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泽楷喝醉的表现就是笑，不管对着谁、不管听见了什么，都笑。
此刻，他就这么茫然地笑着看方明华，脑子有点反应不过来他这个突然的点名。
“你看小周这笑的，一看就是不愁恋爱。”江波涛在一边也笑，顺手给周围人又满了酒。
“那是，这可是咱家队长、联盟男神！”杜明这边勾完方明华又来勾周泽楷，夸张地感叹，“你说说，年轻有为、英俊多金，人又这么好，我要是有队长这条件，别说五场恋爱，就是五十场我都谈下来了！”
在一片对杜明“你想得美”的笑骂声中，周泽楷笑着摆手。
“队长现在有女朋友吗？”
周泽楷拨浪鼓似的摇头，摇完了笑笑，自己又干了一杯。
“小周队长，来，我敬你！”方明华这边称呼也乱了，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绕过杜明，周泽楷连忙起身迎他，自己却也有些打晃。
见方明华直接提了两瓶啤酒，江波涛顿时一吓，忙起身递了两个杯子：“哎方哥——别直接对瓶啊！你俩哪受得了？”
方明华摇头，示意江波涛坐回去。今天毕竟他是主角，江波涛也不好多说什么，带点担忧地看着。不过他神情也不是太紧张，众人聚餐的地方里轮回俱乐部不远，喝得再脱，最多也就是从俱乐部叫帮手来把人扛回去。
“队长，我最佩服的就是你，”方明华把一瓶酒塞在周泽楷手里，拍着他的肩膀打开了话匣子，“你这个人看着比谁都温和、比谁都好说话，但实际上，全轮回最不可理喻的人非你莫属。杜明我都能跟他讲道理，跟你不行。从你当初抓着那个战斗法师的账号不放我就知道了……除非你自己想通，否则你认定的事谁也劝不动，你就是能自己往下走。”
“我去，我招你惹你了方哥！”中了一枪的杜明嚷嚷着抗议，被方明华一挥手堵了回去：“哎，我说小周呢。”
说罢，方明华又转向周泽楷。
“当时在训练营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一颗子弹，小周……队徽里的那颗子弹，”他做了个手势，但由于喝醉了手上没力气的缘故，周泽楷没看出来他是什么意思，“击穿‘轮回’、击穿‘无限’的子弹，不管什么拦在前面，你全都要打碎。”
周泽楷不知道该说什么，晕晕乎乎地拎着方明华递来的一瓶酒，犹豫着喝还是不喝。
方明华停顿了一下，看着周泽楷，眼神复杂。而其他人受他脸上神情的感染，都暂时安静下来。
“我拦不住你，小周，”最终，方明华说，“谁也拦不住你。你想要什么……就大胆去追吧，像以前一样，把那些挡路的统统击穿。”
说着，他举起手中的酒瓶碰了碰周泽楷手里的：“我把我的捧花给你了……当年我赌你行，这次，我还赌你行。”
一瞬的沉默。
“卧槽方哥哈哈哈，到底是嫂子嫁你还是你嫁嫂子啊？新娘子才拿捧花呢！”杜明笑得快从椅子上掀过去了，其他人也都被这句话逗得不行。
喝醉以后就一直微笑的周泽楷，此时却没笑。
他看着眼前这个把自己带入职业圈、最早得知了自己对叶秋的感情、如今即将成为战队第一个已婚人士的前辈，深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周泽楷举了举酒瓶，说。
接着他仰起头，将瓶中的酒一饮而尽，呛得咳嗽起来。
第八赛季开始后，或许真是冥冥中呼应了方明华当时的话，周泽楷乃至于整个轮回战队表现得就像一颗子弹一样，在常规赛中简直可以用锐不可当来形容。
这种势头看起来令人心悸，但对于周泽楷和其他队员而言，却是一种自然。
毕竟，轮回太需要一个冠军了，这是从第七赛季起全俱乐部上下都公认的事实，所有人都一直在努力。
为此，在夏休期开始之前，经理甚至一反职业俱乐部里普遍存在的希望选手们在闲暇时多为公会部门出力的心态，专门提示过选手假期不要去网游抢boss、尽量专注于自己的状态调整和职业训练。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轮回是联盟里最能体现“职业”二字的俱乐部，它永远知道什么对于自己的发展来说是最有利的。
这种商业上的敏锐嗅觉，不得不说和轮回的发展历史有关。轮回的崛起恰好是在联盟商业化趋势抬头的时间，而引领了这种崛起的又恰好是周泽楷这样一位如此适合被包装的选手，这就决定了这家俱乐部的发展注定是与商业因素紧紧结合的。
轮回对于自家选手特别是周泽楷这位王牌的包装到了什么程度呢？就是有时候去轮回的主场看比赛，人们甚至会从满场的横幅、海报还有在赛点时响起的应援歌曲里，产生这是一个偶像团体而非职业战队的错觉。
在商业化的大背景下，轮回这种明星战术对自身而言也是有利有弊，成熟的商业模式给俱乐部带来了巨大的利润和整个联盟最狂热的粉丝，却也造就了一批无法接受竞技与商业融合的轮回黑。
对于俱乐部的安排，周泽楷一向是配合的态度。以他的个性，虽然不喜欢吸引别人的目光，然而在责任在身时，却也不会去推脱。他从来不把商业活动当成特别的事去放在心上，这对他来说就像是战队会议一样，只是事务性的工作。
轮回的经理曾经感叹，从某种意义上，周泽楷真是太适合被打造成明星选手。
毕竟，对一般选手而言，外界的关注与议论或多或少都会影响到他们的心态甚至是竞技水平——这也是为什么很多职业战队明知商业化的好处、却仍不愿过度宣传自家王牌，毕竟实力才是这个圈子的根基；然而周泽楷不同，对于这些，他是真正的不在意、不挂心，别人说轮回是“一人战队”、说周泽楷是“个人英雄主义”时，他安安心心打比赛、做训练；等到他成了舆论里的枪王、呼声最高的荣耀第一人，他还是安安心心打比赛、做训练。
昨日如何、今日亦然。出道三个赛季来的种种是非议论，都没能改变周泽楷这个人。
而论“不可改变”这方面，却有人比他还强。
“你和叶秋都不简单，”把一份需要周泽楷出席的商业活动策划递给他后，经理随口感慨着，“这人也真是可怕，七年啊，多少诱惑和矛盾摆在那……他居然能撑得住。”
“不行，真撑不住了，”公共频道里，叶秋发来消息，跟了个打哈欠小人的表情，“我先去睡了，小周，下次再打？”
周泽楷几乎是下意识就敲了个“嗯”字，然而回头看看宿舍墙上的钟，犹豫了一下，却又删除后换成一个问号回过去。
叶秋的状态令他有些担心。
刚才的一局竞技里，叶秋操纵的魔道学者在最后竟然出现了一个对他而言前所未有的操作失误，被周泽楷干脆利落地抓住机会一波爆发，最终血条清了零。
周泽楷熬不住夜，叶秋却不一样；而现在，两个人不过对打了两盘，甚至还没到周泽楷平时休息的时间。
像是理解了周泽楷的担忧，叶秋的消息几乎是秒回：“今天给训练营的学员们做训练计划，从早晨一直弄到刚才……啧，毕竟年纪大了，吃不消啊。”
看着叶秋依然不怎么正经的回话，周泽楷不禁皱眉。
“慢慢来。”最终，他打道。
这次，叶秋那边的回复很短，却是隔了几秒。
“来不及了。”
后来，回首第八赛季上半年，周泽楷能清晰记起的，只有三件事：
常规赛第十三轮，轮回对战嘉世，7-3，胜；
冬季转会窗，第七赛季的最佳新人孙翔，自越云转会嘉世；
S市最低温首次降到零下的那天，叶修在QQ上发来消息说，一叶之秋的账号，即将易主。
第28章
“最后一次拿一叶之秋和你对打了，”叶秋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加油呀，小周，期待你的表现。”
听了这话，坐在电脑前的周泽楷心里蓦然升腾起一阵巨大的难过。
还记得自己刚出道那年、第一次和心中的偶像在赛场上相遇时，一叶之秋在公共频道里说，加油呀，小新人，期待你的表现。
“你……记得？”周泽楷试探地问，声音有点颤。
“嗯。”叶秋低沉的声音在周泽楷耳边响起来：“现在想来，那时候其实就挺关注你的——‘小新人’。”
如果是换做其他任何时刻，周泽楷听到这样的话，都会欣喜若狂。
但现在，他高兴不起来，只要一想到叶秋将要做出的牺牲，他就难以控制自己心里升腾起的难过和愤怒。
周泽楷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哑着嗓子道：“前辈……”
“哎，看开点，别跟天要塌了似的，不过是一张账号卡……再练就是了。”叶秋的声音低沉、温和，倒成了他来安慰周泽楷，只是不知道他的心情是否真的像他的话一样豁达。
竞技场中的一叶之秋点下了准备，耳机里，叶秋语气带点挑衅：“小周，陪我打到结束为止，没问题吧？”
“嗯。”虽然知道叶秋看不到，周泽楷还是用力点头。他收敛起情绪，将手放到键盘和鼠标上。
在指尖感受到熟悉的触感时，周泽楷脑中的那些杂念就淡去了，剩下的，唯有已经进化成本能的渴望——对战斗、对胜利的渴望。
双枪平伸、战矛高举，两个神级角色背后，是两双坚定无比的眼睛。
叶秋和周泽楷打过不知多少场，有时在赛场上、有时是私下里，然而，这是他们第一次双双用自己的职业账号登入网游的竞技场——恐怕也是最后一次。
铁打的角色、流水的选手，职业圈永远是这样。
周泽楷能够想象，一叶之秋和一枪穿云的对战，在未来还会有无数次。会有新的操作者脚踏炫纹、手持却邪在战场上冲杀来回，会有新的操作者用荒火和碎霜洞穿一切前进路上的阻碍……但他和叶秋都知道，那是不同的。
今天之后……不，或许就在几分钟之后，斗神一叶之秋的操作者，将不再是那个被誉为荣耀教科书的男人。
叶秋此刻的心情，是周泽楷不能也不愿想象的。当初轮回劝他放弃那个战斗法师的角色转练神枪手时、他的不舍尚且那样沉重；而叶秋要放手的，是和他一起走过十年风雨、被他亲手带上神坛的角色——并且，没有人举着另外一张账号卡告诉他说，你会有更好的发展。
周泽楷知道，恐怕整个嘉世都盼着叶秋最好再也不要有发展。他们在等着看叶秋笑话，看他是如何被撵下神坛后在阴暗的角落烂掉、成为一个只有“曾经”的人。
只要一想到这些，周泽楷觉得自己的心里堵得难受，恨不得大喊来发泄。
但现在，操纵着一枪穿云站在竞技场上，他克服了这样的情绪——在赛场上抛开个人感情是作为职业选手最基本的素质，此时此刻，也是对叶秋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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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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