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畿话音落下良久,刘备仍没有说话。方才傅彤呕血,刘备正在近前,避无可避,血溅的满脸都是。虽然早有士兵递上布绢,刘备却没有接,他只是维持着那下蹲的姿势,像一尊被世事折磨许久的石雕,除了满身伤痕与对痛苦的麻木,他一无所有。 血顺着脸颊,一滴一滴,渗入泥土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终于听到刘备沙哑的声音: “孔明又不是神仙,中箭坠马,跌入火海……就算是神仙,又能有什么转机。” “主公……”程畿还想出言安慰,却实在言无可言。的确,那样的场面,就算是身经百战的老将都难逃一劫,更何况是诸葛亮。哀痛之余,他心头渐渐涌起一阵恐惧,既因为失去了诸葛亮,军力必然大减;也因为刘备此时的不见丝毫波澜的面容,不是出于对局势理智把握的冷静,而是站在悬崖边上的绝望。
主将如此,一旦和江东开战,怎么可能打赢? “通令全军,整装备马,半个时辰后攻城。” “主公,军营设在茂林之中,只是半个时辰,实在不足以通传全军。况且……”逼至急处,程畿忽然脑中灵光一现,忙道,“况且,军师的第三个锦囊还未打开。主公不如先看过锦囊内容再做决断!” 最后一句话终于让刘备有所触动。他缓缓站起身,从怀中拿出最后一个锦囊。帛上字迹方正雅致,与另一手中血迹斑斑的残布,明明同出自一人之手,却是生死相隔: 亮愿主公永不必见此帛书。然军情多变,江东但有异动,无论亮彼时是否在侧,请主公立即避战西归,子龙将在白帝城接应。人心叵测,悲喜无常,忍常人之不能忍者,方可立不世之功。万望主公以汉室天下为重,暂忍悲恨,图谋后起。亮叩首再拜。 “军师果然料到了今日的情形。”随刘备读完帛上内容,程畿心中大喜,“主公,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就依军师所言,退军白帝,与赵将军汇合之后,再——” “报!”程畿话未说外,有飞骑进营禀报,“一刻钟前,有一屯江东兵袭击山下军营,现已被击退。” 程畿暗知不妙,嘴上却不得不再劝:“天下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主公,江东颇有欲盖弥彰之意,此时我军更应该依军师所言,稳妥行事啊。” “季然,这是孤的军符。”刘备沉声道,“拿着他,替孤传令各军,半个时辰后进攻夷陵。之后,你想回白帝也罢,想离开也好,孤不怪你。” 见有东西抛过来,程畿下意识去接,等真握到手里,才反应过来刘备说了什么,原先的担忧与焦急瞬间全化作了气怒:“主公真以为畿之所言,皆是因贪生怕死?!好,好!”他猛得把军符往地上一摔,“我程季然在刘璋治下为官数十年,在益州田宅具备,若不是因主公,何必舍子去家来此兵戈之地!既然主公如此说,好,那今日畿便舍命相从,共讨吴贼!” “我等也愿随主公死战,为军师报仇!”这边的冲突早引得其余将士侧目。他们在得知诸葛亮死于江东的奸计后,各个早已义愤填膺,却因程畿一再劝说刘备退兵不敢出声。此时见程畿改了口,立刻出声应和,求战之声竟一传十,十传百,遍满整个军营,响彻川林山谷。 自然,这异响也传到了探子耳中。借着夜色,他们灵巧的躲过蜀军的哨兵,回军中复命。 猎人已在此蛰伏良久。 “诸君前谓逊空损兵耳,其实不然。无此,何以诱敌之怒,为我所用。”夜风中,陆逊双眸炯炯,灿如星光,“今势已成。破敌之机,正在当下!” “火起!” ———————————————————— “军师莫急!我这就来救你!” “一定要把信交给主公!” “要交军师亲自去交,我——” “快走!” 在被熊熊火焰吞噬前,傅彤一个激灵坐起身。他环顾四周,见大帐中幽暗昏惑,独榻边一盏烛火摇曳,怔默良久,长舒一口气,却是不由悲从心来。 他还未告诉刘备,待第二日城中火光熄灭,他曾心存侥幸回去探查,却反而得到了诸葛亮葬身火海的噩耗。几个江东兵在城楼下欢声笑语,说着“什么卧龙之士,还不是□□凡胎”,商量着“此番擒杀卧龙,将军得到封赏,我们也必能有旁从之功”,当听到他们谈起尸体焦黑不全时,他终于按耐不住,奋身而起。 结果,他又中了江东的埋伏,余下的兄弟皆被射杀,只有他一人身负重伤,夺马而逃,几天几夜不吃不喝,终于来到了猇亭,见到了刘备。在最后几天,他几乎神智全无,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一定要把信送到! 这是军师的命! “将军醒了。”刚巧此时士兵送药入帐,“军医说将军身上大伤小伤太多,惊悲过度,伤了元气,一定要按时喝药调养才能好全。” “嗯。”傅彤点点头,接过药碗,“主公现在何处?帐外怎这般安静?” “主公已经带兵去攻打夷陵,留下我们百人守营。”刚说完,他见傅彤挣扎着要下榻,忙惊道,“将军这是要做什么?” “去追主公,向吴狗报仇!” “将军千万别冲动啊!”士兵哪敢真让傅彤离开,“主公已离营近半个时辰,将军此时去也赶不上。更何况军医千叮万嘱,将军的伤口都太深,必须卧床静养……” “信已送到,使命已尽,我还静什么养?!让开!” 傅彤身上到处都是伤,士兵不敢用力去抓,反倒叫傅彤钻了空子。他拿起佩剑朝外冲去,却是在帐门口被什么东西绊的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低头一看,竟是蜀军的尸体。 再抬头,火光漫天。 ———————————————————— 七百里连营,是传令快,还是火快? 刘备一心想要报仇,不等军令传到所有军营,就带着手边的二万人匆匆攻城,留下一个不过百余守兵的空帐。远比蜀军熟悉山间地形的江东兵,不费吹灰之力,就点燃了这把火。 当被陆逊绊住的刘备意识到不对时,早已为时已晚。 风林助火。自蜀军大帐烧起的这把大火,在狂吼的东风中,不消多时已侵略至整个山野。因安营在地势崎岖之地,许多蜀军还没接到攻打江东的军令,就先葬身火海。这条狰狞可怖的火龙肆无忌惮得扑向一处又一处营帐,张着血盆大口将惨叫声与士兵一同吞入腹中。 数以百计,数以千计,数以万计。 真是和赤壁那夜,一模一样。 望着比白昼更明耀的天光,刘备痴痴的想着。那一夜,他与诸葛亮策马江边,同样能听到东风过耳怒号。他不经意间转眸侧望,见羽扇遥遥一指,霎时大江如血,火光接天。赤红的星火如漫天纷飞的桃瓣,与衣袂一起随风飘扬,人回过头,见他目光怔怔,微是惊异,随即舒眉弯唇,向他伸出手—— “立即清点人马,避战保营为上!主公,我们现在——主公!” 被人猛拽一把,刘备才没从疾驰的战马上跌落。他茫然的看着方才探去的方向,手一合一张,只握到满手灰烬。 他现在何处? 混在急促的马蹄中的,应当是血花飞溅的声音,时轻时重,时远时近。滚烫的鲜血喷洒在脸上,敌人,友人,身前的人,身侧的人……渐渐的,他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清,只知道依据本能一次比一次用力的挥剑,斩杀掉血雾中无休无止朝他扑来的恶鬼。 “主公快走,我来殿后!” 是谁在说话? “呸!豕狗鼠辈,安敢拦我主去路!” 倒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是谁? “畿说过,愿舍命相与,今生遇主公,无憾!” 谁在拉他上马? “吴狗,汉将宁死不降!” 他像山林野兽一般朝大火的反方向疾奔。被射中肩膀,便不知疼的一把折去箭尾;战马流尽了血,他栽倒在地,翻了个身,爬起来继续跑。连滚带爬,满脸血泥,丝毫不敢停下脚步,却不知自己为何不敢。 不知过了多久,狂吼的东风、劈里啪啦的火声以及厮杀惨叫声都已在耳边远去,他气喘吁吁的力竭跌坐在地。剑刚一脱手,脖上却是一凉,抬头望去,正撞上一双皓眸。 此时,云散月现,清辉皎皎,烟火零落处,山野幽涧,雀鸟清啼。
第189章 孙尚香有一个陆伯言都不知道的秘密。 在旁人眼中, 吴侯对自己这个妹妹可谓是有求必应,哪怕是打仗这种国家大事,只需孙尚香软言说上几句, 他也一定会应允。 曾经,孙尚香也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那次从荆州回家之后。 为什么打完仗后才把她从京城叫到荆州?为什么要突然提起她的亲事?为什么在郭嘉面前又改口说是场误会? 她是被娇宠太久, 却并非不谙世事。回家之后,她日日想, 夜夜想, 练剑的时候想, 吃果脯的时候想,总算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兄长要他嫁的人,不是曹操,而是刘备。 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个晚上,她难受得吃不下饭, 一个人跑出城练剑, 直到倦极晕倒在竹林。等她醒来时,孙权正守在她的榻边, 说着半是责怪半是心疼的话, 又亲自从婢女手中接过药碗,舀起一勺喂到她的嘴边。 看着孙权瘦得骨节凸显的手, 她吸了吸鼻子, 质问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孙权这些年熬得有多艰难, 她是知道的。孙策遇刺之后, 江东群龙无首,每个人都想分一杯羹。彼时的孙权不过十八岁,靠着周瑜的辅佐,日日夜夜与血脉相连的亲人厮杀算计。她还记得那是一位每次来家中都会带糕点的伯伯,前一刻是糕点的甜糯,后一秒便是被抓到勾结刘表后的破口大骂。她呆呆的站在一边,在刀落下的前一瞬,孙权捂住了她的眼睛。 “别怕。” 我没有怕。 她在心里暗暗回答道。 我只是有一点难过,不知道为什么。 之后的几年,她白天跑到军营里看士兵操练,晚上则挑灯翻读各家兵书,研究每一场打过的战役。她不想再当个被孙权护着的小女孩,也不想和一个不喜欢的人朝夕相处,那唯一的办法,便是让身为女子的自己,除了被嫁出去联姻外,有更大的价值。 她从未质疑过孙权对她的疼爱,也从不怀疑等有朝一日在生死关头,孙权一定会拼了命保护她。只是,人心之事,她不想赌,在看到孙权伏案操劳的身影后,更不忍赌。 而这一次能够随军,并不是因为孙权宠她宠得公私不分,而是在大军出征前,她主动去找孙权说了一番话: “论起能力,伯言肯定当得起大都督一职,但军中不仅讲能力,还讲资历。好歹我是孙家的人,遇到一些场面,伯言不便出面,我反倒能压他们几分气焰。还有…… 还有,如果二哥原来的推想是错的,刘备肯实识时务和我们真心结盟。那……那我就跟他回益州,结两家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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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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