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酒吞嗤之以鼻,“你这小不点恐怕还不顶我大江山的看门小妖管用——不拖后腿就能称得上是万幸了,可别给本大爷帮倒忙。” 鬼魂甚感不服,张张嘴还想辩解些什么,酒吞却已大步流星地向城池走去,于是它也只得暂且搁置心中所思,小跑着跟了上去。 来到城下,尚未观其高耸巍峨,赞其囷囷焉拔地而起,匾上所刻三大字便先行夺人眼目,此三字形则笔走龙蛇,色则银描金钩,煞是气派非常。但酒吞凝神细看,却发现那三个字竟如镜花水月似的反置倒转,辨识许久才勉强认出写的是“罗城门”。 罗生门? 酒吞一愣,定睛而望,东西坊市对分,大街小巷交横,中有一道纵剖南北,直指宫门——果然是那平安京。只是偌大一城却无半点灯火,屋舍皆空,满檐爬青,看上去竟是比鬼魂聚集的三途镇更萧瑟凄凉几分。 他心下骇然,“怎么会……” 鬼魂饶到他前方,仔仔细细地冲街上打量了一阵,回首惊愕道,“好像一个人都没有!” “废话,本大爷还没瞎。”酒吞翻了个白眼,又冷声喝令道,“我进去看看,你钻回画卷里去躲着。” “我不进去,多双眼睛也能帮你多看着点。” 见鬼魂坚持,酒吞也只好随了他去,略作思索,他干脆释放妖力凝成气障环在鬼魂周遭充当盾牌,这才稍微放下心来,缓步踏上朱雀大道。 朱雀大道笔直沿展,行于其间前方视野宽阔,能毫无滞涩地望见平安宫。但左右侧却多深巷小道,难以两端兼顾,所幸他们成双同行,方得以约定各自注意一方的情况。 可惜从罗生门走到朱雀门,再从朱雀门走回罗生门,酒吞都没有发现分毫异状,这座冥界“平安京”从布局上看压根与阳界那座平安京别无二致,纯属同模所出,简直都快要令他怀疑是否有什么鬼神怪力于一夜之间将平安京搬了过来。 难不成是阎魔那个女人在阴冷冥界呆得太过百无聊赖,才仿建了一座吗? “奇怪……”这时鬼魂却突然开口道,“为什么沿街店铺牌子上的字我都不认识?” 说罢它随手指了一方牌匾,“这写的是什么?” 酒吞抬头看去,随即嗤笑道,“它应该和城门上的字一样,是反着的。” “哦哦哦,不愧是酒吞童子,果真睿智……”鬼魂恍然大悟,正欲如往常一般对他大肆赞扬一番,却猛地意识到了问题所在,“照镜子?” 一妖一鬼面面相觑,片晌后酒吞沉声道,“是我疏忽了,这里并非与平安京如出一辙,它们互为反向,就好像照镜子一样。”
“那现在怎么办?你不是要找一个匣子么——我们挨着翻?” 酒吞闭上双眼,试图感知城内死气稀薄分布,但不知因封印牢固滴水不漏还是什么别的,整座城池在他看来就仿佛一片皑皑雪原,哪怕有惊鸿印爪,也会在顷刻之间被暴雪所掩埋,再追溯不到蛛丝马迹,于是他只得叹了口气道,“反正是空城一座,四处找找看吧,先去法华寺好了。” 说罢酒吞便拉上鬼魂,向左侧一小巷拐去,想抄个近道,仓促间他感觉自己好像踩到了某种很柔软的,藤蔓一般的东西,可等他低头一看,那只是一块普通的青石板而已。 “怎么了?”鬼魂问。 酒吞摇摇头,直觉驱使他绷直脊背,手指如兽爪般微微屈起,以便随时发动攻击。接着,他捕捉到一缕极其轻微的窸窣声,似有物蜿蜒蛇行,自后方向前袭来。于是他抿抿唇,以手示意鬼魂钻进画卷中,然后猛地转过身。 ——什么也没有。 奇怪,声音明明是从这边来的。酒吞难得有些迟疑,动作也随之滞了一刹,而就在这时,酒吞背后的鬼葫芦突然疯狂挣扎起来,像是濒临危险的最后警告。紧接着,他背心如针扎般一痛,过电似的浑身骤然酥麻,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太大意了,陷入昏迷前酒吞后知后觉地想起——它应该和城门上的字一样,是反着的。 12. “酒吞童子,酒吞童子?”有人一个劲地喊他。 闭嘴,烦死了,让本大爷再睡会儿。他脑仁生疼,只觉得像是宿醉后遗,困顿得根本睁不开眼。 可那个人还是不依不饶地喊他,“酒吞童子!我的挚友啊!” ……茨木? 你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已经离开本大爷去追随黑晴明了吗? 是的,没错,他还没问清其中缘由呢。 思及此处,酒吞强自打起精神撑开眼皮,视线如蒙雾霭,好半天才看得分明——他躺在一条空荡荡的小巷里。 可他脑海里也白茫茫的,仿佛陷入流沙,竭力思索却越陷越深,怎么都想不起之前发生了什么。但这可不行,越是危急越要冷静早已刻在他的本能里,酒吞缓缓地吸着气尝试理顺一团乱麻似的记忆:为了对付黑晴明他来到冥界抢夺魍魉之匣,带上鬼魂渡过三途,发现一座“平安京”,然后…… 然后呢?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算了,说起来,和他同行的鬼魂跑哪儿去了?酒吞下意识四下搜索,却发现那卷画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彻底失去了踪影。 他忙站起身,沿着街巷挨个细细寻找,可依旧一无所获。 没由来的一阵心悸,酒吞抬起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走出了城,到了五条渡口上那座戾桥边上。 忽而溪水声噪,此乃异象,他警觉地瞪着桥的那头,却见一女子姗姗走来,观其容貌虽称不上国色天香,然美人在骨不在皮,单是她那双氤氲秋水似的眼睛就足够令人心驰神往了。 但酒吞可不会轻易为一具皮囊所惑,他冷笑一声道,“果真是你跟着来了,先前藏得可紧吧,辛苦了。” 女子不答,他又道,“在本大爷面前就不必惺惺作态了,变回来吧。” “挚友……”女子抬起头,眼珠倏地化为灿金之色,“你可还信我?” “信你什么?”酒吞反问。 “信我不会背叛你。” 不知为何,她声音很轻很细,像喟叹又要自语,于是酒吞也没有太听清,只得蹙起眉重复了第二遍,“信你什么?” 女子恍若未闻,自顾自地说,“这并非我的本意,我是为了……” 最后几个字湮灭在夜风中。 酒吞受够了这种支支吾吾,上前几步作势要掐住她的喉管逼供,可他一眨眼,面前的女子却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身后那个略带稚气的嗓音,“挚友,你原谅我吧。” 他回过头,儿时的茨木站在他三步外,双手跟犯错似的背在后面,可怜兮兮地耷拉着脑袋,只敢不少拿余光瞄他。 “先告诉本大爷到底是什么。”酒吞语气稍软,但仍旧没松口。 见他动摇,茨木舒了一口气,小步跑到他跟前,踮起脚似要耳语说,“因为我……” 酒吞顺势半弯下腰,正要附耳去听,胸口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他错愕地低头去看,刺入胸膛的赫然是大名鼎鼎的地狱之手。 他张张嘴,还未能说出些什么,便听见茨木轻描淡写道,“因为我找到了更强的,更值得追随的人。” 是么,酒吞心想,果然这样啊。 “酒吞童子?酒吞童子!” 又有谁一个劲地喊他。 “酒吞童子!” 到底干嘛?忍无可忍之下酒吞随手向前一抓,揪住那人衣领怒吼道,“有完没完?烦不烦?本大爷还没死呢,叫魂啊!” “你终于醒了!”不想说话者却似喜极,“我还以为你会一直昏睡下去呢。” 昏睡?闻言他心头一震,勉力凝神振作,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屋之中,跟前杵着忧心忡忡的鬼魂,身旁粘着惊魂未定的鬼葫芦,两个家伙看起来都是一副天塌了的委屈相。 “你俩干嘛……”酒吞一时气结,“哭丧啊?” 鬼葫芦讨好地扯了扯他的衣袖,同时鬼魂解释说,“刚才我感觉到动静,从画卷里往外一看,你居然晕了过去!然后不知哪儿窜出一个、一个…”它手舞足蹈地夸张比划着,“一个这么大的人脑袋,伸出老长的舌头,似乎准备吞了你。我赶紧出来想带你跑,但怎么来得及啊?” “幸好它临时发癫,往另一边去了,我才能拖着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接着它拍拍胸口继续陈述,一旁的鬼葫芦煞有介事地附和点头,末了鬼魂问,“之前到底怎么了?” 酒吞沉默片晌,良久方才低声说,“本大爷一时大意着了道,陷入了幻境之中,给魇住了。” “啊?”鬼魂很是惊诧,“没事吧?我虽记忆尽失,却也听说过幻境最是攻心,若是意志不坚定者陷入其中,便会为心魔所惑,久久不得释怀,也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心魔?啧。” 酒吞听罢,冷哼着重复了一遍,随即大笑出声,直把鬼魂给吓了一跳,连忙安抚道,“怎么了?你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吗?” “没什么。”酒吞侧头掩盖住表情,突然话锋一转,“你真觉得本大爷无所不能,遇上任何对手都可百战百胜吗?” 鬼魂为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愣了愣,但还是立即回答说,“当然啊,因为你是最强的。” “那若是这世上有更甚于本大爷的强者,你岂不得改押筹码了——就比如方才使本大爷中招的那家伙,镇守此地的邪魔吧?”酒吞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它,眼神晦涩不明。 “不是这样的。”鬼魂却摇摇头,认真道,“不是因为你强我才觉得你会赢,是无论对方强不强,无论过程败不败,我都相信最后胜利的会是你。” 言罢,见酒吞不为所动,它又补充说,“不要说是邪魔了,哪怕前狼后虎,我也赌你赢。” “噗——”这下酒吞终于笑了出来,抬手给了它一记爆栗,“你哪里有问题?区区豺狼虎豹相提并论吗?” 鬼魂捂住脑袋,正要解释什么,酒吞却率先站了起来,一边松活筋骨一边噙起笑意向外走去,“蠢归蠢,不过有句话倒是说对了——本大爷,还没有输。” ————tbc————
第七章 13. “说起来,你已经想到对付邪魔的办法了吗?” 鬼魂寸步不离地跟着酒吞,它身量小,步子远不及鬼王宽阔,得一路小跑才能勉强与他并行,纵使气喘吁吁,它还要喋喋不休地说,“邪魔是不是有致命弱点?打败它我们就能找到匣子了吗?还是需要再过个九九八十一难呢?还有还有……” 酒吞皮笑肉不笑地睨了它一眼。鬼魂给他盯得脊髓发凉,连忙识趣地闭上嘴,可还没挨过一分钟,它又忍不住说,“总而言之,我相信那种玩意儿定不会在你手下走出三招,到时候一个手起刀落,杀它个片甲不留!” “你这么吵吵嚷嚷的…”酒吞听了,并未像往日那般出言喝止,反倒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就不怕那邪魔循声而来,又在暗中偷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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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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