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安心躺着,我现在就派人去把文若叫来。你我都了解文若,他不会怪你。” “别!”迷糊的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的郭嘉突然灵台清明了些,下一秒声音却又软了下来,“他若是来了一定会心软……那还不如厌我……他和明公不同……” 这话说的颠三倒四,唯独曹操能听明白。以荀彧的性子,就算郭嘉做的再过分,一旦看到郭嘉此时遍体鳞伤,仍旧会心生不忍。而对原则的坚持又不能让荀彧心无芥蒂地原谅郭嘉所做的一切,所以如果荀彧知道,尽管最后蟏蛸将孔桂换进了牢中,但郭嘉还是受了一天一夜的刑,他就会被公理与情义逼到一个两难的处境。 可从头到尾,荀彧没有做错任何事。这进退维谷,不该由他来承受。 草药中有安神的成分,郭嘉渐渐平静了下来,昏昏睡去前,他紧握着曹操的手,哽咽的声音似喟似叹: “孟德,嘉真怕有一天逼死了他……” “孟德,”郭嘉的声音把曹操唤回了神,他两只手勾住曹操的脖子,“刚刚还愿为嘉割袍断袖,现在就心有旁思了?” “孤在想你昨晚的话。”曹操把郭嘉那两只不安分的冰爪子塞回被子里,“你说文若会心软,孤能明白。但你说文若与孤不同,又是什么意思?” 郭嘉神色一僵,随即笑道:“自是怕明公吃文若的醋。” 曹操却已然看透:“奉孝,有件事孤一直没有问你。为何你在牢中呆了一天一夜之后,蟏蛸才将你救出来?” “事出突然,嘉也没料到伏寿会……”在曹操微带厉色的目光注视下,郭嘉越说越没了声音。 当他们发觉孔桂与伏寿的目的就是要把郭嘉独自引到许都时,以孔桂为替罪羊的计划便应运而生。有孔桂这替罪羊在,无论伏寿最后做什么,都不可能利用郭嘉牵涉到曹操。只是,虽然郭嘉与曹操通信不便,但这安排早已心照不宣,早在事发那日的上午,被夕雾断去舌头的孔桂就被蟏蛸秘密送到了许都。就算在许都行事不便,也不至于迟了一天一夜。 其实,不必郭嘉回答,曹操也知道原因。蟏蛸历来无问对错,仅听命行事,在许都,就是听郭嘉的命令。刻意迟了一天一夜,让蟏蛸把遍体鳞伤而不是毫发无损的他带到曹操面前,是为了让曹操深深记住那一幕。曹操与荀彧不同。荀彧从未想过要背离汉室,就算郭嘉伤的再重,也不会改变心志;而曹操与汉室,却已随着时势离心,只需要郭嘉推波助澜一下,便水到渠成。 “明公与文若不同,因为无论嘉做什么,明公都不会厌恶嘉。”巧舌如簧如郭嘉,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才说出这么句敷衍的情话来为自己开脱,偏偏对于曹操,尤其是听了郭嘉一夜呓语的曹操,着实管用。 “……下不为例。” 曹操不相信郭嘉想不到他能看破这苦肉计,可郭嘉定然早就断定哪怕这是阳谋,也一定能奏效。 因为,他真的会心疼啊。 再次确认伤口都不会再裂开,曹操给郭嘉掖好被角,起身去穿衣束发。被厚厚的被子裹着,郭嘉只有个头露在外面:“明公要去哪?” “去尚书台。”曹操道,“发往西凉的诏书该如何写,孤还得与文若细细斟酌。” “既然马氏父子敢来,就肯定跑不掉了。”郭嘉道,“对了,明公别忘了往邺城发封信。机会难得,不如一次解决。” “孤知道。”束好发,曹操坐回到塌边,“你就在屋里好好休息,孤会让下人给你送饭来,等孤晚上回来。” “啧,”郭嘉眉眼一弯,“明公这话说的,好似昨夜怎么折腾了嘉,让嘉连榻都下不了。” “等你好了,如你所愿。” ———————————————————— 邺城城郊 西凉军营 “父亲,”一身戎装的马超一把掀开帐帘,大步走进马腾的军帐,“我们已经在此驻扎五日之久了,派去邺城的探马来来回回也有五六趟了,究竟何时父亲才下令攻城?” 瞧着自己儿子这风风火火的样子,马腾又是欣慰,又是发愁。欣慰是因为马超如此骁勇好战,真不愧是西凉马氏的好儿郎;发愁则同样是因为马超这冲动好战的性子,放在战场上自然最合适不过,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战场之外,恐怕免不了会吃大亏。 他的年纪已经大了,这家业总是要留给自己儿子的。可如今局势风雨飘摇,汉室和曹操全都虎视眈眈,马超又年少气盛城府不足,他实在是放不下心。 见马超的蠢蠢欲动,马腾不由叹了口气,正欲劝儿子莫要轻举妄动,帐外就有士兵禀报,道有使者自邺城来。 “来了几个人?”马腾问道。 “回禀将军,只有两人。” 马超一听就乐了:“好大的胆子,才两个人就敢来,不怕我们杀了他们不成?我去看看。” “孟起。”马腾皱眉拦住马超,又转身对士兵道,“把那二人带进帐来。” 不一会儿,士兵就带着那两人来到帐中。一人看着年纪尚轻,一人则身带斗笠看不清样貌,但见他脊背微佝,步履蹒跚,想必应该已是白鬓老朽。邺城的信使竟是这一老一少,倒让马氏父子猜不透曹军的心思,却也起了几分轻视之心。 而当那老者将斗笠摘下时,马腾却大惊失色。尽管多年未见,他也忘不了这张令人胆寒的脸—— 是贾诩。 “没想到竟劳动贾先生大驾,先生快请坐。”马腾话音落下,便有士兵为贾诩备好坐席。那年轻者小心的扶着贾诩坐下。 马超看着父亲客气的模样,十分不解。贾诩的事迹他听说过,当年一投董卓,再投汉室,前脚助李傕郭汜屠戮长安,后脚又帮天子逃往雒阳,设计害死了曹操的长子却仍在曹营风生水起,高官厚禄锦衣玉食。他当然清楚能做到这些的人绝不可等闲视之,但却并不觉得需要父亲如此毕恭毕敬,可碍于马腾一直拿眼神制止他,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稍安勿躁。 贾诩一直在咳嗽,直到帐中诸人都有些不耐烦时,他终于停下,缓缓道:“多年未见,将军雄风依旧。咳咳,咳咳”竟又是咳了起来,“抱歉,老夫年纪大了,身子骨撑不住。将军有什么话,就和他说吧。”说罢,一边咳嗽,一边指了指站在一旁的那个年轻人。 马腾只好耐着性子,转向另一人:“二位前来究竟有何事,不妨明言。” 年轻人微微一笑,道:“我与先生为两件事而来。第一件,是为了帮曹丞相向将军带个话。丞相说,邺城地处中原,气候宜人,远胜于西凉苦寒之地,望将军能携家眷前往内居于邺城。” 马超轻嗤:“就知道曹阿瞒没安好心!他也不看看,现在究竟是谁被兵临城下,居然还敢说这种话!” “曹丞相好意,我心领了。”马腾的话就比马超温和许多,“但我与手下诸位将士已经习惯西凉的生活,若久居中原,反倒会不适应。” “将军此来邺下,难道不是为了带兵内附?”年轻人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莫非,真的如孔桂所言,将军是要举兵相攻,意图谋反?” 孔桂。 马腾很敏感的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他此次敢带兵进入中原,正是因为孔桂在发往西凉的书信中言之凿凿地说,邺城内乱,可以一举攻下。可等他真到了中原,探马几次回报都说邺城城门大闭,戒备森严,而孔桂也再没了音讯。他手下有一万西凉兵,其中羌兵占了两成,西凉又有韩遂驻守供应粮草,所以尽管情势与预料中不一样,马腾也没有太惊慌,就算打不下邺城,带着羌兵在邺城周围烧杀抢掠一番再全身而退,也不算白来这一趟。 但被扣上谋反的帽子,就有点得不偿失了。 “孔桂?我记得他好像是杨秋的人。半年前他替杨秋出使京师,就一直未归。怎么和谋反扯上关系了?”情况不明,无论如何,先推脱干净,“这其中定有何误会,我这就叫杨秋来问一问。” “孔桂私自进宫谋害皇后殿下,被陛下当场擒住,旁人诬陷不了他。”年轻人道,“至于杨秋——他怕是来不了了。” 话音刚落,帐外就传来士兵急切地声音: “将军!杨秋将军遇刺身亡了!” “什么?!”马腾猛地站起身,似乎是想赶去查看,却在几步后硬生生地停住,看向贾诩和这年轻人,“是你们干的?!” 在马腾凶恶的目光注视下,贾诩依旧闭目养神,似乎一切纷争都与他无关。所以只能由那年轻人回答马腾:“将军应该清楚,若我们真有本事在你这军营中杀人,死的不会是杨秋。” 而该是马腾。 “那你是如何未卜先知的?”马腾声音中压着怒气,与刚才客气的模样判若两人,“我西凉人最讲义气。杨秋之死若是你们所为,我敬重贾先生不会动他,但你……我会让你给杨秋陪葬。” 马腾话音刚落,马超唰得一下拔出腰间的刀横到此人脖子上:“西凉的规矩,陪葬的人死前要先剁手跺脚,再剥了皮点天灯,用头盖骨乘巫酒。我看你细皮嫩肉的,还是老老实实的说了,曹阿瞒到底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剁手跺脚,剥皮……呵。”哪想到这一番说辞没吓到这年轻人,反而换来他一声轻笑,“希望将军能信守此言,不要因为那人是自己的兄弟,就坏了‘西凉的规矩’。” 马腾神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将军军营戒备森严,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更何况刺客。那能杀死杨秋的,就只有军营内的人。”年轻人缓缓说着,不紧不慢的将手伸进怀中,马超一把抢过,这才看清楚原来只是一封信。 “遂虽多年为马氏父子所迫,然久仰圣德,心慕汉威。惊闻马氏父子伙同杨秋孔桂诸人,暗怀贼心,残害中宫,遂不甚惶恐,虽与马腾有手足之义,亦不敢因私废公,有违大义。今特修书一封与丞相,以表遂拳拳之心……”后面的内容很长,但多半都是在将指使孔桂杀害皇后的罪名推到马腾头上。在信的最后,或许是觉得空口无凭,韩遂还信誓旦旦地说,会大义灭亲,亲手为国家除贼。 看来这第一个被除掉的贼,就是杨秋了。 “一封信而已,就想拿来挑拨离间,你真以为我们是傻子吗?”马超冷哼道,“父亲,你别信他们,韩伯父的字你我都熟悉,和这信上完全不一样。” 年轻人笑容淡淡的,并不多做解释。 有钟繇在邺城,想仿照韩遂的笔迹写一封信并不困难。因此倘若这信上是韩遂的笔迹,亦或者眼前这个年轻人急着解释,都不至于让马腾如此犹疑。若韩遂真的想出卖他转投曹操,自然不会亲笔写这封信,况且能在军营中杀掉杨秋的,的确也只可能是军营内部的人。而那些羌兵,可有许多都是跟随韩遂多年的老兵…… 良久,马腾将捏成一团,沉声道:“我与韩遂是多年的兄弟,他不会做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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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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