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离龙座一步之遥时,曹操弯膝,跪地叩首: “臣曹操,拜见陛下。” 刘协暗暗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不过片刻功夫,后背上竟已全是冷汗。但很快,松弛下来的疲惫就被心头不断涌出的兴奋替代。曹操的确可怕,但面对现在这个情况,也不过是色厉内荏。再不可一世,不还是要跪倒在他面前,对他俯首称臣。 他不说让曹操的起身的话,而是直接道:“丞相初到许都,可已经知道朕为何要你回来?” “回禀陛下,臣已经知晓一二。贼人趁陛下前往南郊救禳,宫中守备松懈之际,竟潜入宫中,谋害皇后。幸得陛下回宫及时,才能将贼人当场抓获。” 曹操话音落下,殿中便陷入了久久地寂静。刘协刻意的等了一会儿,才道:“丞相想说的,就是这些?” 曹操顿了几秒,沉声道:“事已至此,还请陛下节哀,万要保重龙体。” “哈哈哈哈!”刘协看着曹操平静的样子,不由大笑起来,笑得几乎要落下泪,“好!好!好一个大义灭亲、忠心耿耿的丞相!那依丞相之见,该如何处置这贼人?” “依汉律,当凌迟,弃市,夷三族。” 刘协突得笑容一敛,目不转睛的盯着曹操:“这句话,丞相可愿随朕一同前往地牢,亲自说给他?” 曹操目色平静,不见一丝波澜:“臣谨遵陛下圣意。只是,地牢污浊,臣一人前往就是,不必劳陛下亲自前去。” “那怎能行。这一幕,朕一定要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才足够快意。对了,朕还希望丞相到时与朕一同监刑,如何?” 曹操再叩首: “臣,领旨。” 当曹操说出“贼人”二字时,荀彧的心就开始往下沉,现在终于彻底沉到了底。曹操的话不仅是在说给刘协,也是在告诉他,为了大局着想,郭嘉定不能救。相反,曹操必须比任何人都坚定的严惩郭嘉,才可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和谋害皇后与皇嗣一事撇清关系。
他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地牢中的场景。他是那样了解郭嘉,清楚以郭嘉的性子,就算是穷途末路,遍体鳞伤,那双眸中的神采也不会抹去半分。可地牢中的郭嘉,眼睛中除了无尽的黑暗与绝望,什么都看不到。或许,他比荀彧,甚至比曹操自己都先一步知道,他毕生倾慕之人,必不会救他。 几乎整整一生,郭嘉都在为曹操的大业呕心沥血,而事到如今,却亦是郭嘉成了曹操必须要除之而后快的污点。倘若,能让郭嘉在最后亲耳听到曹操让他赴死的话,以郭嘉的性子,或许……反而会死而无憾。 一想到那时郭嘉眼中的欣慰,荀彧就好像锥心一般痛。 都是他的错。为什么他不早些代郭嘉去调查邺城的事?为什么他没有早点发现太史令的问题?为什么他不多派些人看着郭嘉,哪怕是将郭嘉绑在屋中?他明明答应了郭嘉,一定会好好护住他,不让任何人辱他伤他,而现在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这里,眼睁睁的看着郭嘉,被打入万劫不复。 而另一边,刘协显然也很清楚,曹操是想弃了郭嘉,保全自己。他一面觉得痛快,一面又觉得荒唐可笑。 果然,这就是曹操,奸诈狡猾,残暴无情,为了自己的大业,无论是谁,都能轻而易举地舍弃。 好在阿寿早就料到曹贼的冷血。有宫女房中搜出的证据和“郭嘉”的供词在,曹贼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撇清关系。其实,他本可以早些将证据拿出来,但他就是想等着郭嘉亲耳听到被自己的主公抛弃,等着曹操以为此事就此了结时,再拿出证据,将他们一网打尽。 刘协目光渐冷,正要开口让曹操与他一同再去地牢。沉默了许久的曹操却先一步又开口道: “陛下,虽然贼人已经伏法。但此事事关皇后及皇嗣,臣还是命人进行了调查,发现了一些其他内情。不知陛下可愿一听?” 垂死挣扎吗? 刘协冷笑一声,道:“丞相请讲。”他倒要看看,曹操还能说出些什么。 曹操目光微闪,以手撑地站起身,回头看向殿外,朗声道:“奉孝,还是你进来亲自回禀陛下吧。” “是。” 遥遥的传来一个清悦的声音。在殿外等候多时的人跨过门槛,走到殿中。只见他一身青衫,头发用木簪轻轻一束,唇边带着淡淡笑意。尤其是那双如被秋水洗过的眸子,神采非常,熠熠生辉,但凡望见一次,便再也移不开眼。 他走到殿中,弯膝下跪。明明是最正常不过的行礼,却独有他来做,才有一番不经意的恣意风流。 “臣郭嘉,拜见陛下。”
第164章 大殿中是死一般的寂静。 难得规规矩矩行了礼的郭嘉, 等了许久也不见皇帝出声免礼, 忍不住先抬起头,结果正对上刘协面上的错愕。他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情真意切的不解, 迟疑的问道: “陛下何故这样看着嘉?” 曹操也面露疑惑,但还是上前先把郭嘉扶了起来,而后替郭嘉向刘协告罪: “陛下, 奉孝方随臣从邺城日夜兼程赶来许都。他身体弱, 经不起久跪,臣擅自让他起身,还请陛下恕罪。” “你说什么?!”刘协终于回过神来, “郭嘉他五天前还在许都, 怎可能与你一起从邺城赶来?!” 刘协的反应在郭嘉意料之中:“陛下, 这便是嘉要向你禀报之事。”他轻叹了口气,“半年前, 西凉人孔桂随钟繇来到许都。因其是杨秋的使者, 丞相对他礼遇有加,想留他在邺城居住。但孔桂却道既是为杨将军觐天子, 自要居天子脚下,丞相便没再强留, 许他再回许都。 但以丞相之英明神武,自然察觉到此事颇有蹊跷。陛下应当已经见过孔桂,他的容貌与嘉十分相似。容貌尚且算巧合, 行为举止、言谈声音若非刻意为之, 绝不可能相差无几。而杨秋自恃地处边地, 又与马腾韩遂交好,一直对朝廷若即若离,此次突然归顺,也不能不让人怀疑。因此,丞相命嘉暗中调查,果然发现孔桂一直有秘密书信往来,只是证据不足,嘉也不敢轻举妄动。却没曾想,一时不察,竟让孔桂犯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一派胡言!”刘协怒道,“这半年在许都的人分明是你!谋害皇后的人也是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用孔桂来抵罪!孔桂有何理由要谋害皇后和朕的皇嗣?!” “因为他希望陛下像现在这般,以为是嘉杀害了皇后,或者更具体地说,是丞相指使嘉杀害了皇后。”郭嘉道,“其实,在丞相率军回朝之前,陛下在宫中遇刺,就是孔桂伪装成臣命令蟏蛸所为。之后,他又在许都暗藏半年之久,寻找时机进宫谋害皇后。若非天命庇佑,陛下未能将孔桂当场擒获,其他人恐怕都会以为是嘉谋害了皇后。可嘉不过一介外臣,怎会与皇后结仇,必会牵连到丞相。到时,嘉的冤枉是小,若是陛下与丞相就此离心,西凉人便可趁虚而入,难保不会再演昔年董卓之祸啊。” 曹操亦适时道:“陛下,臣刚离开邺城一天,就收到邺城快马来报。马腾及其子马超率一万人驻扎于邺城外三十里处。其不轨之心,已昭然若揭。但请陛下放心,臣已命曹洪督邺城军事,马氏若敢进犯,臣定让其有来无回。” “其实,孔桂虽然处心积虑,但也算不得聪明。”郭嘉又补充道,“且不说嘉这半年虽忙于此事不常离开府邸,但这青衫折扇的装束并不难认,邺城多的是人可以作证嘉确实从未踏足许都。不过,若非陛下当场将孔桂捉住,嘉必是要做一番辩解,这段犹疑的空隙,或许就会让西凉有可趁之机。”他一顿,向刘协深深作揖,“说来,还是陛下洪福齐天,才免去了这诸般麻烦。” 刘协看着郭嘉与曹操言辞恳切地一唱一和,一时恍惚,下意识后退几步跌坐到皇座上。孔桂与郭嘉的相像、蟏蛸先前的行刺、被谋害的皇后、进逼邺城的马腾马超……这本是伏寿留给他逼迫曹操的筹码,经此一说,竟全数反转,成了曹操与郭嘉脱罪的借口。 怎么会是这样? 怎么能是这样?! 刘协大口地深呼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对,这完全不对!就算曹操与郭嘉的说辞再天衣无缝,既然是谎言,就一定有难以顾及的地方。邺城皆是曹操的人自然会替曹操说话,但许都却并非如此。郭嘉在许都近半年之久,一定还有人见过他,和他说过话,能肯定当时在许都的是郭嘉而不是孔桂…… “曹节!宣曹节!”刘协大声道。 曹操神色微变,看了一眼郭嘉,郭嘉轻摇摇头,示意不必阻拦。 不一会儿,曹节就随内侍来到了大殿上。相较于几天前与刘协一同跑去街上时的姝婉明媚,此时的她面色苍白,眼睛下有着深深的暗色,一看便知几日都未曾安眠。但她仍在强打起精神,向刘协行礼,再转过身面向曹操一拜: “见过父亲,荀令君……”待她发现郭嘉竟也在殿上,而且毫发无损时,愣了一下,看了看曹操,又转头看了眼刘协,心中突然明白了什么。 “见过郭先生。”最后,她还是恭敬地行完了礼。 “说来,为父都有好几年未曾好好和你说话了。”曹操如每一个慈爱的父亲一般关怀道,“这半年你住在宫中,一切可……” “曹丞相,”刘协厉声打断了曹操的话,“国事为重,你们的父女之情可以一会儿再述。” “阿节,”他的声音是那样轻柔,却又是那样急迫,就像溺水的人面对身边最后一块浮板,既迫切的想要抓住它,又怕力气太大将它推向更远的方向,“你告诉朕,十日前你与朕出宫,遇到了何人?” 刘协目光灼灼,曹操则微蹙起眉。可曹节既没有回应刘协眼中的期盼,也没有看向她的父亲: “回禀陛下,那日陛下与臣女出宫,在街市上遇到了荀令君与郭先生。” “好!”刘协喜得猛然站起身,“曹丞相,曹节是你的亲生女儿,她的话总不会是假的吧!” 曹操神色未改,也未答话,只是深深的望了一眼自己这个许久未见,已长得亭亭玉立的女儿。曹节的面色不由更加苍白,但还是鼓足勇气,坦然而坚定的回望曹操。 “陛下,”郭嘉的声音依旧悠悠缓缓,似乎完全不知曹节的话会让他陷入何种境地,“嘉有几句话想问曹小姐,不知可否?” “先生请讲。”曹节先一步代刘协应了下来。在刘协惊疑的目光中,她又道,“但节只会说实话,怕是会让先生失望。” “你说十日前曾在街上遇到了嘉,可还记得嘉当时是怎样的装束?” “先生着赤色衣袍,以银冠束发。” “但众人皆知,嘉既不喜穿赤色衣袍,亦不喜欢黄白之物。”郭嘉道,“孔桂则正与小姐所述之人相似。想来,小姐是认错了。” “那日,先生曾与节到街边店中小坐,先生赠给了节一只玉簪,说道若是节有事情,可以将所托之事与玉簪一同交还给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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