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竟然很体谅地问,是不是现在还没心情?他对黄少天是真的重视,这点毋容置疑,黄少天也不瞒他,很诚恳地说现在不想结婚,而且自己这种性格也不适合上门女婿。 我知道,主任拍拍他的肩膀:“我就是问一下你的想法,你要是真的不愿意我就帮你挡挡,小钟只比你小一岁,家里是有点着急的,院长虽然退了,这医院里还有不少老人,你也知道。” 主任也怕他现在说不想,过段时间突然答应了,毕竟年轻人感情很快,反而搞得主任得罪人,这些黄少天都明白,他非常肯定地说考虑清楚了,谢谢主任。 “但我还是希望你赶紧成家,”主任最后说,“干我们这一行,有些事情是一个人撑不住的,你心里没有底气,总会有那么一天不敢开刀。” 我知道,黄少天轻声答应。 他怎么会不知道,但是谈何容易,他又不是没遇到过,也不是没付出过,黄少天觉得自己能给的都给了,只要喻文州想要,没什么是他给不起的。 有几次他也苦苦纠结到底为什么,清醒过来又想到没有意义,任何一段关系,只要其中一方不想继续,就没有必要勉强了,两个人的扑克牌,四个人的麻将,硬是不想散场,也不再是原来的局面,人与人之间就是这么脆弱。 临下班又收了个急诊,正好站一会清清脑子,等忙完天都黑透了,黄少天把外套塞书包里,天气真的热了,倒是可以开始游泳,他把长袖T恤的袖口随便拉了拉,从电梯出来,外科楼大门檐上有个灯坏了,一闪一闪的,也太扫兴了吧本来医院就够吓人的了,黄少天嫌弃地看了一眼,刚转回头,就看见路灯下站着的喻文州。 那一刻的感觉,黄少天甚至是预想过的,总有再见面那天,当然理论上也可能永远不见。但是真正出现在眼前,在有些闷热的五月夜晚,黄少天比想象中来得平静很多,几乎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感觉,仿佛是上辈子的过往了,在记忆中漂流了漫长的无数遍。他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看着喻文州走上来,真的是找他的,为什么这么冷静清晰的思路,他也不知道。 只有一点他当初就很确定,如果有喻文州来找他的一天,他一定会好好听完他说什么,言情剧里那些我不听我不听真是蠢透了,黄少天绝对不会这么干,他会清清楚楚看着喻文州怎么解释,怎么后悔,怎么求他原谅,怎么面对他的目光,哪怕是俗烂的“我家里……”,黄少天尽量不让自己冷笑,他曾经给过喻文州机会,在这场血肉模糊的手术里,他是问心无愧的那个。
然而喻文州走到他面前也没有立即开口,而是从包里拿出几张纸递给他。这他妈什么态度,黄少天忍不住有点烦躁地皱起眉,看看他才接过来,路灯有些昏黄,黄少天停了两秒,重新眯起眼睛,难以置信手里的黑纸白字,一共三张检验单,一张疾控的,两张医院抬头,都是临市的,全部勾选的hiv检测,结果是阴性,黄少天心跳鼓动起来,做了个深呼吸,才抬头咬牙问:“你什么意思?你怀疑跟我……” “上个月初,”喻文州却打断了他,说,“我来医院办事,遇到一个病人在闹,当时不小心被他带的注射器扎到了,后来听说他是携带者。” 黄少天的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听见却没听懂,他依然皱眉瞪着喻文州:“……我们医院?你在说什么,哪个病人,你怎么……你……” 简直匪夷所思,天方夜谭,黄少天脑子都有点转不过来了,什么病人来闹,他都没听过,那就不是他们科的?但是怎么会让喻文州遇到,喻文州又不是医生为什么会被扎到,这他妈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他低头去看检验单,几张纸来回翻,时间都是最近的,有一张是两天前,他还是无法相信,震惊慌乱甚至后知后觉的惶恐担忧,使他的表情显出非常复杂的样子,怔怔看着喻文州无法做出回应。 相比之下喻文州倒镇定很多,只是专注地看着他,轻声说:“窗口期过了,我才敢来找你。” 神经被扯了一下,一个月前的激烈情绪好像突然被唤醒了回来,他又再次有了血淋淋的感情,疼痛,愤怒,失望,恨意,太阳穴涨得头都疼了,黄少天的手不受控制地动了动,不得不握紧那些纸,死死盯着喻文州:“……就为了这个?你他妈……为了这个,不告诉我,还把我甩了?!” 他的冲动似乎感染了喻文州,喻文州终于不再维持那么笃定的样子,露出一丝动容,甚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竟有那么点恳求的语气,低声叫他名字:“少天……” 黄少天猛地把几张单子塞回他手里,脸色难看到极点,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原谅你的。” 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第28章 第二天一清早,黄少天好不容易挤出个空档,就去找了李轩。刚分开那会,李轩见到他还和往常一样,甚至会开他玩笑,想必喻文州没告诉他,就像黄少天没有立刻跟张佳乐说一样,不是什么值得宣布的事。但是再往后,黄少天竟然也想不起上次跟他说话是什么时候,现在想来应该是他知道了,刻意避开自己,只是黄少天无暇顾及,没有及时察觉。 李轩也是灵醒的人,一见他的样子就明白过来,跟他说我们去楼下吧。 两个人走到外科楼的侧面,有个避风清静的小径,一般他们抽烟会来这。果然李轩主动摸出一包烟给他,黄少天看看他,接过来点上,他昨晚不知道怎么过的,躺在床上好像睡着了又好像醒着,整件事情在心上一遍遍碾压过去,直到心脏不堪重负地肿起来,发烫沉重,每跳一下都是煎熬,当初被剥出去也疼,现在塞回来也疼,黄少天迷迷糊糊甚至在想,这一套戏剧化的狗血,是不是天意想整死他。 现在被尼古丁刺激着,似乎回过了神,黄少天拿下烟夹在指间,低头想了想,问出第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两周吧,”李轩说,“他随访一个月之后才告诉我。” 黄少天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坚定无畏,甚至差很远,他想了一个晚上,现在只是听李轩说一个“随访”这样的专业词,就突然一阵低血糖似的晕眩,疾控那边的流程他并不是很清楚,现代医学其实发展很快,哪怕是hiv治疗药物,五年十年就是个很大的台阶,有些病人甚至能活二十年,这些黄少天都是听同事闲聊知道的,具体的检测手段和周期,已经和他当年上学时读到的不一样了。 太过真实,第一次离这个病这么近,他侧过身看着路口,过了一会,才调整情绪弹了下烟灰,李轩似乎有点不忍心,说:“你现在的感觉我当时也有,当然肯定你更难受,要不咱们下班再聊,你想开点,反正他现在已经没事了。” 黄少天抬眼看他:“他连你都瞒,你听见的时候没想打死他?” 他说着玩笑似的话,脸色却非常冷峻,简直没有词能形容他有多生气,要是以当初那个摔碎的杯子为单位,现在能摔至少二十个。 “我想啊!我靠,”李轩也忍不住露出了真实情感,提高声音,“我跟他认识超过十年了,我进医院的时候紧急联系人写的是他一直到现在,就凭我们这种关系,他竟然一个月之后才告诉我,我真他妈服了,我跟你说你不用怀疑自己,绝对是他有问题!” 黄少天往后退了退,后背倚在墙上,微微扬起头,看见他们两个的烟雾袅袅飘上去,那疲倦感忽然一股脑涌上来,喻文州没有在第一次检测结果出来的时候就告诉李轩,是怕李轩在医院里遇到黄少天忍不住会露馅,李轩现在说这些完全站在他这边的话,虽然有真实的部分,主要还是想帮喻文州开脱,这些黄少天也清楚,一下就想到了。 大家都是聪明人,真不知道是好是坏,他曾经想如果喻文州稍微蠢点哪来那么多费脑子的破事,但现在反过来想如果他蠢点说不定更省心省力,可惜偏偏,爱与恨同宗源。 李轩自然也知道他会想,叹了口气,说:“咱们也同事几年的交情了,这个事就算命里有劫吧,只能说倒霉,医院里真有这样的事都不稀罕。你肯定明白他怎么想的,但是不等于你要接受,如果你觉得太累了不想再跟他掺和,那就算了,不怪你,这句话我是摸着良心说的,不是激你,你要是选钟医生也挺好。” 现在倒变成他是手握选择权的人了,黄少天笑起来,只觉得讽刺,连李轩都以为他和院长女儿有戏了,他一个知道他和喻文州曾经有多好的人,黄少天心里悲哀又漠然,不想多做解释,大概感情的事确实这样,以前和以后没有什么永恒的关系。 他想了一会,突然转头看李轩:“那个病人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骨科的血管瘤,发现他是携带者让他先吃药,他说我们不给他治,”李轩回答,“当天就给他办转院了,我猜一开始没什么人注意他拿了针头,因为后来没找到,而且既然文州不说,医院也不可能主动承认,就当没这回事,压下去了。” “骨科的人为什么会把他扯进来?”黄少天还是觉得莫名其妙,医院里这么多人,怎么偏偏就倒霉到喻文州头上! 李轩却没有立即开口,想了一下似的,黄少天瞬间有了阴冷的直觉,他一直是第六感动物,但是怎么都觉得联系不起来。 “病人本来要找护士的麻烦,文州看见就去挡了一下。”李轩简短地说。 黄少天看着他,这听起来是很合理的解释,喻文州当然不会坐视不理,但是总觉得似乎还有更好的解决方法,说真的喻文州又不是医院的人,就算他不管,其他职工也会管。 “他真是……”黄少天皱起眉,不能说喻文州多管闲事,可他毕竟有私心,后果如此严重,宁可喻文州不当这个好人。 然而李轩见到他的神情,可能以为他嫌弃,有点着急似的补充:“没有,其实也不是……” 什么?黄少天意识到他还是有藏起来的内容,忍不住有些焦躁:“你是不是不方便说,那我去找那个护士问。” “别别你别去,”李轩少见地严肃,“我都没去找她,你用什么立场问?”说着他掐灭烟,挠了挠额头,叹了口气,说,“骨科的黄岐,你知道吗?” 见黄少天点头,李轩接下去说:“病人说找黄医生,他以为是你。” 他这句话,能省略的都省了,黄少天花两秒把其中的逻辑连起来,整个人像被丢进深冬的湖里,冰面在耳边碎掉,砰地落进去,刹那淹过头顶,因为那刺骨的寒意竟是从头皮散开的,麻了一下后是彻骨的冰冷,几乎要把每条血管都冻住了,他眼睁睁看着李轩,过了好一会才发现自己被冷得忘了呼吸。 “他肯定不会告诉你,”李轩把手插进白大褂里,“确实是他搞错了,所以我才说是老天让他倒霉,但我觉得就算跟你没关系,他当时也会管这个事。我知道说出来给你太大压力,对不起,但我真的忍不住,我从知道整件事的那天开始就一直在想,到底为什么要帮他瞒你,我真的在帮他吗?我当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从头到尾没帮上一点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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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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