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为使得假话成真,在朱然说话的同时,韩当一挥手,身后的江东士兵立即拔出刀剑,对准蜀军。 “既如此,就有劳江东了。” 见诸葛亮识趣,朱然咧嘴一笑,又高挥了挥手,士兵们立即收回刀戟,之后四散开来,将蜀军前后左右围住,以“护送”蜀军入城。 “孔明,把剑收起来吧。” 利剑微动折射出银光,正落在眼前诸葛瑾的脸上,一瞬惊怔,诸葛亮这才后知后觉的收剑回鞘。他本以为几个时辰已足够让他恢复冷静,可事实是,他完全低估了郭嘉那番话带给他的冲击。 他的心静不下来,而心静不下来,就意味着他无法完全理智的分析现状。 他可能会犯错。 然而现在的局势,容不得刘备踏错一步。 “你的这把佩剑,剑身修颀,剑刃锋寒,不似凡品。” “有一年,益州发现了一处铁矿,铁质尤佳,主公便下令打造了八把佩剑,这就是其中一把。” “蜀中果然风水极佳,不仅气候怡人,蜀锦秀美,连矿产也是数不胜数,不知……” “兄长。”诸葛亮眼中有一丝苦涩,又有一丝无奈,“亮知道你是想以此转移亮的注意力,让亮轻松些。可现在与小时不同,亮不能不忧,更不敢不忧。” 听诸葛亮如此说,诸葛瑾沉默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瑾方才的话是真心的。你担子太重了,瑾希望你能歇一歇,哪怕只是这一小段时间。” “既如此,那兄长倒不如如实回答亮几个问题,亮放下心,自然就能好好歇歇了。”诸葛亮挑起眉峰,轻快的笑了笑,“总归亮都落在你们手里了,知道了也无妨。 “你问,但瑾不一定会全回答。” “兄长放心,亮不会让你为难。” 许是听到二人交谈的内容,朱然向后看了一眼,诸葛亮淡笑回望,诸葛瑾亦轻点点头,示意他无事。 朱然转回头,悄声吩咐士兵跟得再紧些。 “江东对蜀中,是敌,是友?” “可敌可友,关键是刘将军的心意。” “蜀中与江东,分则两利,合则两伤,江东若愿意讲和,蜀中自然乐意之至。” “讲和?先生这话说的,这事倒像是江东先挑起来的。” 朱然冷不丁插了句话进来,言辞难掩锋利。诸葛瑾对诸葛亮流露出些许歉意,接着朱然的话,语气却和缓许多:“孔明,无论如何,江陵和公安,你们需要给江东一个解释。” “江陵位于漳水之畔,先攻取江陵,可扼曹军南进之路。公安则存有曹军器械,防备亦不严密,可作为大军后方的一处据点。刘将军知道可能会生误会,特意遣张裔去江东为孙侯解释,可不知为何,张裔竟一去不返。”声音微顿,他探寻的看向朱然,对视片刻,后者轻哼一声转回头,他垂下眼,又看向诸葛瑾,声音恳切,“张裔与亮情同兄弟,亮很担心他的安危。兄长若知晓他的去处,还请告知于亮。” “不是瑾有意隐瞒,只是瑾确不知张裔的下落。”诸葛瑾道,“主公的确收到了他送的书信,但在约定之日他却并未露面,派人到他落脚之处寻找,也无半点线索。而同时,荀氏一族威逼甚急,这种情况下,主公选择出兵,亦是无奈之举。” “书信之中——” “孔明,且不说一封信是否足以结盟。更何况那封信,还不是刘将军亲笔,而是你的笔迹。” “事情紧急,彼时主公领兵在外,便由亮来代笔,这——” “诸葛亮。”朱然突然重重的甩了一下马鞭,掉转马头来到诸葛亮跟前,“子瑜温厚,又和你是至亲,有些话说不出口。但我和你非亲非故,索性就直说了。江东富饶,基业深厚,就算难以进取,退保一隅还是绰绰有余的。说白了,这结不结盟于我江东无碍,曹操想要的从来也就是刘玄德的人头。分明是你们求着我们的事,蜀中却就派个无名之徒来,还莫名其妙的不知所踪,连封信都劳不动刘备亲笔。就这点诚意,江东凭什么冒着得罪曹操的风险和你们结盟。” “凭荆州。” “什么?” “凭江东不会心甘情愿被北边蚕食,凭孙侯只要想得荆州,迟早有一日必会与曹操兵戈相见。” “你这话说的,江东是想要荆州,那难道蜀中就不想要荆州吗?” “可以。” 朱然与诸葛瑾面色俱是一变,诸葛亮已沉声继续道: “诚如将军所言,结盟需要诚意。蜀中的诚意,就是从此之后,在攻下长安之前,绝不会向荆州用兵。” 隆中所谈,一是由益州出兵,夺取汉中,进而逼取长安;二是由荆州出兵,扼守襄樊,侵扰雒阳。东西同时告急,可让曹军两面受敌,应接不暇。因此,复兴汉室,益州、荆州,本是缺一不可。 但计谋本由人定,因势而改。眼下,与江东结盟,远比荆州要重要。 哪想,诸葛亮抛出这么大的诚意,朱然听罢愣了几秒之后,却是哈哈大笑。而诸葛瑾亦是表情微妙,似乎既有些许与朱然相同的喜色,又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无奈,与深切的担忧混合在一起,深深望向诸葛亮。 “在我家乡呢,有个故事。就说街边有个卖糕点的,卖的东西不算贵,但路过的行人还想讲讲价。却没想到才开口说了一句,那卖糕点的就满口答应,不仅如此,还要把剩下的都免费相送。行人心觉奇怪,便和遇到的游徼说了这事。果不其然,是这卖糕点的刚杀了人,想着赶快卖了糕点换点钱跑路。”他把玩着马鞭,似笑非笑的看向诸葛亮,“所以,这太有诚意了,也不是件好事。因为这说明,你心虚了。” 诸葛瑾亦轻叹一口气:“孔明,你心急了。” 诸葛亮心中猛得一坠。 他犯错了,致命的错误。 江东和蜀中没有结盟的原因,不是因为利益不够大,而是因为相互不信任。张裔也罢,江陵和公安也罢,都让江东怀疑刘备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完全置大局于不顾。向北边投诚,虽然要付出一定代价,但双方既是在利益交换,就有利可谈,有理可讲;而如果刘备已疯狂至此,承诺的利益再大迟早都还会是虚言。 他不敢确定现在的刘备会如何选择,所以在见到有转机时,下意识以利相诱,却没曾想,竟反而暴露了最致命的纰漏。 寒冷从指尖沿着经络一路攀缘弥散,诸葛亮只觉全身都像浸在冰水中一般,深入骨髓的寒意几乎要将他吞噬。事情正在脱离他的掌控,可一时间他竟想不出任何补救的办法。他听到兄长好像在他耳边安慰他,道若是刘备肯在没有他的劝说下主动向江东示好,一切尚有转机,可与此同时,他看到的却是刘备那形销骨立的脸和赤红色的眼睛。谁又能比他更清楚,仇恨这吃人的泥潭,已将昔日温和仁义的刘玄德噬去多少。 “连你都不敢相信刘备,江东又怎会冒这么大的风险。我坦白了讲吧,与其和刘备结盟,江东倒更情愿与虎谋皮。” “这并不意味着江东想想失去益州这个盟友。只是,不能是刘备。”诸葛瑾覆住诸葛亮的手,温厚的手掌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一点一点的把诸葛亮的手指从缰绳的束缚中解脱出来。 “乱世之中,君择臣,臣亦择君。孔明,你心怀汉室,既刘备无益于大业——” 不若弃之。 最后四字,诸葛瑾纵使没有说出口,也已呼之欲出。 诸葛亮低下头,看着自己失去缰绳的双手。常年骑马握剑,指节处已长上了老茧,粗糙的缰绳所能留下的,也不过是一道道狭细的血痕,暗红色的血从伤口渗出,沿着葱玉色的手指积于指缝,像极了凝在章武剑的凹槽中擦不净的血。 更像极了此时此刻,梗在刘备与江东心中,挥之不去的仇恨与猜疑。 弃刘备,扶少主,结盟江东。 然后,兴复汉室。 他知道该怎么选,多智近妖的诸葛孔明本该知道怎么选。 “孔明,瑾此次来荆州,还带来了我主亲笔所书的公文,只需你落印——” “不行。” 诸葛亮径直打断了他,他鲜少这般失礼,这般执拗、冲动。 “亮做不到。” 勒住缰绳,止住马啼,他自腰间拔出利剑,指向至亲至信之人。 “兄长,恕亮得罪了。”
第188章 无论陆逊怎样真诚相邀, 刘备都没有答应随他入夷陵,而是带着余下的几万人,在城外近二十里的秭归与猇亭间广结军营, 弥山盈谷。任谁观此间局势,都不会觉得刘备与江东有可能结盟, 反倒更像是孙刘之间已是剑拔弩张, 只差一战。 “这是逊的意思。眼下曹军还未退出荆州,在盟约达成之前, 尚需做出些样子给曹操看。” “那刘备派黄权进攻当阳, 派张南进攻夷道也是你的主意?现在夷道可被围得水泄不通, 我们再在这夷陵城龟缩几天,说不准这假戏就成真了!” “当阳以北尚有曹军虎视眈眈,刘将军遣军相抗,并无不妥。至于夷道,城牢粮足, 安东中郎将素得人心, 不会轻易退败。等我们与刘将军达成盟约,夷道便可不救自解。” “刘备要真有结盟的诚意, 盟约当天就该达成, 可见他是欺你年少,想靠缓兵之计再振旗鼓。伯言, 你年纪还轻, 不懂人心险恶, 还是听诸位将军的话, 无论如何,先派兵去救夷道吧。”
“刘将军本就对江东因旧事心怀芥蒂,现在我们冒然出兵,恐怕会让刘将军更加生疑,这盟约便更不好达成了。” “得了吧!什么盟约盟约,你这小子一口一个‘刘将军’,我看你就是书生怯战!你也别在这左顾言他了,我就问你,万一夷道真被攻破了,这责任你担吗?” “是啊。安东中郎将乃是孙氏子弟,主公素来喜欢他,实在容不得闪失。” “就刘备那丧门犬的倒霉样,肯和江东结盟,咱们还不稀罕呢!要我说,不仅夷道得救,索性让大军回来路上绕道猇亭,直接砍了刘备,岂不痛快!” “有理有理!我这就去点兵,定把刘备脑袋砍了,给诸位带回来下酒!” 边说着,这带头叫喊之人竟真的抬脚向屋外走去,陆逊忙使人去拦。几番争执仍不得出,他愤然回头,怒目瞪向陆逊:“陆伯言,你什么意思?!” “逊知道诸位将军救人心切,”陆逊仍旧是温缓的语气,但眉间已略带愠色,“但军令如山,逊是一军统帅,既已下令不可擅自出兵,还请将军依令行事。” “我跟着讨逆将军打天下的时候,你这小娃娃还在怀里吃奶呢!我干什么事,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可现在,江东的大都督是陆伯言,而不是将军。将军若再坚持,依军令,当杖责二十,以作惩戒。” “你这小子,是拿官职压我?!” “正是拿官职压你!”屋外突传来一清厉的女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孙尚香一身戎装走了进来。她环视了一圈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定在刚才说话之人,挑眉道,“诸位都是军中老人,该知道在江东,军中一切要务皆由大都督决断。伯言拿官职压你,哪里不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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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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