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并没有流血,只是突兀地在深褐色的皮毛上有一块巴掌大的凹面,血管与肌理清晰可辨,缺少了皮毛的阻隔,血肉上直接附上了不少的灰尘。 西莱的父母去田间务农,并不在家,她就抓着吉尔伽美什的衣袖,大胆地将他拉到一边,悄悄问他。 “诗人,恩最近心情好吗?” 这种像是熟稔的旧友的动作是怎么一回事? 吉尔伽美什被她的孩子气逗笑了,就算没有嘲笑她的意思,但他的轮廓与眼神过于锐利,总是带着不怀好意的神情。 “你为何不直接问他?”他慢悠悠说,“这家伙来了这儿几乎就没什么表情——当初可是每天都会缠着我傻呵呵的笑——我还要问你们对我重要的挚友做了什么。” 西莱一脸惊呆了的表情。 “恩、恩说您是他挚友?他还会对您笑?那个就算太阳掉下来眼睛眨也不眨的恩——?” “啊,没错,”吉尔伽美什状似不满意的说道,“虽说当初很烦人,但现在整天冷冰冰的也无趣——喂,你们都不逗他笑?” “除了您,谁能让他笑。”西莱近乎敬畏地望着他,“恩像是没有感情一样,我从来不曾看见他笑——哦,除了昨晚——诗人,我真是太棒了!把您带到恩的身边是我做的最对的一件事!” 吉尔伽美什缓下神色,“你倒挺关心他的,经常和他见面?” “没有啊,我只见过恩几次,”西莱诚实的摇头,又神神秘秘地悄声对他道,“可是啊,诗人,我把恩看成是我弟弟哦!” 身高还没到我腰,到底谁给你的自信认他当弟弟?与恩奇都同辈的吉尔伽美什不屑地睨了她一眼。 另一旁,恩奇都呼唤西莱的名字,西莱高兴又担心地“蹬蹬”迈着小短腿冲到他面前。 “恩,怎么样怎么样,阿哞怎么样?” 恩奇都则摇头。 “被恩比卢卢吞噬的事物不会再现,西莱,你是愿意它永远这样痛苦,还是失去它?” 西莱呆呆地问:“失去它,是什么意思呢?” 他平静的注视西莱。 “将它送入恩比卢卢,得到永恒的宁静。” “……就是说,我以后再也看不见阿哞了吗?”西莱小心翼翼的轻声问,“是……死了的意思吗?和麒麟一样?” 恩奇都垂眸不语。 西莱慢慢低下头,眼泪大滴大滴滚落。 “对不起,阿哞,”她抽噎着抱住畜牛,“对不起……” 那天晚上西莱没有到王宫。 她将畜牛送往恩比卢卢,拖拖拉拉一边撸鼻涕一边擦眼泪迈着胖短腿哭哭哒哒走了一路,揪着吉尔伽美什的袖子不放,还把眼泪蹭在恩奇都的衣服上。 依姆听闻后,担心西莱的同时都不想指责她无礼了,反正恩压根就不管,新来的客人连昨天西莱眼睛都哭肿了的样子也见过了,乌鲁克的脸都丢到国外,已经来不及弥补了。 哎,依姆忧郁的想,为什么身为一介侍女的她非要操外交部长的心呢。 哭累了的西莱慢慢睡去,恩奇都与吉尔伽美什将她送回家。回程时,他们在寂静的夜中漫步,似乎连纯洁的孩童眼泪也无法打动恩奇都一般,他依然维持着淡然的神情。 “你会为什么而动摇?”吉尔伽美什问道。 恩奇都仿佛吃了一惊,“我为何要动摇?” “任何一个有情感的人都会被动摇,哪怕是因为一朵花,一缕风,”他回答他,视线尖利而睿智,“你的感情随着记忆一同忘却了吗?” 恩奇都摇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或许是城中太过安静,他没有思索什么,回答吉尔伽美什:“我自醒来,便在荒野中游荡,遇见了无数的人,将他们召集,建立城邦,保护他们。于是太阳升起了,河流环绕着乌鲁克,而我成为了恩,固守城池。” “而你为何要建立城邦。” “……因为,”恩奇都迷茫了一瞬,使他看起来有那么片刻像活过来的雕像,“因为我在等一个人。” “谁?” “我不知道。” 吉尔伽美什轻笑了一声,居然对这似是而非的答案感到满意。 他挑起了另一个话题:“你还记得今晚的故事吗?” “当然。”恩奇都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侧耳倾听身旁之人的声音,像是恨不得把只字片语都刻在脑海中时时回想。 在银河璀璨,夜幕深蓝的天空下,在静谧而平和的田间,在昆虫间或的鸣叫中,他对他说起了关于“爱”的故事。 “既然小女孩不在,那么这个故事,就简短些吧。” 英雄应该挂在嘴边的是丰功伟绩,瑰丽传奇,伟大友谊,而非情情爱爱——那是对爱抱有幻想的小女孩的特质——然而英雄也不能免俗,他终究破例一次,谈起他曾不屑一顾的、贯穿于整个历史与人类的情感。 这是一个英勇的国王的故事。 国王四处征战,平定了周边纷争,想要统一四分五裂的国家。某一次,他将某个小城围困,滴水不漏,城主弹尽粮绝,无奈之下兵行险招,派出刺客妄图暗杀国王。 刺客武力高强,与其说暗杀,不如说是从城门一路杀了卫兵,满身鲜血的站到国王面前。 国王为久违的强敌而兴奋,他们在广场上不分昼夜的对战厮杀,最终两人都精疲力竭倒下。 国王爱上了刺客。 “……等等,爱上?”恩奇都打断了吉尔伽美什,吃惊地问:“如此轻易的就爱上了吗?” 吉尔伽美什对他使用“轻易”两字的不满显而易见:“否则?” “国王爱上刺客什么?” “第一,他长得好看。第二,他很强。”吉尔伽美什理所应当的回复。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恩奇都又问:“那刺客爱上国王了吗?” “当然。” “为什么?” “这个嘛……”吉尔伽美什玩味的望向他,似笑非笑,“这就要去问刺客本人了。” 恩奇都还想说什么,吉尔伽美什不满地打断他,把结局一口气说完。 总之,国王和刺客彼此相爱,之后国王统一国家,而刺客留在他身边,他们长命百岁,幸福美满。 “没有了?”恩奇都犹豫地问。 吉尔伽美什断言:“没有了。” “可是你还没有告诉我,爱是什么。” “这样还听不懂吗,恩奇都?你的思维还停留在泥人时期啊,”吉尔伽美什趾高气扬的回答他,“听好了,爱是索取,想要的统统从对方身上拿来,不允许拒绝。” “……” 感情空白如恩奇都也知道这答案并不是那么的符合常理。 他们这时已经走到了宫门处,这段短暂的散步即将结束,虫鸣还在轻亮发响,无数繁星为他们铺开路途,静得令人心醉。 “就当是散步的特别礼物,”吉尔伽美什突然说道,“我赠予你另一个小小的故事。” 恩奇都注视他,而吉尔伽美什注视星辰。 “在某个国家,有一个国王,专横暴虐,子民在他手下民不聊生,满目疮痍。有一天,来了一位公主,国王抓了她,想杀她。聪明的公主每晚为王讲述一个故事,一千零一个夜晚后,王爱上了公主。” 爱能改变最独裁专断的暴君。 恩奇都着迷的望着他。 吉尔伽美什通常看起来是多么的不可一世而自信洋溢啊,似乎生来就不知何为卑躬屈膝,总是极尽张扬地昭示自身的存在,绝不低头,绝不讨好。 可此时他的声音微哑,笑意盛满了他的眼睛,连总是傲慢的唇角都仿佛柔和了下来,他回望他的视线坚决而不容抗拒。 “国王用了一千零一个夜晚爱上公主,”他问道,“而你还需要多少个夜晚?”
第六章 ——第六夜—— 恩奇都近乎狼狈的逃进寝宫,深深的月弓将清冷的月光铺满地砖,夜风凉而轻,可他感受到的却是血液宛如沸腾的滚烫,心脏跳得几乎要挣脱胸膛,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着魔似的一遍又一遍回想吉尔伽美什的脸庞。 那个男人的眼睛宛如光芒摇曳的红宝石,只是被他所注视,内脏就会纠紧,脑海被巨大的窒息淹没。 为何如此痛苦? 恩奇都握紧胸膛,弓下身难以喘息。 这纠缠心脏的情感是什么?越想见他,胸膛越是感到撕裂的痛苦——可若是不想他,痛苦更甚。 冷汗大滴滚落,恩奇都脸色惨白,身体似乎被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的他半跪在冰冷的大殿中,痛不欲生,而另一部分的他在阳光照耀的青草中,与某个人追逐欢闹。 他仿佛又溺水了。 黑暗的海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没有光芒,而他被拖入深海,无人知晓。 “你还需要多少个夜晚?” ——永远。 这样他就无法离开,与恩奇都一同被困在不死之城,日升日落,时光更迭,每夜相会。 宛如一株幼小而生嫩的绿芽颤颤巍巍从深深地泥中破土而出,恩奇都察觉到了某种陌生的情绪,分明从前未曾体会,然而却熟悉至极,就好像他曾抱着这样的心情陷入梦中,不再醒来。 他闭了闭眼,仿佛听见了心脏撕裂的声音。 这一日,乌鲁克的太阳没有升起。 当人们陆续自梦中醒来,依照生物钟准备下田农作,等了许久,他们惊愕地发现,世界依然黑暗。 阴冷刺骨的风刮过,树叶簌簌下落、凋零,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牛羊不安地断断续续叫着。他们点起火把,火光燃成点鬼魅般摇晃,恐惧蔓延扩大,整座城池被沉寂笼罩。 “恩生气了,”他们在黑暗里窃窃私语,带着毛骨悚然的阴郁,“百年来的第一次……太阳不再升起,乌鲁克将被幽暗之神统治,森林归于荒寂,牲畜怯于轻动,为什么,为什么,恩生气了?” 数百数千的声音低低交杂,都在询问着“为什么”。 西莱隐藏在人群中,轻轻打了一个寒战。 她得去问诗人,西莱想,她一定得见到诗人,诗人肯定知道恩为何让太阳消失了。 她悄悄避开可怖的人群,奔向王宫。 王宫内灯影重重,而恩奇都坐在大殿中央的地砖上,垂眸不动。 王座高悬,他几乎从不曾坐上那个位置,可他不知道那是留给谁的。 依姆领着女官齐齐列为两排,躬身沉默,微弱的烛光照在她们的脸庞上,显出一丝麻木与僵硬。他的王国,他的子民,被黑暗所倾覆,那么沉沉的安静,与漆黑的深海别无二致。 可是—— 吉尔伽美什大步走了进来。 ——阳光靠近了。 恩奇都的发梢微微动了动。 他的金发将冷郁的烛折射出灼光,神情傲慢,身躯挺拔,像是有光芒追随着迎他而来。黑暗被阻挡在他的身周,无可奈何心有不甘地徘徊退下。
“太阳依旧未起,月亮虽然不见踪影,但也勉强算是夜晚的延续吧。”吉尔伽美什不客气地坐下,“我也差不多说腻了故事,今天就来普通的谈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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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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