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不再牛饮,而改作小口轻呷,边品尝边赞叹道,“果真香气浓烈,余味回甘,只一滴便能感受到挚友醇厚的妖力,好酒,好酒啊!” “啧。” 酒吞轻啧一声,忽然回想起茨木年幼时也是眨巴着眼朝自己讨酒,他念及小妖体质尚弱,只敢拿食指蘸一点给他尝味,结果茨木给烈酒辣得脸都皱成一团,一个劲儿地拼命吐舌哈气,末了却又赞扬说“吾友所造乃绝世仙酿也”,简直让人哭笑不得。 小疯子,他想。 说起来,今天怎么会记起那么多往昔琐事?酒吞沉思片晌,最终认为应该怪月亮太圆加上茨木太吵。 “挚友我跟你说啊。”他刚下结论,就听见罪魁祸首之二说,“我这次出去,在途中听了个趣事!” “哦?说来听听。” 要知道平日虽是茨木聒噪酒吞沉闷,但喝酒时总是会角色对换,由见多识广的鬼王来讲述妖鬼逸事,茨木则更倾向于充当一个倾听者。因此这会儿茨木主动提出要分享趣闻,着实让他颇感好奇。 茨木见他有意,便立马绘声绘色地描述:“相传平安京数十里外有一大湖,此湖水源非自河川灌入,却是春日雪融积蓄所成,因而水至清至透,哪怕是八旬翁妪,亦能凭昏花老眼窥得湖底有鱼。山清水秀,再纳日月精魄,久而久之便在这湖中诞出一条龙来。 然此龙生性顽劣,绝非良善之辈,且自视身高,好战异常,隔三岔五地惹是生非,挑衅周边大妖。所幸它还算有些能耐,胜负作六四开,极少一败涂地。可夜路有多了总要撞鬼——某日,它招惹到一万年蛇妖头上,那蛇妖老奸巨猾,稍使阴招二三,便令其遍体鳞伤;再注入奇毒,麻痹其身;随后即将恶龙弃于荒野,意欲令过路野兽将它活活分食。 恶龙动弹不能,自认命数将尽,只待魂归阴曹,不料恰逢阴阳师某途经此地——那阴阳师并非安倍晴明似的大能者,此人钻习阴阳遁术已逾十数载而无所成,平日里除却观星占卜推算明朝阴晴,就只能驱使几个灯笼鬼为彻夜苦读照明,可谓无用之极。 然愚者亦有所长——心善。 阴阳师见恶龙重伤,便为它寻来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处止血,待到结痂,又竭力把恶龙拖回了湖中方才离开。这厮连隔空挪物都不会呢! 恶龙倒是感激涕零,心道若非恩公相救,自己恐怕早已化作白骨,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唯能待伤好后变为女子前去报恩……” “然后就爱上了那个废物阴阳师,可阴阳师心有他属,对么?”酒吞摆摆手,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轻蔑道,“你又是看了哪个俗气话本,拿这等老掉牙的故事来诓我?” “挚友果然睿智超凡!”茨木不恼,反是赞扬道,“吾还未说完挚友便已道破续情!的确,恶龙对阴阳师情根深种,可那阴阳师却一心仰慕一名贵族小姐,朝思暮想,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尽是伊人倩影……” 他说得起劲,酒吞不好败其兴致,只得耐着性子听下去。 “但这贵族小姐自幼娇生惯养,天真烂漫得一塌糊涂,她读那《竹取物语》入了迷,对万人求娶之桥段心驰神往,便央她爹娘,非说替她取来龙首之玉方为良配。众求亲者慕其家室显赫,又畏其要求苛刻,一时间竟无人敢上门求娶。 阴阳师亦是如此,他一面思慕梦中神女,一面自知无能为力,坐立难安之下他竟茶不思饭不想,数日便落得憔悴不已。 恶龙闻讯,心道良机已至,若为恩公,在所不惜。如此一想,它便意图剜下那玉赠予恩公。” “但龙若没了那块玉,便会沦为蛇虫,苟延残喘于草莽之间,更有甚者因此丧命——好一个俗不可耐的痴情种遇上无情人。”酒吞轻叹,所言却没有半分动容,反倒不屑的很。 “本该如此的。”茨木摇摇头,“它下定决心,要自行剜下首玉,可就在它抬起爪子触碰到玉的那一刹,恶龙反悔了——它怕死。” 酒吞先是一愣,接着仰天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怕死?”茨木为之所惑,不知何处引了挚友发笑,正要问,酒吞又说,“茨木童子,本大爷本以为这是你随口胡诌来敷衍我的,没料听到最后却有那么三分真啊?” “挚友何出此言?” “妖怪这种东西,最是自私自利,贪痴嗔恨恶欲占了十成十。”酒吞自得其乐地斟上第三杯,推到他面前说,“独独缺乏爱这一情,所以我才说真。” “……挚友是说,恶龙不喜欢那阴阳师吗?”茨木困惑依旧,“不对那阴阳师怀抱一腔真情吗?” “喜欢啊。”酒吞手一挥,冲天而指,示意他朝满树枯黄焦叶看去,“喜欢无异于这树上的叶子,连月不得雨泽,便会凋零枯萎。妖怪的喜欢就更是薄凉,平日里做得再浓情蜜意,大难临头了也会弃之敝履,更别提什么为爱献身了——情真?那是什么狗屁东西?” 茨木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良久才低声道,“吾友说得有理,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忘了说。” “怎么?” “我明天要动身前往爱宕。” 4. “茨木走之前你们真的就说了这些?”小白满脸不敢相信,“完全不像发生口角的样子?顶多不过稍有理念不合吧?”
酒吞不耐烦地点了点头,一炷香前荒川丢下星点提示,说了句“吾言尽于此”便匆匆离去。他心中虽略有头绪,却一时难以推知出黑晴明究竟意欲何为,晴明那一干又在旁边大呼小叫地惊诧不已,非要问他茨木到底怎么回事,这简直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竭尽全力才压制下满腔怒火。 可问他又有何用?这根本就是一场始料未及的背叛,任凭他想破脑袋,竟也得不出半点线索。 茨木为什么这样做?酒吞几乎想爆粗了,他倒也想问问呢。 最终还是小姑娘神乐心细,劝阻下叽喳不停的童女小白,又柔声安慰说,“酒吞童子大人,有没有可能茨木童子并非反叛,而是想借机探明黑晴明那边的内况呢?” “反间计?”酒吞深吸一口气,抬手揉揉太阳穴道,“他从未和我提起过这事儿,我也不信以他那横冲直撞的性格会去卧薪尝胆,不可能,绝对不是这样。” “可是……”一旁的萤草怯生生道,“可…可是…茨木童子大人不是最喜欢酒吞童子大人了吗,既然喜欢…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此言一出,跟过来的觉便不屑地嗤笑了一声,这搞得萤草更是怯却了几分,连忙磕磕巴巴地为自己辩解说,“这不是我乱编的…是…是那日茨木童子大人到晴明大人寮中时我亲耳听他说的!” “切,我才没有在怀疑你有没有瞎编呢,我是说喜欢算什么啊?!只有你这样小孩子才会在意这种事情,幼稚!”觉恶声恶气地回呛。 “呜…才不是呢…”萤草瞬间委屈地红了眼眶,一边低声啜泣一边抱怨,“而且觉明明自己也是小孩子…” “好了好了。”心知此事再议下去酒吞可能会发作,晴明连忙打圆场道,“不如我们先来讨论一下,荒川之主所言的为死尸附魂是什么意思?” “那个……”神乐扯扯他的衣袖,支吾说,“晴,晴明,既然死尸缺失魂魄,那是不是只要找来任何旁的灵魂,附着上去,便会更加强韧了呢?” 晴明皱眉思忖,“我不清楚,但不同的魂体,强度韧性都有天差地别,你想想,若是一个妖魔鬼怪的灵魂,与一个病人的灵魂,肯定是前者更强啊,所以应该不能随便附着吧?” 神乐点点头,刚要与他再探讨下去,酒吞却忽地站了起来,咬牙切齿道,“本大爷知道他要干嘛了。” “啊?”晴明一时错愕,“什么?” “他要去冥界,找到封印十万恶灵的魍魉之匣,将那些罪大恶极的魑魅魍魉尽数放出,再附着于已有的尸身上——当真妙计。”酒吞面色糟糕极了,转头瞪着晴明说,“安倍晴明,你守护王都不关我什么事。但若是此计一成,不要说凡人,就连我麾下鬼族亦会遭受灭顶之灾。” 晴明意识情况严重,立马肃然道,“那我们必须阻止他才行。” 酒吞翻了个白眼,但危机之下他也懒得和晴明计较是否志同道合了,而是说,“只有赶在他之前拿到魍魉之匣才行,否则你以为那东西放在那儿,他人手众多,你能拦住全部吗?” “所以要去冥界吧,晴明,鬼使黑和鬼使白会帮我们忙吗?”神乐说。 “应该会。”晴明轻抚折扇,“现在我们就动身前往冥界吧。” 说罢他们一行人便要向外走,酒吞却率先一步拦住说,“慢着,安倍晴明,亏你还是大阴阳师,做事前竟不收集情报,而是全靠直觉经验办事吗?” “你的意思是……” “你可清楚,那魍魉之匣并非存放在阎魔与她的鬼差的辖地之内,而是尘封于阴阳交界的三途河对岸?若是死者度过此河,便会立即被河底万千怨灵拖入水中,但魍魉之匣却是生灵不可碰触之物,同时,众所周知死者亦难以返回凡间。” “这……”晴明为难,“不就两相矛盾了么?要活着的人才能跨过那条河,却要死了的人才能拿到匣子,但死了的人又没法跨越阴阳把它带回来?” “正是如此。”酒吞又道,“除此之外,还有一邪魔世代镇守魍魉之匣,若是想取走匣子,必须先制服它才行。” “我会尽力而为。”晴明神色毅然,半晌又蹙眉道,“可这生死两难要如何克服?” “晴明大人,不如就让我……”听完全程却一直一言不发的童男整整衣冠,稚嫩小脸上写满了坚决。 可晴明还未答,童女便嚎啕大哭起来,“不可以!哥哥你不可以使用那个术!” 各式神争得不可开交,束手无措之下众人竟是想不出两全之策,听了约莫半刻,酒吞实在忍无可忍,索性释放瘴气低吼道,“你们到底在磨叽什么?!听不懂本大爷的意思是吗?克服生死很简单,只要途中捉一亡灵带上,最后让它来打开就好;问题出在那只邪魔身上。”他瞪了一眼童男童女,“安倍晴明,你以为这种小不点便可对付得过来吗?” “我随行便可。” “你莫不是忘了黑晴明的骷髅大军?怎么,难不成它们都瞎,看不见王都这块香饽饽吗?” 晴明语塞,良久才反应过来,“那你是说……?” “本大爷亲自去。”酒吞又换回了那股漫不经心的语调,“我能想到的法子,黑晴明必定也能想到,恐怕他此刻已派强将到冥界寻一鬼魂收好,启程去夺魍魉之匣了。本大爷只是……想和他派的家伙,过上几招,问个明白。” “……你觉得他会派茨木童子去?”晴明恍然大悟。 酒吞没答是,也没答不是,只转身出门,留下一句,“就这么定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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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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