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有言灵,恶语出口自有天道报应!你该去你该去的地方!让我读你的心,我就会知道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遇到了什么,为什么会困在人间!你与我的藏书阁又有什么关系!”曾少爷急得眼睛通红,这是打他记事起第一次,他打不过,追不上,不能强行读他的心,甚至连护体的白玉哨都裂了,他,该是很强大很古老的神怪吧! 肖先生转过身,沉默了许久,缓缓的道:“我不知道什么度灵人,更不信任你,我的事,不用你管。” 肖先生向外走去,曾少爷没有拦着。 天地静谧,月色如华,青石街道上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一直跟在肖先生身后。肖先生眼中的怒意越来越深,直到额边青筋凸起,猛然转身,冲着身后吼道:“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汉白玉裂了!再跟我你找死!” 曾少爷被吓得一跳,定了定神,看着目呲牙裂的肖先生道:“你怎么脾气这么暴躁!你该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吧!” “不要再跟着我,你的道行,打不过我的!”肖先生握紧了拳头,眼神充满威胁的望着曾少爷。 曾少爷抱住双臂,冷笑了下:“我说暴躁肖,你是从昭明书院的藏书阁里出来的,昭明书院是我家!我怎么就跟着你了!” 肖先生听了话,竟一时无言以对,望着曾少爷得意的小脸,只能咬咬牙,转身握紧拳头继续前行。 曾少爷笑了下,快走几步小跑着和肖先生肩并肩:“说起来,你还是我家的物件,就是不知道是啥,我之前见过拖把,扫帚,狗毛,房梁,砚台……都没有一个像你这么暴躁的!你让我看看你是什么幻成人的!” “滚!” 月色东落,秋霜下沉,池塘里的老鲤鱼浮上水面,咕嘟嘟吐着水泡,仿佛又在念叨:万物有灵,物久成灵,世有度灵,绘得浮世,浮生一绘,皆是世事。 又是阳光明媚的午后,古戏台子正在搭,茶馆也开始上人了。曾小少爷抬头望着秋日里高高的天空,白云一朵一朵,这朵像房子,那朵像座山。 “这云彩里头大概也有个世界吧,有些人住在云彩里,有些人住在土地上,有些人住在露水里……” 耳边传来唏唏嗦嗦的人声:“这曾小少爷最近脑子又不好啦,站在大门口这望天呢~”“可惜了万贯家财,看看这一身洋装板正的,谁晓得是个傻子……”“一定是爹妈做了什么亏心事,生个孩子才脑子坏了……” 透过厚厚的镜片,曾少爷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形影子,时不时的还有人拿手指指他…… 曾少爷嘿嘿笑了下,双手插进裤兜,走近一排雅座,突然抬脚踢翻了桌子,玻璃花瓶摔的稀碎。老板娘听到响动赶忙跑出来:“小少爷,这是啥子意思!”
“今儿我包场了!把人都给我赶出去。”曾少爷找个正对戏台的雅座坐了,翘起了二郎腿。 老板娘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眼见的戏要开唱了,茶馆也上人了。 “你如果不想出人命,就赶紧给我赶人。”曾少爷轻描淡写的说着,老板娘吓得腿都软了,韩掌柜刚刚惨死在账房,镇上好几起命案了,难道……老板娘赶忙招呼伙计赶人。 肖先生给自己上妆的时候就听到外面伙计们赶人的声响了,画了一半的红妆也画不下去了。老板娘见角儿迟迟不出来,生怕小少爷怪罪,跑到后台催,见肖先生脸上干干净净,根本没上妆,戏服也没换,只是直愣愣的望着镜子中的自己,曾少爷说的没错,他不知他来自何处,去往何处,为何来这茶馆唱戏,又为何一定要杀了那些碎言恶语之人,他觉得自己本不该在这泥土地上,可却不知他该在哪里。 “肖先生!该上场啦!今儿有贵客包了场子,可不能得罪了!”老板娘好言相劝着。 肖先生只是直直坐着,面上毫无波澜。 老板娘急了:“肖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是付了您工钱的!” “他只是不愿意唱给我听!”曾小少爷溜达到了后台,靠在门口似笑非笑的说。 “行了,你出去吧,钱我照样给你结。”曾小少爷摆摆手让老板娘出去,坐在肖先生边上,将眼镜挂在鼻头上,大眼睛提溜转着瞄着眼前人,啧啧称道:“暴躁肖,你有仙姿佚貌啊!”凑近闻了闻,墨香!肖先生身上有墨香!曾少爷又忍不住去伸手摸肖先生的胸口,毫无悬念的被挡了回来。 曾少爷揉着齁疼的胳膊,嘟囔道:“这墨香,你不会是一本书吧!那得是多暴力多无聊的一本书啊!” 肖先生站起身要走,曾少爷大声道:“我会一直跟着你!寸步不离!直到你让我读你的心,度你离开。” 肖先生低声道:“你的汉白玉无效了,我可以杀了你。” “那你试试!试试你能不能杀了度灵人!”曾少爷站在肖先生面前抬起了脖子。 肖先生只是扫了一眼曾少爷白皙的脖子,向外走去。 撑一叶扁舟,一人立于船头,一人躺于船尾,沿着绕城的河向外驶去,是一片四面环山的潭,有两挂银白的瀑布飞泄而下。今夜的月,又满了些,不像个月牙子了。 “我跟了你一天,却没成想你来了这里。”曾小少爷在船尾躺着眯了一觉了,醒来便已是月挂中天。 “或潜于深潭,或翔于天际。”肖先生仰头望着夜空,他下不去深潭,更飞不上天际。 曾少爷霍得坐起身,小舟晃了晃击起圈圈水花:“你让我度了你吧。” 肖先生只是立着,并没有说话,他的背很直,肩很宽广,一挂粗布的灰白大褂被他穿的仙风道骨。此时的他与台上风姿绰约的旦角儿毫不相干。 “你是不是不想走,你有什么牵挂,我都可以帮你圆满。” 肖先生微微侧过脸,余光瞥到了曾少爷的目光,曾的眼睛很大,清澈透亮,望着他的时候总是充满着期许与希望。他总说要读他的心,可是,他根本就没有心啊,胸腔里是空的啊! “你不愿就算了,我就一直跟着你,不会让你再杀人,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将你绘成画。”曾小少爷又躺下了,望着幽幽的夜空,与紫灰色的寒月。 昭明书院有一间宽敞高大的书房,曾小少爷白日里大部分时间都在里面泡着,整只百年楠木根雕刻的画案放在正中,四面墙上密密麻麻挂着一副副的画。肖先生抬头看着,有些画复杂,一间老屋子,里面有几口人。有些画简单,只有一棵树,一片云,一口井,一片树叶,甚至一粒尘埃…… “浮生万象皆有灵,这浮世,不是只有人。”入了夜,曾少爷换了一挂黛色的长衫,灯光昏黄,立于画案窗前。 很早很早以前,早在肖先生还在藏书阁的时候他便知有一痴人日日在此作画,一幅画是一场圆满。 曾少爷抬手磨墨,墨香阵阵飘来,越来越浓灌得满屋子都是。小少爷刚想点墨,抽抽鼻子,却觉得有一阵茶香扑来,未等他做出些反应,寒光闪过,一把匕首朝他刺来!他慌忙闪身退后,匕首停在半空,肖先生揆住了那双握匕首的手腕。 曾少爷心惊的握住胸前的白玉哨,白玉有了裂痕,他的感知也弱了。眼前要刺他的青衣姑娘亦非人。 肖先生掐住了青衣姑娘的脖子,稍一用力,便会魂飞魄散。 “别杀她!”曾少爷走近姑娘:“你为何杀我?” “你才是腥馊的下贱货!”姑娘从喉咙里吼出一句话,眼睛里皆是杀气! “碧螺春!”曾少爷反应过来,那日在茶馆,他曾吐了碧螺春骂过腥馊! “肖先生!帮我摁住她!我要读她的心!”未等肖先生做出反应,曾少爷的手抚上姑娘的胸口,紧闭双目,精灵的前身,经历皆如走马灯般历历在目。精灵无心,却有结,有结不解,便成人。 这是肖先生第一次见度灵人读灵,没有金光闪烁,也没有狂风飞起,只是一个少年人用心去读一段过往,这过往里多是遗憾多是痛,因为没有心结又怎会成灵?肖先生看着曾少爷愈渐紧促的眉头,他望向这满屋帛画,一副一副,皆是浮生泪。 曾少爷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已落泪的姑娘,开口道:“碧螺春,委屈你了,我会助你肃清本源,还你清白身世。” 那青衣姑娘没有再闹,默默的走了,留下一屋茶香。 肖先生问:“你读到了什么?” 曾少爷望着窗外一轮凸月道:“当年乾隆帝游太湖,赐了碧螺春一名,自此有了灵,后世茶农为卖出价钱,掺杂了别的茶苗,真假混卖……”小少爷叹口气,回到桌案上提笔准备写信:“说起来,太湖西山上的茶田大都是我家的…我自家种的因,又脱口辱骂于她,她有杀我之心也在情理内。” 青乌镇下了几日雨,天再次放晴时,月已快满。朔月至月满,不过一场又一场的循环流转。 古戏台再未开过场,镇里人心知肚明,是曾家小少爷请了肖先生入府,只唱于他一人听。 那些时日,窗外雨声霖铃,窗内花腔婉转。抹一指画案上的嫣红油彩抚于眼角,眉目便含了情。 “那生素昧平生~因何到此……” 秋风不解人意,吹动案上画纸。曾少爷提笔抬头,便可望见窗外一轮满月,月亮之下,是藏书阁古旧肃穆的屋脊,而肖,背手长身立于脊上,自月缺立至月满。他总是微微昂头望向天际,风吹起他的长衫,他的头发,月边云朵浮动,朗朗秋夜,浊浊浮世,仿佛某个刹那,他便会随月光羽化飞身,离世绝尘。 曾少爷低头握了握胸前冰凉的白玉哨,玉哨虽碎…… 曾少爷踏上窗栏,衣袂翻飞间,已落在肖先生身侧,那轮玉盘月宛如悬在手边,放眼望去,青乌镇家家灯火,远处河流之上,渔船掌灯,今日是佳节中秋。 肖先生转过身,面对着曾小少爷,双手背后,露出宽广的胸膛。曾少爷许些震惊的望向肖,他在他的眼神中读到了释然,今日,他愿意让他度他! 曾少爷赶忙抬起手,却在将要抚上肖先生胸膛时,生生顿住了。他竟有些惧怕,惧怕看到肖的前身,肖的过往与心结。 一双温热的手握住曾的,将他按在胸口之上,曾少爷别过头闭上眼,精灵无心,只有结,而肖手心的温度,滚烫真实。 白云苍狗,星海流转,千年岁月凝成一纸薄字,也轻贱的让人心惊。曾少爷猛然睁开眼,望向肖先生的眼神中,多了愤慨与痛楚。甩开肖先生的手,翻身跳下屋顶,一抹月色闪在眉梢,是泪光如萤。 曾少爷疯了一般奔入藏书阁,口中大喊:“来人!掌灯!” 下人们匆匆拿来灯火,灯笼,只见曾家少爷跌跌撞撞一路奔至二楼,钻进最不起眼的一间隔房,撞倒了身侧的书架,爬上残旧的木梯子,在靠墙的书架最顶端摸出一本唐诗集,下人举了灯笼进来,满屋尘埃飞扬。曾少爷抚上诗集上的灰,指纹落下,一圈一圈如岁月的年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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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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