤,听闻此言,忽然安静下来。 “诸位,都听明白了吗?”法海向我们这边偏了偏头,“这药是谁做的,谁就是引发城内疫病的祸首。” “可许大夫分文不取。”有道细细的声音为许仙分辨。 “因为他图的不光是利,还有名。”法海神情傲慢,仿佛此事已由他盖棺定论,“神医之名,抵得过多少钱财?” 我再也忍不下去,冲到他面前,挥起拳头:“死秃驴,你凭什么在这乱冤枉人?” “阿弥陀佛。”和尚双手合十,垂下眼帘,“贫僧金山寺,法海。平生只除妖,不害人。” 对面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惊叹:“原来他就是县太爷请来除妖的法海禅师。” “是啊是啊,看来县里真的有妖在作祟。” “听说先前府衙内丢失的库银,就是妖偷的。禅师说许大夫的娘子是妖,莫非,就是她偷的?” “胡说!”我气得浑身发抖,眸中几欲喷火,“我家小姐不是这样的人。法海,你敢来跟我堂堂正正打一场吗?” 或许正是此言,让法海觉察出了我与当日青蛇之间的某种关联。他忽然转身紧盯住我,将目光深深探进我的眼睛里,一字一顿:“原来是你。” “什么你你你的?我叫小青。”我怒气冲冲地向外一指,“这里不是打架的地方,想打架,跟我走!” 怕他不跟来,我还补了一句:“你赢了的话,你说什么,我都认!” 说完,我一扭头拨开人群,率先跑出了保和堂。
第15章 互穿 在有人的地方不能施法,我一直跑出城去,法海在后面穷追不舍。很快四下再无人烟,我一纵身,径直飞到了城外孤山上。 几乎同时,法海在我对面落定。他没动,也没开口,只用与先前在药铺内同样的目光盯住我,很深,很沉。我气还没消,回瞪着他,却不想开口,一时间,耳边只闻山间愈来愈响的风声。 “要下雨了,我们速战速决吧。”终于,还是我先忍不住了:“你赢了,我全听你的。我赢了,你就去向那些人澄清,姐姐根本不是妖。” 其实我原本还很想问一句,听说你这些年一直在找我,为什么要找我? 是想收了我报仇,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可山间淤积的水气越来越浓郁,我知道,要下大雨了,雷公电母又要开始卖力挥动大锤。如果不在开始前离开此地,待在这么空旷的地方,我们恐怕会被天雷劈成渣渣。 法海微微颔首,显然也知道天雷的厉害,降魔禅杖一拄地面,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向我攻来。 我知道,我不是他的对手。他也知道,所以懒得跟我谈条件。可他不知道的是,我是条狡猾的蛇妖,我引他来这里,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单打独斗。 我在等姐姐,想与她双剑合璧,将法海和尚捉到手里。先将他折磨一通,让他当着众人的面说他看错了,这里根本没有妖。再关起来慢慢盘问,问他这些年究竟为什么要找我,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恩人放在眼中。 其实我也不想抓住当年的事不放,可谁让法海总是妖孽妖孽地喊,还总来找我和姐姐的麻烦,讨厌得很。我还偏就想看他在我面前温顺无比的模样。 谁料,我这点小算盘,终究还是落空了。在双方武力相差悬殊的情况下耍小聪明,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做梦也想不到,法海不受伤的时候,我在他手下走不到十招。 还没等姐姐赶来,我已然落败,半跪在地上喘着粗气,看鲜血从手臂受伤处流下来,在面前的沙石间蜿蜒成一条暗红的线,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蛇。 法海走到我面前,弯下腰,抬手勾起我的下巴。他黑沉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看着我怒火中烧的眼睛,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妖就是妖。” 这话不像是在跟我说,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一瞬间,我同他贴得极近,风从我们之间吹过,带起他身上独属于佛堂的檀香。我看得见,他腰间还挂着那片青色的鳞,保存完好,跟当年我从身上撕下来时没什么区别。 法海已将视线从我脸上移开,单手探向怀中,似乎想掏他那个钵。我看向他背后,忽然喊了一声:“姐姐!” 他扭头向后。那一瞬间,我已化为原形,迅速自他手中溜走,飞一般向着远处草丛间爬去。 “站在那别动!” 法海语气似乎有些急促,可我怎么能听他的?乖乖站住不动,然后等着被他收进钵里吗? 于是我继续往前爬动。因为急着逃命,加之视野受限,竟忽略了泼天雨幕间有一道雪亮雷电,正自空中向我奔逃方向直劈下来。 法海追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他猛地一扑,从背后整个压上来,抱住我打了个滚,毫不犹豫地向着一侧山崖滚去。 我跟他一起掉下山去,往下落的过程中,我看到那道雷径直追下来,忽然就明白了法海的用意。 他不想看我被雷劈死。 然而,人怎么能跑得过天雷呢? 被那道雷劈中的瞬间,我浑身抽搐,只想问一句话:何方道友在此渡劫,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陷在一片黑暗中。恍惚间,似乎听到姐姐叫我的声音,我勉强睁开眼,发觉眼前世界天旋地转,而身上软绵绵缠着的,是条熟悉至极的青蟒。 什么情况? 我压……我自己? 一阵眩晕传来,我眼前又是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法海内心:笨死了 终于跟标题对上了,热泪盈眶
第16章 破戒 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一睁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不止是床,这个房间也很陌生,陈设简简单单,没什么烟火气。整个屋子里弥漫的,都是法海身上常有的佛堂檀香味,只不过要浓郁很多。 简直像身处秃驴们的老巢里一样。 我靠着床头坐起来,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想确定它被雷劈后没有缺鼻子少耳朵。 鼻子倒没缺,耳朵也没少。然而,一摸上头顶,我的手还是僵在了半空中。 头……头发没了! 法海这个黑心的家伙,莫非趁我晕过去,给我剃度了! 苍天啊,没了头发,顶着个秃瓢脑袋,青爷我以后还怎么耍帅啊? “您,您醒了。”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颇稚嫩,“师父,法海师父醒了!” 我抬眼看过去,小和尚受惊般低下头,仿佛十分惧怕我的目光。
“你叫我什么?”我尽量按住心头惊讶,温和地开口。然而一开口,还是把他跟我都吓了一跳。 那声音十分嘶哑,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这并不是我的声音。 这是法海的声音。 问题是,我怎么会发出法海的声音? 我几欲抓狂,立刻冲下床,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这屋子很小,两眼扫过去就能看完,却并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镜子。”我努力冲杵在门口的小和尚比划,“照镜子,有没有镜子?” 小和尚惊疑不定,身子不自觉向后倾,显然很想从我眼前消失,却又不敢。他低着头想了想,忽然蹬蹬瞪跑出去,再回来时,手上已端了盆什么东西。 是一盆飘着些白色浮末的水。 “这个……”他缩了缩脖子,“可以吗?” 混在人群里做太久了,臭规矩学得太多,我都快忘了,从前以原形游走世间的时候,大家都是常常对着溪水顾影自怜的。 “可以可以。”我急不可耐地朝着水盆伸过头去,待看清了水中倒影,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憋死过去。 那那那……那水中的,为什么也是法海的脸啊? 我冲着脸盆挤眉弄眼,想看看是不是有人将一张假皮贴在了我的脸上,能不能随我动作自己脱落下来。小和尚大骇,一双爪子抖得险些捧不住脸盆,闭上眼大叫:“方丈,法海师父疯掉啦!” “阿弥陀佛,疯就对了。”一道苍老的声音自他背后响起,“他不疯,老衲才该担心。” 不愧是能被称为“方丈”的人,说话就是有水平。虽然我听不懂他的意思,但总觉得,里面应该另有禅机。 我自水盆前恋恋不舍地抬起头,歪了歪,透过小和尚通红的耳朵尖,看那个慢慢踱步进来的老者。他头上也寸草不生,气度却与法海截然不同,双目温和慈祥,见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近乎顽皮的笑意。 顽皮这个词,用来形容一个看上去行将就木的老人,似乎不太恰当。可我实在找不到更贴切的形容。 那个笑仿佛在说,他洞悉一切,却满不在乎。 “我才没有疯。”我揉揉眼睛,“我不是法海。” “看看,都说胡话了,还说自己没疯。”老和尚和蔼地握住我的手,拉我到床畔坐下,“来,跟老衲说说,大仇得报,手刃仇敌,你是否失去了生念?你是否觉得,再活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把手抽出来,语气再诚恳也没有了:“老头儿,我再说一次,我不是法海。” 老和尚把小和尚叫过来:“圆通,师父考考你,他这话是何意?” 小和尚努力想了想,垂头丧气,仿佛在被刁难功课:“师父,圆通不知。” 老和尚循循善诱:“他说他不是法海,法海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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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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