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目标是，重建一个世界。
而这个目标实现的前提，是牺牲世间百分之九十的生灵。
路西菲尔闭眼揉揉眉心，只说了一句：“这件事需要大家知晓之时，自然可知晓。一切都以神的旨意来。”
之后，便叫天使们都回去休息了。
早已疲惫至极的天使们，听见可以休息了，立刻将所有的疑惑都抛之脑后，向路西菲尔行过礼，便纷纷往圣堂的方向飞。
不多时，便走得几乎没人了。
身侧站着的，最后只剩下麦果一位天使，恭恭敬敬地站着，还在等着他的差遣。
路西菲尔回头，说：“麦果，你也累了许多日，先回去吧。”
天使担心地问他：“您不回去吗？这几日，您力量消耗很大，也很需要休养。”
路西菲尔摇摇头：“我很快就回去，你先回吧。”
天使这才一步三回头地飞离此处。
*
路西菲尔闭了闭眼，浅青色的眸子，因为连日的力量消耗也没了往日的光亮。
虽然临行前，在九重之巅的时候，上帝就有嘱托过他：人间邪气渗透已久，巫族的事不是一下就能做好的，要他不要太过劳累。
但他还是一口气将整个巫族都净化了。
刚刚经受过圣光洗礼的山谷与川河，洁净又透亮。
路西菲尔自羽翼上拔下一支羽毛，对着它轻轻吹了口气，洁白的绒羽上便立刻染上一层金灿灿的光。
而后，他将羽翼插到地上。
白色的羽毛立刻隐没到荒草之中。
以羽翼为中心，形成一圈又一圈的圣光漪纹，顺着每一寸土地而荡漾开去。
一个巨大的、有着强大净化之力的结界，便瞬间落成。
与这结界一同落下的，还有压在天空多日的雪花。
起初是一片片的，每一片都棱角分明。路西菲尔伸手接到掌心，还能看到小家伙六瓣的花叶。
后来便越来越大，一团一团、一簇一簇，落到他的肩膀和头顶。
刚经历过一场浩劫的巫族，一片死寂。
这簌簌的落雪，倒成了世间唯一的声音。
天使搓搓双手，哈出一团白白的雾气，后知后觉得意识到：待冬日的雪落下，便又一年过去。
接下来天气便开始回暖，春回大地之时，就是为期七天的创世庆典。而他的诞辰，就在创世的第一日。
路西菲尔抬头望望天空。
他好累啊……
忽然之间，有一些想念那个身在九重之巅的人了……
自从上一次的分别，已是约摸十日过去，不知道雅威最近在做什么，是不是又在忙着修补人间的裂缝？还是……在水晶屏前，昼夜不息地注视着他？
想到这些，天使立刻匆匆回了圣堂，轻手轻脚地为麦果留了一封书信，而后便展了双翼，直直地往天堂飞去。
第58章 路西，回去吧
路西菲尔一路风尘仆仆。
他先回了一趟水晶天。
炽天使办公区里,米迦勒和两位助理天使，正在成堆的宗卷里奋笔疾书。
见到路西菲尔回来，米迦勒连忙将旁侧的椅子拉开,招呼他坐下,递给他一杯清爽的泉水。
“可算回来了……巫族的事我听说了,怎么会有那么多恶灵？我前两日才看到报告,巫族消减了足足一半？”
天使咕咚咕咚把水喝了,脸色终于好了一些,朝米迦勒比出个九的手势，说：“九成。巫族原本有上万人，我叫麦果清点还剩下的人数，后天报上天堂。应该不到一千。”
这话过于惊悚,就连坐在边上的两位助理天使,都探过头来看。
米迦勒忧心忡忡：“怎么会突然多了这么多恶灵，巫族怎么回事？不过,我最近看了一下其他族类,倒是没什么要紧的，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太多，管理志也越来越长。”
说完，看见路西菲尔脸上蹭到的土，伸手重重地给他抹了一把：“你这一路辛苦了，先去父神那里复命吧。关于巫族的具体事宜，等你回来我们再商讨。”
路西菲尔“啪”一下把他手给打落：“别对我动手动脚。”
米迦勒：……
“你以为我愿意给你擦呢，带着一身的土气上九重之巅也就罢了，还要顶着一脸的土过去吗？当心父神因你仪容不够整洁,又罚你。”
路西菲尔抿抿嘴唇，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很多土吗？”
米迦勒噗嗤一声笑出来：“没有没有,我们水晶天的大天使殿下，特别干净。快走吧，父神还在等你回去复命，别让祂等得着急。”
听到那一句“别让祂等得着急”，路西菲尔脸上一红。
匆匆说了句“就你话多”，便展翅离开了水晶天。
*
高高的九重天堂之巅，神的居所依旧像是浮在空中的孤岛。
日光依然从神殿的顶端曝露出来，照亮整个九重天堂。
潺潺的泉水，哗啦啦得流着。
神殿的大门，却不知为何，紧紧地闭着。
路西菲尔理理衣袍，沿着小路往前走，越走越觉得……心里七上八下。
是雅威不知道他要过来吗？
还是……那个人正躲在神殿的门后，想要逗弄他？
他清楚地记得，上一次自己也是从水晶天过来，仅有几步路的距离，雅威也是站在门口迎接他的。
这一次，他们十多日未见了，临行前还刚刚确认了关系……
说好要等他回来，还要他住过来……雅威为什么却关上了大门？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脑海中逐渐形成。越往神殿的方向走，他心里就越忐忑。
好不容易走到了门口，心里想着“一定要打开，一定要打开……”
可大门依然紧闭着，直到他站到面前了，也没有半点要打开的迹象。
路西菲尔的心“咯噔”一下，顿时沉到了谷底。
要跪下吗？
天使茫然地站着，手足无措。
他走得匆忙，再加上连夜的奔波，向来泛着金光的翅膀也失了往日的光泽。
洁白的羽翼上，甚至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是因为我身上太脏了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衫，心里默默地想。
“雅威……”他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迟疑着跪下|身去，“你在神殿吗？”
只是，跪下神的瞬间，便听见了神低沉而威严的声音：“路西，既已经知晓雅威便是吾，为何不用敬语？”
天使挺直的脊背一僵。
他张张嘴想要回应，却感觉喉咙像是被堵住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的。
他默默对自己说。
这样的后果，早就已经想到了不是吗。
他眨眨眼，努力了好久才把马上就要溢出的泪意眨回去。
“巫族的事，吾看到了。路西做得很好，这些日辛苦了，先回水晶天休息吧。”神殿里又传来上帝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感情。
“最近也暂时不要来九重之巅了，吾批你一个月的假期，暂且不必参与天堂的事务，就在水晶天休养。”祂说。
路西菲尔知道：神生气了。
尽管祂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也没有露出任何情绪。
当初在水晶天的炽天使办公区，翻来覆去咀嚼过的问题，又一次被提到了面前：他该如何同一个彻底遗忘了自己的恋人相处？
只是，当初只是一个完全虚无的问题。
现在，这件事却已真实发生。
而他似乎还有一件事忘记了思考：这位明知道和自己相恋过、却不会接受自己的创世神，又会如何与他相处呢？
他当初只想到了，回归神性的上帝，将不会对他有任何超越上下级的情感……这将让他无比难熬。
却未曾想过，他可能连这最最基本的“上下级的联系”都维持不住。
而这，会让他生不如死。
他失去了神。
失去了这位自小伴他长大，一路对他恩宠无限，任他如何撒娇、偷懒，都始终对他温柔以待的神。
路西菲尔一个人跪在殿外不知所措，胸口憋闷的无法呼吸。
忽然听见神殿里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
而后，门缓缓地开了。
棕青色的古书，携着一缕金色的光，自殿内飞来。
天使连忙挺直脊背跪好，浅青色的眼，不住地往里面偷瞄。
创世之书从书页里发出一声叹息：[殿下别看啦……哎，上帝没在外殿……]
路西菲尔眨眨眼，迟钝地点点头，把脊背又挺得直了些。
[殿下，要不您先回去吧……上帝，哎，祂可能一时半会儿不会见您……我从一开始就告诫过您，也告诫过雅威……]
创世之书说了什么，其实路西菲尔并没有看得太清。
他感觉自己瞳孔现在唯一还能聚焦的，就是那一句“祂可能一时半会儿不会见您”。
不会见他……
神不会见他。
神，真的不要他了……吗？
“父……神……”他张了好几次嘴，才从喉咙里挤出这样一句带着哭腔的话。
然后，眼睛就不争气地红了。
创世之书连忙拍着书页安慰他：[殿下……哎，殿下！您不要哭啊，我刚刚只是随口说的……上帝祂只是在生祂自己的气，没有真的生您的气，真的……我刚刚已经帮您教训过祂了！]
它说着，在书页上画出一幅调皮的简笔画。
画上，是它的整个书封都拍到了神的脸上。
在神的脸上，还特意涂得红红的，上面写着一条标注：[我都给祂拍红了，您看！等您回去之后，我还帮您拍祂！]
路西菲尔看到书页上的画，原本只是眼睛红了红，这下彻底绷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落。
创世之书一下更慌了。
连忙晃着书页，往他眼角擦。
结果不小心碰到了路西菲尔的眼角。
本就哭得难过的天使，这下眼泪更是如同开了闸的泉口，无论如何也止不住了。
创世之书：[哎呀，殿下！殿下您疼不疼……我不是故意的！我刚刚就是想给您擦擦……]
路西菲尔擦着酸涩的眼角，吸着鼻子直摇头。
眼睛被撞到而已，怎么也比不上心里的疼。
创世之书泛着书页还想再说些什么，忽然整本书被定住。
而后，书页飞快地合上，直接被吸回了神殿。
殿门“吱呀”一声，又合了起来。
神的声音再一次在空中响起：“路西，回去。”
声音神圣而威严，是别的炽天使每次复命之时都会听到的语气。
也是他从未体会过的冰冷。
路西菲尔又记起，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初初成年的那一段时日。
神忽然在水晶天建起一座巨大的庄园，之后将他叫到了身前，同他说：“路西，你长大了，不要再在神殿里住了，往后便同米迦勒、一同住在水晶天去吧。”
那时……他也同神闹过。
眼泪哗哗的跪在殿外，整个天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要神不要抛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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