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此处落脚已有五日。今晚便是动手的时候——他站在地势颇高的一处丘岗上,遥遥望着远处那显然异于周围低矮房屋的高大阁楼,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已经三年了。 他对着远方的那栋阁楼,嘴唇动了动,喃喃念了句什么,又很快被刀刃一般的风吹散,一丝声音也听不到了。 他又深深地看了那处一眼,便转身使了个轻功飞了下去。 ——他足尖轻点,掠过的地方,连一丝印迹也未留下。 他刚刚落地,便听到身后响起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柳少侠,又去那边查探敌情啦?” 他转过身,对着来人笑了笑,温声道:“七七师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一贯带着这样的笑容,即便如今脸上已经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轮廓也渐渐成熟分明起来,但他独有的那一丝丝腼腆却使人觉得分外可亲可爱。被他叫做七七的女子似乎很是受用他这样恰到好处的亲昵态度,上前几步微笑着递给他一个药囊道:“喏,这个是来去祖师让我分发给大家的,说是对抵御寒症有所助益。此行不容有失,你们也要小心些才是。” 他点了点头,谢过那女子之后将药囊收入了怀中,正要告辞之时,那女子却喊住了他道:“来去祖师还有一句话要我带给你。” 程七七看着他,面带疑惑地一字一顿道:“迷途知返,皆由本心。不可强求,不可偏颇。”她重复完这句话,便望着眼前的人道:“来去祖师为什么要跟你说这样的话?什么意思啊?” 他怔了片刻,又喃喃地重复了一边来去祖师的话。半晌才抬头望着一脸困惑的程七七,微笑道:“没什么,来去祖师就是有些担心,嘱咐几句罢了。”他话锋一转,继续道:“七七师姐,你的药囊发完了吗,我们一会儿可就要出发了。” 程七七忽的啊了一声,也顾不得方才的话题,只道了声糟糕,便急匆匆地又去分发她的药囊了。他又回头望了一眼远处那隐在风雪之中的阁楼,眸色沉了沉,便随着程七七一起去了集合的院落。 等他们一行正式出发之时,天边已擦了黑。万圣阁这样的百足之虫,即便今日不同往时,实力也不容轻忽。故而此行虽然算不上浩浩荡荡,却大多都是各中高手,加之各大门派都将其当做历练弟子的好机会,几乎武林大半的新起精英都归在了这次的围剿队伍里。 这样的极北之地,白天的时候往往并不觉得太阳有什么温暖,然而一到了晚上,方觉出那一丝丝温度的可贵来。他们离目的地的距离虽然不远,却也没有近到可以随便使轻功浪费内力的地步。于是一行人只能靠着双腿,在雪地里颇为艰难的跋涉。 他搓了搓双手,勉强摩擦出一丝热度来,捂上那几乎已没有知觉的耳朵。他刚刚低声嘟哝了一句这鬼地方怎么比去年还要冷,旁边的人便打趣他,明明是江南长大的小公子,怎么一副来过塞北的样子。 他笑了笑,并不答话。 到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那座阁楼附近。长途跋涉非但没有让这些少年侠士的眼里显出疲态,反而因为即将到来的大战而精神奕奕起来。 但这座阁楼实在是太过安静了。 他们清理了守卫在最外层的宵小之后,这座楼便几乎是一片死寂了。他方才同那些人打斗之时,发现那些人分明是这座万圣阁最关键的阁楼的护卫,却并没有多么高深的功夫。他皱了皱眉,愈发谨慎起来。 他三年前第一次来塞北的时候,这座小楼还未建成,但周围的守卫却绝非这些末流之辈,以至于他也不敢太过靠近。但这些事情他此时却不好开口说明,只得拦住了周围跃跃欲试的人,沉声道:“这里有古怪,不要莽撞。” 被他拦住的人有些不满,但也明白这次行动不容有失,又对万圣阁的实力心有戚戚,只撇了撇嘴便又退了回去。 然而他们正谨慎的缓缓靠近正厅,队伍里却忽然传出了一道呼喊声。 “万圣阁的贼人在上面!” 这声音实在太过突兀,又有些陌生,他皱了皱眉,跟着众人一起抬头,果然看到阁楼顶层闪过几道人影。 他还不及细想,方才那道声音便又响了起来。 “兄弟们,剿灭万圣阁贼人,扬我中原武林之威!” 这句话一石激起千层浪,周围本来还有些犹豫的侠士立刻群情激愤起来,顿时头也不回地向楼上冲去。领队的人一时拦不及,也只得匆匆地跟着人群跑了上去。 他先是跟着人群走了两步,又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脚步也渐渐慢了下来。不过周围的人都情绪高昂,倒也没什么人注意他。他故意慢腾腾的走在人群的最后,待所有人都跑了上去,他才转身又回到了楼下的大厅中。 他四处望了望,总觉得心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这一路实在有些太过顺利了,他总觉得这不像万圣阁的作风,尤其这楼中,更是处处都透着古怪。他在厅里四处查探了一番,一无所获之下觉得自己心中实在有些多虑,正准备离开之时,鼻端忽然嗅到了一股十分熟悉的香味。 他脸色微变,循着那香味的来源,目光落在了悬挂在大厅南面的一张地图上。他匆匆上前在那悬挂地图的木架上摸索了一番。手指触到一处凸出的地方,眸色一沉,便想也不想地按了下去。 他感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忽的坠入了一个长长的暗道里。这一下虽然猝不及防,但好在他功夫颇有长进,只慌了片刻便稳住了身形。眼前漏出些微的光亮时,他足尖在旁边墙壁上一点,便稳稳的落在了地上。 这暗道连接的地方像是天然的岩洞,四处结着晶莹透明的矿石。但又显然给人改造了一番,四壁都挂满了明明灭灭的烛火,一直延伸了进去,仿佛在引诱来人一探究竟。他感到那股熟悉的香气越来越浓烈,眸光闪了闪,便摸索着走了进去。 方思明守在阁楼地下的暗室里,看着明明灭灭的烛火,独自坐了很久。他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来临,又似乎在看着什么消逝。 这里听不到更漏的声音,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几个时辰之前,朱文圭带着林清辉还有几位得力的堂主离开了此地。而他留在这里——林清辉说,该让阁主最信任的人来为他们断后。 他被朱文圭引到这暗室之后,才知道对方打的是什么样的主意。这座奢华的楼阁并不如它外表那样无害,它是朱文圭留下最后的、亦是最凶狠的陷阱。那人早已做好了打算,待那些江湖人涌入楼中与他们留下的人手胶着之时,便启动最后的机关,将一切都化为齑粉。 他知道他终会成为朱文圭的弃子。这一天来的早或者晚,于他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此刻的心境说不上甘之如饴,但他竟然还觉得有些轻松起来。 这似乎应该是他最好的结局了。尽管成为了弃子,他也是被朱文圭“最信任”的那一个。 多么可笑,多么讽刺。 但他又轻轻的、好像终于放下什么似的轻舒了一口气。他起身走出了暗室,望着眼前漫漫长阶之上的高台,一步一步拾级而上。那距离其实并不算很长,但他又好像走了很久,才走到了那座高台之上。 他看着眼前悬在半空中晶莹剔透的一颗鸽蛋大小的琉璃珠,轻轻抬起了手,将内力缓缓注入了进去。那珠子玄妙之极,一看便不似凡物,此时吸收了他的内力,竟然盈盈地泛出了琥珀色的光,将整个略显昏暗的山洞都照的亮了起来。 这是朱文圭留下的最后的武器。 这颗雷火珠蕴含的能量,几乎能将整个岩洞夷为平地——自然也包括了那建在地下岩洞之上的阁楼。朱文圭要他留下来,用内力催发、以人血浇灌,唤醒这颗珠子,好让那些江湖人有来无回。 他知晓朱文圭是怎样的人。就如此刻,哪怕作出这样宛若同归于尽的举动,那人也要将自己保全,远远逃开,然后笑着坐收渔翁之利。 但他不会拒绝。 即便是这样的人,他也是自己的“父亲”。 是他跨不过的山、越不过的海。 他的目光落在那颗盈盈泛着光彩的珠子上,恍惚间又看到了多年前的那同样清亮的一双眼睛。但他又忽而想起那双眼睛的主人,早已被他亲手推开了。 他以为自己会想起很多事情,但实在奇怪,到了这样的时候,他想起的不是那些惊心动魄的杀伐争斗,那时时萦绕的权谋阴诡,而是当初那少年朝着他红着脸、笨拙又认真剖白的样子。 原来他这样活在阴暗地狱的人,亦曾奢望过那样干净美好的东西。 他当初也有那样纯如新纸的时候。只是朱文圭亲手在这一方白纸之上写下权谋野心,他随之漂泊各处,染上了太多的颜色,最后混杂在一起,便成了深不见底的黑。而后来,他又对那少年做了同样的事情。 方思明微微闭上了眼。 他的内力随着时间逐渐流逝,脸色也逐渐苍白。他的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几乎要从高台上跌落下去。又过了一刻钟,他的内力终于被那珠子抽空了。 在这样的严寒之地,他的额头竟然冒出了层层的汗水。内力在这样快的时间被夺去,几乎相当于被人一瞬废了武功。那多年不曾出现的病弱之感此时汹涌袭来,此刻哪怕一个粗莽的武夫也可以将他轻易制服。他扶着那高台的边沿,缓缓地站起,喘息了片刻,又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来,对准了自己的手腕,抬手便要刺下去。 然而高台下方却忽然传来了一道喊声。 “你要做什么!” 这声音好像许久不曾听到过,显得那么陌生、又好像已经在心里回响了无数遍。他手里的动作一滞,正要转头看向来人,对方却瞬息便用轻功跳了上来,上前猛地将他握着的匕首打掉,又将他紧紧地搂入了怀里。 他根本不用抬头确认——敢对他做出这样举动的人,这世间恐怕再没有第二个。但他又忍不住抬起了头。 他微微怔住了。 明明不过三年的时间,少年好像已经褪去了一身的青涩,成长为了一个真正的男人。当初还矮他一些的少年甚至已经长得比自己要高了,此时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竟然显出一种保护的姿态来。 只是那脸上一贯的腼腆或温和的笑容却全然不见,此时正满含了怒气看着他,又好像还带着一丝后怕。 他读不懂那双眼里的情绪,但又好像透过这层层的情绪看到了当年那清亮的眸光。他心里不知为何轻轻松了口气,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抚上青年的脸颊,但又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收回了手。
方思明的脸上又恢复成一派平静的模样,好像眼前的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他使出最后一丝力气挣开对方的怀抱,开口冷冷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那人被他猛地推开,似乎愣了一瞬,转而又满含了隐忍的怒气指着那悬在半空的珠子道:“这是什么东西?你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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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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