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鹿本就因为听到马蹄声受了惊,曹丕一箭擦着它的背部滑过,更让它跑的飞快。曹丕与司马懿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由曹丕从后方继续半追半赶,司马懿则驾马从前方围堵这头鹿,不一会儿,果然将这头鹿逼的进退维谷。 “仲达,且看看这会是丕的第九只猎物,还是你的。” 曹丕与司马懿一前一后将箭搭在弦上,将弓拉满。但若细看,就会发现司马懿状有意无意的比曹丕慢了一点,这样就算两只箭看上去是一捅射出去的,最先射到这头鹿的一定会是曹丕的箭。 却是变故惊生。这头鹿见进退无路,竟突然胆由心生,飞快向曹丕冲去。今日曹丕是随便挑了一匹普通的马出来打猎,这马哪里见过这么凶狠的鹿,瞬间被吓得一跃,正专心致志注意力都在弓上而没有握缰绳的曹丕,一下就被掀翻落马。眼瞧着这头疯鹿马上就要踩上来时—— 一只羽箭破空而来。 . 擦着曹操的鬓边飞过。 “明公!”郭嘉忙驾马跑了过来,细细检查了好一会儿,见箭的确没有伤到曹操,才长舒一口气,不禁怨道,“你怎么也不知道躲啊,万一伤着你……” “不可能。”曹操道,“奉孝绝不会伤到孤。” 曹操的声音这般笃定,到让郭嘉被噎了一下。他翻身下马朝箭落的方向走去,只见那只箭静静的躺在草丛里,而本该被射中的猎物——那只白绒绒的兔子,一点都不怕草丛里的这东西,仍安之若素的吃着草。 郭嘉突然怀疑,曹操刚才那句“不会伤到他”究竟是在说情话,还是又在委婉的鄙夷他的射术。 他愈发后悔当年在颖川书院的时候偷懒不去上射术课了。 不过最后,这只猎物还是被郭嘉稳稳的收入怀中。不是因为他的射术突然有了惊人的进步,而是这只兔子似乎天生的就不怕人,郭嘉走过去提溜起它的耳朵时,它都没有挣扎,发红的眼睛呆呆的看着郭嘉,对自己的处境完全没有一丝害怕。 “要养着吗?”曹操问。 “嘉可连自己都养不好呢。”郭嘉将这兔子扔到背篓里,“带回去改善伙食好了,嘉估计大家吃军粮也吃的快腻死了。” 曹操不由失笑:“奉孝是打算用这么一只小兔子改善全军的伙食?” “这只是第一只好吗?!”郭嘉怒道,“明公怎不知万事开头难的道理?” 曹操看了看已然偏西的日头,张了张嘴,还是决定给他的祭酒留几分面子。 刚才郭嘉和曹操基本上已经把这块的草场跑遍了,这附近大多都是些没什么危险的小猎物,所以郭嘉驾马继续去找猎物,曹操也没急着上去追,勒马留在远处,确保郭嘉在他的视线内就好。 他喜欢郭嘉,喜欢郭嘉的才智,喜欢郭嘉在他苦恼时总能为他解惑,喜欢郭嘉只凭他一个想法,就可以奇计百出为他实现在旁人看来完全没有可能的事情。郭嘉洞悉人心,也擅于利用人心,所以周旋于诡谲狡诈之中于郭嘉并非是难事。但比起那样的郭嘉,曹操更希望,等一切事情都结束后,他能就如眼下这般,无所谓明枪暗箭,筹谋百思,而是全然的纵情恣意,从心所欲,从思所愿。 春风拂面,草长莺飞,云兴霞蔚之下,策马追逐着猎物的人,踏过荏苒时光,望在他的眼中,仍是初见时鲜衣怒马的少年模样。 又过了一个时辰,郭嘉终于猎到了他今天的第二只猎物——一只野狸。这一箭稳稳的将猎物射穿,着实让郭嘉好好的在曹操面前扬眉吐气了一番。 “取彼狐狸,为公子裘。”曹操道,“奉孝独独追这只狐狸追的如此锲而不舍,是要为何人作裘?” 虽是问句,但听曹操的语气,分明早就确定了答案,只等着郭嘉亲口说出来他想听的答案。 果不其然,郭嘉微笑道:“我朱孔阳,为公子裳。等到了下个城里,嘉找到手艺好些的匠人,给文若做件裘……诶?” 郭嘉话没说完,手中的猎物已经被曹操躲过,扔到了自己的篓中。 “这只就当是孤打到的。” “明公要抢的究竟是这只狐狸,还是要做好的裘衣啊?” 曹操未答话就驾马离开。但从他表情上看,显然是不仅要对这只狐狸宣誓所有权。 郭嘉轻笑一声跟了上去,也没再把那只狐狸要回来。反正本来就是要送人的,无非是时间上早了些。 等他们回到营中时,天已经快要全暗下来了,出去打猎的人陆陆续续也都回到了营中。猎得猎物最多的人果然不是曹家的几位公子,所以嗣子之争的意味瞬间就淡了下来,最后的赏赐无论多么珍贵,都不足以掀起什么波澜。唯一的波折时,当曹操看到放在曹丕面前的一堆猎物时,顿住了脚步,多问了句:
“这头鹿是你打到的?” 曹丕有心帮司马懿邀功,立刻答道:“回禀父亲,是……” “是二公子打到的。”司马懿却是先一步代曹丕说道。 “哦?”曹操眉头一挑,一双凤眼别有深意的看向曹丕,“子桓,是这样吗?” 曹丕一怔,不明白为什么司马懿要这么说。这草场上鹿的数量很多,今日打到鹿的人不在少数,所以猎到鹿并没有什么突出之处,反倒是司马懿在千钧一发之时救下他才指的大书特书。但既然司马懿已经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改口,便顺着说道: “回禀父亲,是的。” 曹操看了看曹丕面前加上这只鹿总共的九只猎物,又扫了眼曹丕用布条包着的右手,若有所思。不过最后,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就向早就摆了一地猎物,迫不及待地等着曹操的夸奖的曹彰走去。 这个小插曲一闪而过,谁都没有放在心上。倒是面对眼前这堆积如山的猎物,早已不乏有人垂涎欲滴,曹操与他们调笑了几句,便大手一挥,命炊兵将这些猎物抬下去,都做好了之后分给三军将士。虽未明说是设宴,但佳肴在前,又无需所有人设防,许多将士,尤其是那群武将,不一会儿就聚到一起聊起方才打猎中的趣事。士卒们将捡来的木柴堆到一起燃起篝火,烤肉的香气与说笑声随着风在营中弥漫,处处都是欢欣之色。 若是往日,郭嘉定会是那人群中的一位。但可惜此夜有肉无酒,比起酒量,郭嘉的胃口实在是不值一提,没过一会儿就不得不走出帐来消食。闲逛了许久,也无心回去,便索性在一处篝火旁坐下,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发起了呆。 “你有心事?”一个温婉的声音突然在郭嘉身边响起。不必抬头,郭嘉也知道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这军中人人都盼着打完仗回去,估计只有嘉一人不想回北边了。”郭嘉轻叹,“打仗可比政治简单许多啊。至少打仗的时候你还知道谁一定是你的敌人,等回了许都……” “但其实你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不是吗?”女子柔声道,“孰轻孰重,你早就有了答案。为了这个答案,你什么都舍得掉。” 温婉的声音却透着肃杀之气,听起来却更加动人。这时,郭嘉才转身看向后方的女子,笑道:“听你这话,是觉得委屈了,要怨嘉了?” “怨你做什么。”女子亦是笑了起来,绝色的面容配上这莞尔一笑,足以当的起倾国倾城四字,“天下多少女子想嫁给大英雄,我却能一举两得。怎么想,我都足够幸运了。”话音刚落,她突然眼神一凛,在确认来人身份后,却又放松下来,“有人来了。是你不怎么喜欢的人。他已经看到我和你在这里交谈了,你说,这位你眼中的聪明人,能猜到多少?” “肯定比你家那位大英雄猜到的多。”郭嘉笑道,又看见女子手中提的饭箧,“快去吧,那只兔子可是嘉辛辛苦苦猎到的,可别还没养肥就被你们饿死了,那就不好吃了” “妹妹可喜欢这只兔子了。你可不许在她面前说这种话。” 女子用余光瞟了眼身后越走越近的人,又轻笑了声,而后转身离开。 来的人是杨修。他只看到了女子的背面,虽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却没想起究竟是谁,便问道:“那位是……” “杨公子,这明月当空晚风徐徐,不去陪着四公子吗?”没等杨修问完,郭嘉已将话题跳开。 杨修面色一僵,嘴唇微动,踟蹰了半天却还是没能说出半个字。半天没等到回应的郭嘉转头看了他一眼,恍然明白了什么:“不会……你原本过来,是四公子让你来给嘉道歉的吧。” 杨修嗫嚅了半天,才终于吐出句:“郭祭酒,之前在夏口,是修……”声音却是卡在了这里,半响,都没能继续说下去。 “其实不必和嘉道歉。”郭嘉十分“善意”的继续道,“所谓‘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孔融当初就想致嘉于死地,公子与他齐名得入祢衡的眼,想嘉死,也顺理成章。嘉很理解你。” 杨修眉眼微动。他就算再迟钝,也听得出郭嘉绝不是真的在宽慰他。 “不过可惜,祢衡和孔融都走在嘉前面了。”郭嘉抬头望向杨修,墨色的眼眸中还残留着的火光。他轻轻一笑: “却不知下一个,是嘉还是德祖呢?” “哼!”杨修冷哼一声,不知是吓得还是气得,全无方才心平气和的模样,“郭嘉,若非是子建非让我来,你以为我愿意来和你说这些吗?!你又有什么证据说是我给你下的毒?!没有证据,看你能怎么报复我!” “德祖啊,”郭嘉口气愈发语重心长,“你觉得,嘉去和主公说你给嘉下了毒,主公杀你,需要什么证据吗?” 杨修一怔,随机心头恐惧更胜。的确,若是郭嘉直接将全部的事情告诉曹操,曹操或许真的会不顾他父亲的颜面,不顾杨家名门望族的地位,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杀了他…… “开玩笑的啦。”郭嘉话中一瞬又带上了笑意,“主公素来赏罚分明,定不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处置任何人,杨公子不必担心。” “……” “当然,得是任何——无辜之人。” “真不禁吓。”见杨修飞也似的离开,郭嘉不由嘟囔了句。 也罢,希望他这番话能让杨修知道些收敛。他倒是不介意杨修来找他的麻烦,无非是给无聊日子平添些趣味,但若是下一次杨修还在军情紧急之时营私门之计,那他可就再容不下杨修了。 那一边,曹操正和夏侯惇谈笑时,余光看见了郭嘉离去的背影。他只当郭嘉是骑马跑了一下午觉得累了回帐去休息,便没太在意。等到肴骸已尽,杯盘狼藉,众人都已乘兴而归后,他去郭嘉的帐中却见空无一人,才知郭嘉根本就还未回来。又绕着大营走了一圈,才在即将燃尽的篝火前找到了已昏昏睡去的郭嘉。 “也不怕感染了风寒。”曹操轻声怨了句,手在人额头上放了几秒。还好,许是因为一直呆在篝火旁边的缘故,即便被夜风吹了这么久,郭嘉的头也没有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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