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嫩黄色的，我喜欢黄色。”女孩肯定地说。
周泽楷点点头，换过一支画笔，蘸了颜料涂抹着，几笔后把笔放在一旁，转过纸面给女孩看，询问地看着她。
“我去！太漂亮了！”盯着纸上寥寥数笔勾勒出的华美花束，女孩瞪大了眼睛，看了几眼后又抬头看周泽楷，突然露出一脸了然，“老板，谈过不少女朋友吧？”
“……呃？”周泽楷没反应过来她这个转换，愣愣地眨眼。
“长得帅、游戏打得好还会画画，肯定超受欢迎啊！——我说，一定有很多妹子倒追你对不对？”
这才懂了女孩的逻辑，周泽楷摆着手笑起来，轻声道：“没谈过。”
“没谈过女朋友？你逗我！”女孩切了一声，明显不信，然而下一秒又想起什么似的，眯眼看着周泽楷，笑道：“哎，那男朋友呢？”
她问这话，大约只是出于调侃；然而周泽楷听了却是一怔，接着抿嘴笑了一下，移开了视线。
见他这反应，女孩也是呆了呆，继而眼睛猛地一亮，往前探过身子：“喂喂，周泽楷大大，不会真的被我说中了吧？！”
然而，无论女孩如何询问、如何暗示，之后周泽楷却只是沉默微笑，不再答话。
“小周，我在S市呢。”
叶修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依然低沉而懒散，背景的声音很乱，像是在人来人往的地方。
听了他的话，周泽楷不由一怔，回过神时，手下不知何时已经剪断了一支海芋的花茎。他抿抿嘴，把那支断花抽出来放在一旁，又插了一支新的进去。
“哎，现在我都不习惯这边的夏天了，”叶修漫不经心地说，咔哒一声，周泽楷知道那是他点起了一根烟，他都能想象出他眯着眼深吸一口、露出享受表情、再把烟雾缓缓吐出的样子，“感觉自己跟要发霉似的。”
周泽楷嗯了一声，之后依然沉默着，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晚上有空吗？请我吃个饭呗。”叶修没寒暄几句，就突然切到了主题，一如往日的直接，一点都不给人留下缓冲的时间。
周泽楷犹豫了一下，他现在自己开店，时间自由得很，但他有点不想去见叶修……因为他一直太想见到叶修。
“小周，我这次出来可忘带钱了啊，”见周泽楷不答话，叶修笑了一声，继而严肃地说，“现在在车站等你来给我付电话费呢。”
闻言，周泽楷先是愣了愣，随即不可抑制地笑了出来。
就像以前一样，这次，他依然拿不准叶修是认真还是开玩笑。这人一向是这样子，真真假假、漫不经心，既能一本正经地瞎说八道，也能随口就爆出足以惊掉一地眼球的新闻。在叶修面前，无论是以前的枪王、还是今日的花店店主，周泽楷总是无可奈何的。
“等我。”最终，周泽楷轻声说。他挂断了电话，把捧花做了最后的修整后吩咐店员包装好给顾客送上门，接着拿起车钥匙、钱包和雨伞出了门。
无论在哪个城市，车站永远是一样的嘈杂。周泽楷转了好几圈，才在候车大厅外找到叶修。他倚着墙，双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嘴里叼着一根烟，漫不经心地看着几步外雨幕中的行人。
在看到那高瘦身影的一刻，周泽楷的心跳便悄然开始加速，直到叶修转头看过来时达到了峰值。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穿过人群锁住周泽楷，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嘴角挑出个弧度，扬手冲他挥了挥。
“骗我。”大步走到叶修身边后，周泽楷收了伞，抿嘴看着他低声道。
敏锐地察觉到周泽楷的语气里并无多少不满，叶修的视线从眼尾朝他瞥过来，挑了挑眉，懒洋洋道：“这么多年还上当，怪我咯？”
周泽楷终归没绷住，侧过脸笑起来。过了一会儿，他转回头看叶修，问道：“想吃什么？”
“你还记得那家做醉蟹的店吗？好像在九江路。”
周泽楷嗯了一声，立刻报出个餐馆名字，叶修笑着点头：“对，就那家，回B市以后我就没再吃到过好的。”说着，他拍了拍周泽楷的肩膀：“小周，记性不错啊。”
周泽楷笑了笑，却没接话，只是撑开伞示意叶修跟上。
车里，周泽楷开车，叶修坐在副驾看车窗外的风景，一路无话。等到了餐馆后，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旁，周泽楷看着叶修熟练地剔着蟹壳，不禁有些出神。
他仍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和叶修来这家店的情景，当时叶修完全不会对付螃蟹，上来就差点被蟹钳划伤手。周泽楷吓了一跳，连忙忍笑拦住，端过他的盘子将蟹肉和蟹黄剔出来，装满一壳递到他面前。那时，叶修一面撑着下巴看他手底下忙碌，一面感慨说小周你真贤惠，被周泽楷以一句认真的“不是女人”反驳回来，弯了眼睛笑着认错。
现在……他也可以给别人剥螃蟹了吧。周泽楷想，然后被这突然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
他抬眼看叶修。如今周泽楷自己都已经年过而立，而叶修还比他大几岁，可此刻在灯光下，他看起来仍然不显得老，眼角眉梢的模样依旧，只是淡去了年轻时的锐气，只留下波澜不惊的从容。
以前两人在一起时，叶修总逗周泽楷，说他是轮回一枝花、老是招蜂引蝶；而现在，周泽楷笃定如今的叶修肯定比他还受年轻女孩欢迎——那种成熟男人独有的气质，使他显得可靠而又迷人。
“小周现在谈朋友没？”
对叶修忽然的问话，周泽楷摇摇头，顿了几秒，最终还是问了出来：“你呢？”
“我啊，”叶修拿起纸巾擦擦嘴，抬眼望进周泽楷的眼睛，“我这次就是来给你送请帖的。”
“请帖？”周泽楷怔住。
“嗯，我要结婚了。”将一份红色的请柬从桌面推过来，叶修漆黑的眼睛里带着笑意，一如周泽楷所熟悉的那样。周泽楷接过来，却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放在一旁，又看向叶修。
看着周泽楷的神情，叶修啧了一声，挑眉道：“小周啊，你这可是最高待遇了，其他人我都发的快递——王大眼、小楼他们还是上门自取的呢。”
在叶修漫不经心的语气里，周泽楷笑了笑，抬手给两人添了茶水，向叶修举杯，轻声问道：“什么人？”
“旧人。”叶修和周泽楷碰了个杯，明明是喝茶，两人却都用了喝酒的架势。
要是外人看了这场景估计会笑，然而他们却是习以为常了。惯性的力量总是强大，就像退役多年的两人保留下的职业选手滴酒不沾的习惯，就像叶修至今都不用手机，就像……周泽楷看着叶修，嘴上笑了笑，心里却像被淋了一杯温热的柠檬水，又酸又胀。
旧人……比我旧吗？周泽楷心里想，却没有问出来。然而叶修像是读出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道：“和你差不多。”
周泽楷点了点头，不再接话，叶修也没刻意找话题，饶有兴趣地看着旁边一桌两个年轻情侣拌嘴。
“每天就知道抱着个手机按按按，忙死你了哦，”年轻的女孩皱着眉头，不满地看着桌对面的恋人，“就不能好好吃顿饭吗？”
“哎，不要生气啊，工作嘛……”见女孩发脾气，男孩连忙收起手机，伸手去握女孩放在桌上的手，却被冷哼着躲开：“你不在乎我。”
“拜托啊大小姐，不好好工作，我拿什么养你哦？”男生苦笑，眼神却挺温柔，他看着女孩，直到她的面色缓和下来，才又去握住她的手，而这次女孩没有拒绝：“好啦，我以后会注意的，你也稍微体谅下我，啊？”
“哼，我大度啦。”女孩瞪了男生一眼，眼里却已经是笑意。
“啧，做男人还真是辛苦啊。”
看两人隔着桌子开始互相喂螃蟹，叶修随口感慨了一句，却不料周泽楷忽然接过话来：“你现在……做什么？”
“在家里的公司。”叶修下意识地伸手想摸烟，继而反应过来，啧了一声，遗憾地收回了手。
闻言，周泽楷又是一愣，今晚叶修给他的惊讶实在有些多。
周泽楷还记得叶修是多么抵触这件事。在他刚退役时，他们还在一起，那段时间周泽楷几乎每夜都能听到叶修拿着他的手机在阳台压低了嗓子打电话，他的家里要他回B市在家族企业上班，但他不愿意——他怎么可能愿意。后来叶修不知用什么方法硬是留在了S市，那时周泽楷高兴得要发疯，他以为他们已经走过了最大的阻碍，却因年轻而不曾设想这世上的阻碍其实远不止一种。
“不喜欢。”周泽楷低声说，明明该是问句，却用了陈述的语气。
“没办法，我爸那人你也知道，退休以后更是变本加厉了，”叶修看向周泽楷，神情很有点无奈，嘴角却挑着，“再说这些年我反着家里的事情干太多，总得妥协一些。”
周泽楷没说话，手在桌下攥成拳又松开，几次以后，才觉得心里稍微好受了些。叶修的家人是什么样他当然知道，事实上或许没有人比他更知道……早在他们分手时。
“小周……周老板，带我去你的店看看？”
停了驶出车位的动作，周泽楷转头看着副驾上的叶修，沉默良久。他也不催促，只是微微笑着，一如往日的从容。
有那么一瞬间，周泽楷很想直接把他送到车站，看看他吃瘪的神色；然而最终，他还是把车开向了花店的方向。无论如何，他依旧想和叶修多呆一会儿，哪怕他觉得今晚自己已经过于疲惫，哪怕他知道这只会让一会儿的分别更难过。
“啧啧啧，当年我就说你是轮回一枝花，没想到你还真给自己整出了个花园来。”花架间，叶修随意走动着，又停在角落里的几个没标价的小花盆前蹲下身，细细看着里面的紫色花朵：“这是什么？”
“三色堇。”周泽楷说，顿了顿，补充道：“花语是‘沉默不语’。”
“哈哈，这不就是你么。”叶修乐了，说着还伸手冲花盆里的花像模像样地打了个招呼：“你好啊，小周。”
看着叶修煞有介事的神情，周泽楷不禁好笑，笑了一会儿，却又沉默下来。他安静而贪婪地打量着叶修的侧脸，其实紫色三色堇的花语还有一条，不过如今，也不必再和叶修说。
叶修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走到花店最里面周泽楷平时的工作台前，相当自然地坐下，翻看着周泽楷摊在桌面的稿纸。
“你这画是越来越好了。还记得你给我画的第一张素描吧？啧，那时候我就看出来你是个奇才，能把我这么正气凛然、英姿飒爽的人画成老魏那形象，也是天赋了——哎，这个是……捧花？”
“嗯。”搬了把椅子坐在叶修身边，周泽楷应了一声。叶修把那张纸举起来仔细看着，弯起嘴角：“不错，很漂亮。”
周泽楷想象着自己的灵魂悬浮在空中、以旁观者的视角俯瞰这个场景，立刻就觉得自己此时应该揽过叶修的肩膀、豪气地说你婚礼的捧花就交给哥们儿我吧，然后叶修哈哈大笑着说放心我一定让媳妇儿把捧花抛给你——这样才符合今晚他们之间有意或无意地营造出来的老友般的氛围。但周泽楷实在说不出这话，事实上，光是为了控制自己不去想象叶修的另一半，他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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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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