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他……” “那就不是了。”不用夏侯惇说完,司马懿已猜到了答案,“竟陵军送来的手书中说的很明确:‘由竟陵军三千人抵挡江东军’。既然如此,将军随意调兵离营,怕是画蛇添足。” “司马议郎,你不知军中现状。现在孟德不知去向,这几日所有孟德笔迹的文书,恐怕都是郭嘉伪造的。” “文书是郭嘉伪造的,但其中的意思却不会是。还是将军认为,郭嘉会背叛曹操?” “惇叔,”曹丕也开口劝道,“这么多年你与父亲形影不离,你比丕更清楚,郭先生有没有背叛父亲的可能。” 夏侯惇沉默的甩了一下马鞭,无言反驳曹丕与司马懿的话。的确,这么多年,郭嘉随曹操征战南北,栉风沐雨,却不曾置办家产,连妻子都未再娶,甚至一度差点丢了性命。金银珠宝,名声地位,乃至性命,为了曹操郭嘉都能轻易舍弃,这天下怎么可能还有其他的事物,能让郭嘉背叛曹操呢? 他本该清楚的。可当时看到曹丕那名亲卫声泪俱下,又听到副将为他分析的话,一想到孟德下落不明,子桓危在旦夕,他就一股血全冲入脑,竟什么都无法分辨了。 看到夏侯惇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表情,曹丕与司马懿心中都有了数。他们对视一眼,由曹丕开口道:“惇叔也仅是担心父亲与丕的安危,所以才会关心则乱。郭先生并非小心眼的人,不会记恨惇叔的。为今之计,我们还是先回到军中,向郭先生问清楚一切如何?” 话说到此,也算给足了台阶。夏侯惇沉默的点点头,下令全军退军。 曹丕暗舒一口气,退到司马懿身边,与他并肩驾马跟在夏侯惇之后。 夏侯惇转头看了一眼曹丕与司马懿。从刚才起他就觉得奇怪,想不通曹丕对司马懿的态度为何突然亲近了不少,这并肩偕行的样子,竟让他觉得有几分看到曹操与郭嘉的熟稔。 回到大营中后,夏侯惇也没推脱,直接自己去找了郭嘉。用他的话说就是,既然做错了,就坦坦荡荡去认错,因为抹不下面子逃避,绝不是男儿该有的选择。曹丕与司马懿也觉这无关大雅,便没去管。二人走向议事帐,掀开帘子,正好看到独自在沙盘上排兵布阵的贾诩。 “二公子。”贾诩抬手作揖。 “贾先生不必多礼。”曹丕抬手止住贾诩,“先与丕说说当前局势吧。” 贾诩目光略微一扫曹丕与司马懿破掉的衣服与依稀可见的伤口,却没有多言,只是依着曹丕的话,边指沙盘边为曹丕解释局势。 刚讲了没几句,帐帘就被掀开,却仅有夏侯惇一人。 “惇叔,郭先生呢?”曹丕问道。 夏侯惇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但还是如实道:“郭祭酒说,他心情不虞,无心战事。战场交给司马议郎足矣。” “这是什么意思?”曹丕诧异道。 司马懿虽然没有说话,但也同样感到奇怪。郭嘉虽然时常任性,但大多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现下战局紧张,以郭嘉的性格,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耍脾气? “夏侯将军,可否将郭祭酒的话与懿原原本本重复一遍,不要落下任何一个字。” 夏侯惇努力回忆了片刻,点头道:“当时郭祭酒说的是:‘嘉算计别人了一辈子,竟然在阴沟里翻了船,实在是太丢人了。在嘉想出幕后黑手之前,根本无心他事。至于战事……将军去问仲达就是了。他从小就跟着嘉,肯定猜得到嘉的用意,知道嘉最擅长什么,嘉最想做的又是什么。’” 说完,夏侯惇又加了一句:“郭祭酒的确脸色不太好,比他平日还苍白几分。他不愿过来主持战局,或许还有这个原因。” 听了夏侯惇的话,司马懿捏着下巴陷入了思考。 从听到没有援军的时候,他就觉得很奇怪,而当蟏蛸出现时,他心中的疑惑更是被推上顶峰。江东兵力总不过四万,曹军兵力是江东的三倍,舸船数量也是远胜于江东。虽然因为缺少水战经验难以取胜,但想要抵挡进攻,哪怕少个几万人,也该是绰绰有余。 可当曹丕的亲卫求援时,不肯派兵的借口是……兵力不足? 而正如他们后来所看到的那样,哪怕牺牲精贵无比的蟏蛸,哪怕舍近求远从竟陵调兵,大军真的没有派来援军。 倘若这不是借口呢? 兵法云,倍则分之,五则攻之,十则围之…… 可就算能靠人数优势将江东舸船包围,也仅是蝇头小利,不足以赢得这场战争啊。 想到卡壳处,司马懿下意识的抬起头,向沉默不语站在一旁的贾诩看去。他很肯定,贾诩一定知道郭嘉的想法,但同样肯定,贾诩什么都并不打算告诉他。 他必须靠自己。 面对这样的局面,若他是郭嘉的话……若他是郭嘉的话…… “嘉最擅长什么……嘉最想做什么……” 默念着这两句话,电光火石间,司马懿突然豁然开朗。 “如果郭嘉当真是如此打算,那他可真算是白白送了懿与二公子一份大礼。尤其是二公子你。” 军中曹操曹洪曹仁皆不在,能挑起大梁代行将令的,只有曹丕。倘若此战赢了,那么身为主将的曹丕将获得任何一位公子都难以望其项背的威望,嗣子之争,此战过后,实际已可落幕。 这是郭嘉想做之事。 而他最擅长的事—— “二公子可听过这样一句话。当年,这句话流传甚广,且可谓字字珠玑。”司马懿用木钩将沙盘上分散的几艘船全部聚拢到一起。他眯起狭长的双目,琥珀色的瞳子盈盈发亮, “其语谓: ‘曹操杀人,郭嘉诛心。’”
第143章 被士兵请出军帐后, 苍术仍惴惴不安。不是因为害怕遭受严刑拷打,恰恰相反,他是唾弃自己为何没经受严刑拷打。 以他的地位与才智,他并不清楚自己的失误对先生的计划究竟有多少影响, 但他清晰的记得当时先生唇边浮现的苦笑。他可以肯定,夏侯将军戳穿主公不在营中这件事,一定不在先生的筹划内。 都是因为他愚蠢的错误, 才让先生万无一失的计划出现纰漏。 或许先生当初让他消掉蟏蛸的印记,就是因为先生早料到他的不堪大用。 他根本不配为蟏蛸。 “军医?”帐前的士兵见苍术仍站在原地,出声道,“刚才多有得罪, 夏侯将军下过令了, 您可以离开了。” 对于这位军医,营中的士兵其实普遍都颇有好感。远的不说,前段时间军中起了疫病, 全赖苍术日日夜夜衣不解带的诊治, 才让许多本以为没救了的人活了下来。军中士兵别的或许不知,但最讲恩怨义气,故能执戈并进, 生死相托。军医救了他们,他们理当在不违背职责的前提下, 提颅相报。 “嗯, 多谢。” 苍术下意识道了谢, 但眼神飘忽, 显然仍心不在焉。实际上,愧疚感几乎要将他压垮了。先生当时唇边的苦笑,就像一把尖刀,时时刻刻在他心上狠狠割过,让他羞愧异常。 他漫无目的的走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毅然决然的从士兵处问了情况,而后向关押郭嘉的帐子迈开脚步。 即便先生要让他以死谢罪,他也毫无怨言。 哪知他刚走到帐子前,正巧先碰上了从帐中走出的夏侯惇。 “军医,惇刚才多有失礼,还望见谅。” “将军言重了,我……没事的。”面对夏侯惇的道歉,苍术连连摆手。他从未怪过夏侯惇,于情于理,夏侯惇当时将他视为贼人都很正常。以夏侯惇在军中的地位,现在为此事向他抱拳道歉,才是不正常。 夏侯惇也并非矫情的人,见苍术的确没将此事太放在心上,他也就安下心没再多与苍术言语。他急着去议事帐中转达郭嘉的话。走出几步,又想起什么,回身道:“惇方才见郭祭酒脸色不佳,祭酒素来体弱,还望军医替祭酒看看。” 脸色不佳?莫非是被他的错误气的…… 这么一想,苍术更觉得心中忐忑。目送夏侯惇离开后,他转身面向与大帐严丝合缝的帐帘。手在帘边迟疑了几秒,最终狠狠一咬下唇,掀帘走了进去。 接着他就被郭嘉的脸色吓了一跳。 深为华佗的高徒的苍术,一眼就看出郭嘉的不对劲。 他三步并两步冲上前,一把抓住郭嘉的手腕。手却抖得厉害,探了许久,才探到郭嘉的脉象。 “是……是溪毒。” ———————————————————— “溪毒?”丁仪疑惑问道,“仪遍览古今经籍,可从未听说过有这种毒。” 杨修不紧不慢的抿了口茶,开口道:“正礼啊,这学问可非仅在书斋里,更在民间百态之中。今日尚没有书籍记载它,怎就能断定它不存在,又焉知他日不会有人记下这奇物?” “好了好了。”丁仪不耐烦的摆摆手。要说杨修的学识,他是真心佩服,但就是看不惯杨修这卖弄的样子。明明他还长着杨修几岁,杨修却用这对后辈说话的口吻和他说话,真是怎么听怎么刺耳,“你既博学,就直接说吧,这溪毒到底是什么?” 杨修早就知道丁仪不喜他的态度,可他就是要故意卖弄,以此压一压丁仪的脾气。他得让丁仪时刻记住,在子建这里,幕僚中永远当以他杨修为首。今日如此,将来等到那一日……更当如此。 至于丁仪对他的那些不满,他毫不在意。以丁仪的才能城府,纵使不喜他,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倘若丁仪真那么不聪明要与他为敌,那就当是给他找些乐趣罢了。 “咳,”卖足了关子,杨修清清嗓子,这才缓缓道,“在永康年间徐州的官衙文书中有载,当地有里长张壬夜晚归家,经过浅溪,忽觉左腿一痛,但痛感稍纵即逝,固壬径回到家中。然等张壬到家后,却渐觉得手脚发冷,脚部发麻乃至失去知觉,到第二日咳嗽连连目不能视,逮至第三日则高烧不退生出幻象,在第四日子时,绝气而亡。县中一时以为怪谈,固记录在册。而类似的记载,在扬州,还有这荆州,也曾有过。”
“如此说来,所谓溪毒,便是指有毒的溪水?触知即会中毒?” “然也,亦非也。”杨修道,“这人死,固然是因为他渡溪,但绝不是因为溪水有毒。而是在那溪水中,有一种无色的小虫。但闻人声便会以口中暗刺伤人。这虫子在南方最是多见,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没准正礼一会儿去江边缓流处走走,就能亲身感受一下何为溪毒了” 丁仪脸色一变,他听得出杨修是在故意逗弄他。但面容上下意识流露出的怯色,还是暴露出些许他真正的想法。这虫子被杨修说得这么吓人,他可不想以性命填补自己的自尊心。 “呵,正礼不必害怕。我刚才也说了,中了溪毒要三日之久才会毒发身亡,而在类似事情频频发生后,郡县长官早已让当地大夫探明了原因,也找到了解毒办法。拿龙爪草头或枲木入药,再将药渣敷在被咬处,毒很快就会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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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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