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上帝不知道天使心里所想，他回身看看已经被自己拆的七零八落的寝殿，不在意地拍拍身上尘土。
再抬头时，看见天使青色的眸子里明显的失落，微微一怔。
“怎么了？”祂轻声问，神色懵懂。
矜贵的天使，动作干脆地转过头去。如果没听错的话，鼻尖儿里似乎还传出来一声浅浅的哼声。
上帝：……
好像也没做什么，怎么就又惹他生气了呢。
*
路西菲尔不说话，上帝本就是个清冷的性子，更不可能多说。
于是，空气就这么安静下来。
旁侧的琉璃碎片里传来细微的声响。
接着，哗啦一声，棕青的古书从灰尘里挪出来。
创世之书被小上帝折腾了一天一夜，最后在神殿几乎要坍塌的巨响里，整个淹在了琉璃画里，到现在才恢复意识。
它噗噗地拍打着书页，抖了好久才把身上的灰给抖下去。
还没缓过来，就见头顶两双眼睛，都在盯着它看。
创世之书：……
它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上帝祂老人家，跟入魔似的非要打开封印，终于还是把祂自己给放出来了。
不光把祂自己给放出来了，还和路西殿下站在一起。
这是个什么大型狗血修罗场？
[殿下，您怎么过来啦？]创世之书哆哆嗦嗦地问。
路西菲尔看见创世之书问，这才记起来，自己进神殿是要做什么的，连忙回答：“昨日说要重修神殿，我拿到了神殿的原始图纸，过来采一下神殿尺寸。”
[哦哦，好的殿下，您请便。]
反正神殿也被上帝拆的差不多了，寝殿里最大的不稳定因素也站在面前了。
创世之书只觉得眼前飘过四个大字：无力回天。
甚至想收拾收拾，立即跑路。
路西菲尔得到允许，又回头望向破败的寝殿，问：“父神没在寝殿吗？”
说起来，他刚才只看到少年一个人从寝殿出来，上帝明显不在。
创世之书听见问话又是一抖。
书页上只来得及写上一句：[那是因为……]
就被小上帝给抢了先。
“里面一直都只关着我一人。”
创世之书：……
可不就您一个人么，就是记忆突然没了而已。
[对对，上帝同您交代过后就……就离开天堂了，没在寝殿。]
内心默默叉腰：我胡说八道的本事可真是越来越了不得。
路西菲尔不知道创世之书也会说谎，不疑有他，又问：“那父神去了何处？神殿修建期间，祂不住在天堂吗？”
创世之书拍拍书页。
您的父神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哈哈，是啊……神殿不能住了嘛，祂应该是去了耶路撒冷。]
路西菲尔微微地垂了眸子。
脚下，碎掉的琉璃片，铺了满地。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总觉得事情哪里不太对……
父神走时对他说，闭殿三个礼拜，还安慰他很快就回。
可就在昨天，祂还在拆神殿。
祂分明就是今天才走的，而且走得一声不响。
理由还是神殿住不下，只能去耶路撒冷。
可是……即便从现在开始，每日不眠不休地工作，神殿也无法在两个礼拜之内就重建完毕。
他心心念念的父神，根本就不可能在两个礼拜之后回天堂来。
路西菲尔忽然觉得眼睛酸酸的。
他是不是……被骗了啊？
*
创世之书原本还在观察小上帝的反应，看了许久都没发现祂有清醒的迹象，反而一双眼睛自始至终都粘在路西菲尔身上。金色的眸子里，是毫不掩饰的好奇。
它终于彻底死心。
上帝一时半会是醒不了了，这烂摊子还得它来收拾。
转头就发现，路西菲尔似乎已经沉默着在旁侧站了好一会儿。
当即心下一沉：这这这……上帝捧在手心里的小祖宗怎么了又是？
它小心翼翼地用书页碰碰路西菲尔的衣袖，展开书页落到他面前。
[殿下……？您没事吧？]
“创世之书……”
天使轻声开口，目光落到它身上。
[欸，殿下……是什么事？]
路西菲尔抿抿嘴唇，过了许久也没有再开口，等到创世之书都快在空中飘得石化了，才摇摇头，说：“没事，我去采神殿的尺寸。”
走到一半又记起什么，回身看向浅金绣袍的少年，闷闷地说：“神殿不能住了，创世之书再为他另寻一个住处吧。水晶天里，乌列和加百列的宫殿都空着，可以住。恒星天也有新生天使的住处，他一直跟在您身边，就由您带他过去看看吧。如果需要入学天使学院，便带他去寻沙利叶。”
说完也不等创世之书回应，就径自走了。
创世之书：……
虽然它很想带小上帝，它也应该带小上帝，可是……可是上帝祂老人家现在不识字啊！
创世之书又不能开口说话，只能靠写的。它和上帝之间的交流已经不能用“十分困难”来形容了，那根本就是一道“文化”的天堑！
它连忙拍着书页就往外追，没想到却直接被上帝捏住了书脊。
回头，就对上了一双金色的瞳。
“创世之书？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为何将我关于此处。”
别捏住脊梁骨的创世之书，没忍住，在封面上就画出个大大的白眼。
然后，仗着小上帝不识字，疯狂在祂面前吐槽：
[哟，过了这么久，您终于知道关心关心自个儿的处境了？终于不粘着殿下了？]
[这还能是哪，您自个儿创造的世界呗。]
[神殿也被您自己给拆完了，殿下也被您气着了，我看您清醒以后怎么办。]
见小上帝看着封面上疯狂出现的文字，眉头越皱越深，创世之书仿佛发现了新大陆，噼里啪啦又是一通写。
[啧啧啧啧，看不懂吧？没见过您自个儿发明的文字吧？]
[小文盲！]
创世之书写得开心，措不及防，听见少年清冷冷的声音，对着封面上的字，一个一个读得清晰。
“小文盲？”
感情丰富、抑扬顿挫，尾音还带着微微的上扬。
“创世之书，你是觉得，吾永远都醒不过来了，是吗？”
第8章 你想得倒是很美
创世之书没想到上帝清醒的这么“及时”，封面上被他弹幕一样循环播放的文字，立刻全都撤掉。
然后……
在空白的封面上，画出一个花一样的笑脸。
[上帝，您醒啦，睡得好吗？]
[憨憨笑。]
上帝淡淡地瞥了创世之书一眼，没多理会。
转而打量起自己破败的神殿。
这次不同前两次，他梦游的时间变长，对记忆消退时做过的事、当时的心境都有一些模糊的印象，自然也记得那时的自己不识字的窘况。
这会儿祂虽表面看似冷淡，但耳朵尖上还是染上了那么一点点的粉。在白皙的几乎透明的皮肤上，尤其明显。
祂不讲话，创世之书就悄咪咪地缩到一边，一下也不敢打扰。生怕这位神祇记仇，再把他给撕了。
上帝默默地消化这些日来模糊的记忆，独自沉默了好一会儿。
待耳尖上的红晕消退，才缓缓地动了动眼眸，转而看向角落里的创世之书。
“过来。”
祂掌心朝上摊开，棕青色的古书就立刻遥遥地，飞进了他的手掌连忙扑闪着翅膀飞过来。
创世之书书页一抖，现在封面上画一个大大的笑脸，随后写上一排字：[上帝，您说。]
上帝抿抿嘴唇，水金色的眸子微微得暗淡下来，说：“吾似乎无法用封印把自己关起来。”
创世之书：……
它想说：昂，您才知道啊。
但它不敢，只规规矩矩地重新翻开书页，写出一排字来：[我就说这样不行，您还执意要做。您看现在，神殿都被您给毁了，还要重新修建，着平白给殿下多出多少事来。]
上帝没再说话。
金色的瞳光闪过，再望向墙壁时，哪里已幻化出一墙之隔之外的路西菲尔。
那里，一身洁白天使长礼服的天使，手上拿着图纸，还在绕着神殿迈步测量。
圣光自神殿顶端曝露而下，落在他的头顶、发梢和羽翼，每一处都渡上一层漂亮的浅金。
“五十三、五十四、五十五……”
认真又小声的念叨，透过墙壁传进耳边。
上帝紧抿的唇线柔和下来。
金色的眸子，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一眨不眨。
“创世之书。”祂忽然轻声说。
棕青色的古书，连忙拍打着书页飞到祂面前。
[怎么了，上帝？]
“吾记得路西签订了天使学院的礼仪授课合约？不如顺其自然，让路西来看顾退回少年的吾。这样，吾也好睡得安心……你觉得如何？”
创世之书从书页里挤出“嗤”一声长长的气：[恕我直言，您可能是在给殿下添堵。]
上帝：……
祂回想了一下自己失忆之后与路西菲尔的几次相处，再次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这沉默的时间太久，创世之书都以为祂终于听了一回劝，却见上帝忽然抬头面向它来。
银发的神祇，面色严肃、目光认真，说出的话却让它恨不能表演个原地自爆。
上帝：“吾认为，那都只是意外。路西与吾亲近是本能，这一点不会因为吾失忆就改变。”
创世之书：……
您认为个……！
我看您就是上回脸被打地不够疼。
创世之书：[您说的对][微笑。]
*
神殿外，路西菲尔沿着神殿已经走了小半圈。
他一边数着脚下的步数，一边思考着方才创世之书说过的话。
没了起初的震惊，种种可疑才从脑海中浮出来。
如果神早在一个礼拜之前就已离开天堂，那么……昨日神殿里的巨响，只能是那个新生的天使弄出来的吧？
可是，先不说毁坏神殿要降下多重的天罚……单凭一个天使的力量，也根本无法撼动神殿半分。
神殿，只能是神亲自毁坏的。
得出两个相悖的结果，路西菲尔一双眉头都皱起来。
总觉得，自从这个新生的天使出现以后，从九重之巅到神殿，甚至连创世之书都处处透着一股不对劲。
他想得走神，还要分心丈量神殿的步子，没注意脚下好些堆叠在一起的瓦片和砖块，走着走着就被绊了一下。
不过被绊了一下而已，路西菲尔脑中闪过无数种维持平衡的姿势。
只是，这些都还未付诸实践，手臂就忽然被一股力量托起。
那是分外轻柔的力度，轻轻地托在他肘弯上，正正就帮他稳住了身形。
下一秒，耳边响起一声清脆的、温和的叮嘱：“当心。”
路西菲尔顺着声音望去，便看见比他矮了整整一头的天使，也正抬了眸子朝他看来。清澈如日光的金瞳里，泛着浅浅的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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