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自知,已无力插手战局。 再进一步,就能触到真相。荀攸却明白,他不能让自己往下想了。对于他们这些谋士,若是在出谋划策时多了一个忧心的事,干扰实在是不可预估。况且,就算他真的猜对了,事关大局,他除了佯装不知,什么也不能做。 尤其是在郭嘉已经做出了抉择之后。 想到出征前荀彧多次叮嘱他多注意郭嘉身体的话,荀攸不禁暗暗苦笑。 小叔啊,但凭你一句话,攸做什么都愿意,但想看住奉孝……实在是太难了。 只能尽快将这场仗赢下来再图后计。 这样的想法一涌入脑海,荀攸不由又苦笑一声。 做不到啊。他怎差点忘了,这场仗想赢,就快不得。 “就依军令所言。此外,让未与江东交战的走舸全部备上箭弩,游走于斗舰前,见令旗行事” ———————————————————— 偏狭的大帐中,熊熊燃烧的火盆被移到塌边,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青衫男子跪坐在火盆旁。他已这样在火盆边呆了两个多时辰了,若是平常,早不会这么端正的跪坐着。之所以能看似守礼到现在,是因为他的腿早已失去了知觉。除原本的衣物外,他身上还披着一件他人的外袍。火焰炙热,另一离火炉稍远,仅着中衣的男子额头都已冒出汗珠,然这青衫男子的体温却仍旧低的骇人。 “先生……” “如果还是劝嘉让蟏蛸去取药,你就不必说了。此战落定之前,溪毒一事只许止于此帐。”不时腾起的火焰照耀到郭嘉脸上,稍稍缓解了些他面容上的青色。他对着火盆搓了搓手,企图寻些温暖。未几方发现是徒劳无功,只得作罢,转头看向苍术,笑问道:
“闲着也是闲着,嘉不如考考你。依你之见,上古之时,洪水何以肆虐成灾,经年难治?” 苍术的心思全在郭嘉的身上。没有人比他这位华佗的高徒,更清楚郭嘉现在的状况是多么危急。他完全清楚,每过去一秒,那毒就在郭嘉身体中多蔓延一分,郭嘉就离死亡更近一步。偏偏这中毒之人竟还没有他这个大夫着急,不仅不许他立即去配药解毒,还饶有兴致的出题考他。 他没有这个心情,却不想驳郭嘉的面子,只能随意答道: “鲧不得帝命,擅以息壤堙洪水,适得其反,遂使洪水愈发肆虐。”一刻钟前他为先生已把过脉,脉象极乱。观先生现在的样子,毒应当至少已蔓延到腿部已上。 “那你又是否知道,为何治洪水不可堙,而当疏?” “我学识浅陋,不知道。”按照医术所载,若毒发至眼部,那便是重了溪毒后第二日卯时三刻的症状。若将外伤与内毒每个阶段的时间一一对应,先生还可以撑…… “以土堙水,本并非错事。溪流再多,也需积蓄才能成灾,水量总归有限。西京遇上洪水大发的年份,也有不少州郡是这么做的。但那上古的洪水,却与那些不同。那时的洪水,既不是一年一发的滔天洪水,也不是一日一遇的涓涓细流,而是几十日一小发,几月一大发。每每组织百姓刚将堤坝修了一半,洪水便复发,将未建好的堤坝冲跨。几次三番,民生已疲,息壤已尽,几月一遇的大水又恰巧倾全力而来,自然可怀山襄陵,泛滥成灾,遂使生民嗷嗷,天下为殃。 而这打仗呢,其实也和洪水与治水之人的博弈一样。想要求胜,就要步步成谋,徐徐图之,慢不得,更急不得。” 大江无情,殊不知今日,又将有多少儿郎湮灭于这滚滚江水,东势而去,寂寥无名。 “可先生,这仗绝对不能徐徐图之啊。”苍术的重点却全然与郭嘉不同。一心想着郭嘉中毒情况的他,一听到“徐徐图之”四字,立即抬头反对道,“按照现在先生毒发的速度,最晚到明日辰时,若那时先生还未喝下药,先生真的会有性命之忧的!” “嘉和你说战局,你怎么又把话绕了回来了。真是……咦?”郭嘉突然顿了下,继而疑惑道,“火盆灭了吗?” 苍术看着烧的正烈的火盆,正想回答没有。然就在这时,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唰的就失了血色。 辰时,是他算错了。 近三个时辰时,毒已至双目。 是卯时。
第144章 狂风急啸, 群卒奋力,舰船破浪猛冲,犹如一杆长矛狠狠直插入楼船腹部。“轰”的一声巨响过后,先是一瞬的安静, 随即战场便被山洪般爆发的惨叫哭吼填满。那艘以身为刃的先登已碎成了一块块碎木板,而那艘楼船,也因这疯狂的攻击被几乎拦腰截断, 沉没只是早晚之差。 第七艘。 接到士兵来报后,周瑜心中暗暗记着数,抬手将沙盘上的一处标记抹去。如往日一般面色平静的命令士兵退下后,他的双眉缓缓蹙起, 看着沙盘上的局势陷入沉思。 毫无章法。 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只有这四个字。 曹军将楼船斗舰派到军前, 却让先登与突冒后退时,他们本以为曹军是见双方僵持难有所破,又见天色将晚, 遂准备鸣金收兵。迟迟不得孙策消息的江东自然不能轻易让曹军回去, 于是周瑜当即下令走舸前去阻拦,哪知刚追了不过一里,楼船间的先登突冒就卷土重来, 转瞬已将江东三四艘走舸射成了筛子。 以为曹军要乘胜追击的江东立即调整态势,准备迎敌。那时, 周瑜在沙盘前站了整整一时辰, 除了下达命令他甚至连多说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直到最后一处防线漏洞被舰船填满后, 他刚舒一口气,却又传来曹军战阵收缩的情报。 时急时缓,缓则连尚在敌军中的战舰都不管不顾,急则宁可以几倍的牺牲也要将江东战舰击沉。曹军现在的指挥者时而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子,时而又像个老谋深算的豺狼,人命兵法全数不顾,似乎全凭心情行事。但也正因为如此,直到现在周瑜都无法确定,曹军这样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做法是为了什么。 “报!船舰已按大都督军令尽数到位!” “嗯。” 既然弄不清曹军意图何为,那也没有必要谋定后动。曹军不是疯狂到不顾及伤亡吗?那就遂了曹军的意,当伤亡比拉到伤敌一百,自损一千时,他到想看看曹军有没有胆魄为一场根本没有赢面的战争,继续与江东硬拼下去。 . “这个布阵方式……”依照士兵传回的军情将兵棋在沙盘上推到和战场上一样的位置后,江东的意图昭然若揭。 这么明显的陷阱,周瑜是在试探他们的决心吗? 可惜,这个选择的做出,司马懿根本不需要考虑。他站在这里就是在顺着郭嘉为他留下的布局走。指挥战局的郭嘉只会是个疯子,眼中只有最终胜利的疯子。 “既然江东主动为我军行方便……” “……那当然要却之不恭。” 面无表情的说完这句话,荀攸当即命士兵将令旗升起。等候多时的由几艘楼船与走舸、突冒组成的船队立即依令前行,向江东舰船故意张开的血盆大口急速驶去。 他和司马懿谁都看得出那是陷阱。 可同时他和司马懿谁也知道,这陷阱布下不仅仅是针对曹军的。 还有,他不得不承认,什么都不用顾虑,从心所欲的尽情大闹一场的感觉真是轻松啊。他以为自己早就在宦海凉了热血,没想到仅仅是这一场仗,就让他重新回想起当年谋划刺董的血性。 士兵听到荀攸长叹了一声迟迟没有说话,有些疑惑的悄悄将头抬起,却冷不丁看到荀攸唇角轻挑了一下,露出了一抹难以捉摸的笑容。 骇得他连忙低下头。 待再抬起头小心翼翼的看过去时,见斜阳照处,荀攸仍如往日一般面如止,波澜无惊,他这才暗舒一口气,将收回注意力,继续认真的听荀攸的布置。 端方君子如荀军师,怎么可能露出那样令人发寒的笑容呢。 一定是他看错了,一定是。 . 曹军入阵了。 士兵这次传来的军情比先前更让周瑜震惊,可仍没有一丝一分显露在脸上。他仍旧从容不迫,云淡风轻,仍旧是支撑着江东大部分士卒的信仰,无人可在水上战胜的周大都督。 “大都督,”周瑜身旁的吕蒙建言道,“既然曹军不知利害,不如遂了他们的愿,将他们彻底击败。” 周瑜用兵棋将已入阵的曹军舰船的后路堵死,无论他怎么看,陷入阵中的敌军都仅有覆灭一条路。这时他听到了吕蒙的话,眸中冷芒更甚一分: “不是彻底击败,而是一举歼灭。”他道,“子明,你亲自去领一队水师堵住阵中唯一的退路,记住,一艘敌船,敌船上的一个敌人,都不许放走。” 听到终于要被周瑜派出去领兵,吕蒙心潮澎湃,忙应了声“是”就要往桥船走。恰巧这时正有传递军报的士兵向船头疾奔,两人正撞了个满怀。好在二人都未摔倒,士兵向吕蒙草草赔礼谢罪后,立即快步走来将手中急书递给周瑜。 皱成一团的纸上,只有两道血痕。 这是他与孙策相约的密语,两道血痕,就是指打到曹军大营还要两个时辰。 虽然比他们原先计划中整整慢了半天,但再将曹军拉在战场上两个时辰,对于江东仍不算什么难事。 “江夏可有消息传来?” “回禀大都督,江夏半个时辰前曾有飞鸽传书:一切安好,无人攻城。” 江夏,城墙并不算高且多年未曾修缮,城中守军往日也仅有几千人。城依江而建,城边即是渡口,一过了江就是存放军粮器械的仓库。不过,在意识到曹军暗度陈仓的打算之后,江夏的守军已增加了到一万人,江阴的粮草器械也已暗中运到他处。周瑜事必躬亲,兵又全是从京城调去的,所以曹军几乎没有可能知道这是个陷阱。 而眼下的局面却是,长江上显而易见的陷阱曹军趋之若鹜,那极为重要的战略要地却不见曹军出一兵一卒。 “咳咳,咳咳……” 不知是不是因为思虑太重的缘故,胸口已经淡去多时的疼痛突然又排山倒海袭来,逼得周瑜不得不掩唇咳嗽起来,以缓解胸口的不适。 来传达军情的士兵见此,连忙上前扶住周瑜,担忧道:“大都督,已经过了一更天了,您今天几乎水米未进,不如先去休息一会儿吧。” “咳咳……不必……退下吧。” 虽然十分担忧,但这名士兵不敢亦不愿违背周瑜的命令,只得讪讪退下。走了几步,却又忍不住频频回顾,面上写满忧色。 小到如他这般的普通士卒,大到吕蒙甘宁这些将领,都心甘情愿服膺于周郎的风采。他们谁都不曾更不敢想象,倘若有一日江东没有了周瑜,将该何去何从。 但那是以前。 伯符已经回来了,主公也已非当年那个茫然无措的孩童。武有程普吕蒙甘宁,文有鲁肃二张诸葛瑾,江东确已是人才济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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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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