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孩子真是，只晓得赚钱、不晓得花钱的。”妈妈看周泽楷这全不挂心的态度，不禁笑着叹了口气，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藕片过去：“不过也没关系，以后找个会花钱的女朋友就好了。”
会花钱……周泽楷在脑内过了一遍叶修平日的开销，得出的结论就是除了买烟之外、这实在是个比自己还不会花钱的人，不禁暗自笑了下。
“你们俱乐部上次来医院帮忙的那个小苏，”一直没说话的爸爸忽然开了口，“有时间可以请来家里吃个饭嘛，好好谢谢人家。”
周泽楷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爸爸说的是他车祸时陪叶修到医院、在撞见自己父母时灵机一动谎称是他同事的苏沐橙，不禁为父母这心思吓了一大跳，赶紧摆着手声明：“她……有男朋友！”
“哎，是嘛。我和你爸爸还觉得那姑娘很好的。”闻言，妈妈很遗憾地摇了摇头。
见爸爸妈妈对自己的恋爱问题如此上心，周泽楷大为苦闷，极为罕见地有了想说而又不能说的时候——他总不能直接对父母坦白叶修的事。想了半天，最后周泽楷放下手里的筷子和碗，认真地看着父母道：“不恋爱。”停顿一下，终究觉得不妥，于是小声补了一句：“目前。”
“这种事哪里能等哦。现在不抓紧，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妈妈的话没说完，被爸爸摆着手拦住了：“你也不要太急，阿楷现在还年轻，事业为重；再说了，男人嘛，又不是小姑娘，谈恋爱不怕年龄大点。”
妈妈看着周泽楷，良久，放柔了眼神说道：“也对。我们阿楷条件这么好，什么时候都能找到好姑娘的。”
面对父母温和而期待的神情，周泽楷实在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回应，只好沉默着，心里一时觉得愧疚、一时又觉得没什么好愧疚。在这种复杂的心情里，他帮着妈妈收拾完碗筷，随后就在她“每次回来都直扑电脑”的笑骂声中把自己关进书房登陆荣耀，和本就在线的叶修一起刷起了五人本。
如果人生中的每件事都能像副本这样、只要一路打到底就能通关，那该有多轻松啊……看着君莫言远远跟在君莫笑身后、在自己的操纵下射杀一只又一只的怪物，周泽楷不禁感叹着想。
除了游戏更新带起的波澜，第九赛季的下半年并没有什么大新闻。冬去春来间，整个赛季的常规赛也接近了尾声，轮回高居积分榜前列、早已锁定席位，平日的训练都已经调整到以季后赛为目标。
5月7日那天早晨，周泽楷在训练开始前照例刷了一下新闻，在看到一则消息后不由得一愣：
在经历了近三个赛季的合作后，玄奇放弃了他们的教练张益玮。
挑战赛进入线下阶段后，兴欣的比赛周泽楷是一场不落的，对战玄奇的那一场自然也在休息时间看过。对于张益玮的下课，玄奇官方给出的解释是教练的形式已经不再适合今日的荣耀竞技，而对于这个说法，周泽楷是比较认同的——在玄奇和兴欣的对战中，新赛制下教练对局面的掌控力之羸弱已经暴露无遗。
这样看来，“生不逢时”四字的感慨对于张益玮来说似乎确实很是适用。他本就不是顶尖大神级的选手，在役时的光芒几乎完全被过于出色的后辈周泽楷所掩盖，而退役后成为教练不过两年，却又由于赛制的调整而下课。
说实话，对于张益玮其人，周泽楷的感受一直有些复杂。
在训练营时期，周泽楷听到过传闻，即方明华由于向俱乐部力荐他作为一枪穿云的继承人的缘故，和当时的队长兼核心张益玮闹出了很大矛盾。有了这样的背景，当时还没成年的周泽楷在随后的一次练习赛中真正对战张益玮时，心中便多少有些少年人自我证明式的意气——毕竟是年轻气盛，比起隐忍、等待、收敛这样的词汇，谁都想要自己的实力为人所承认、谁都想要在赛场上所向披靡。
所以，当周泽楷操纵着练习账号在非修正场将一枪穿云的血条清零时，他静静地看着自己对面电脑后的张益玮，在心中想象这位传闻中向方明华发了好大一顿火的队长、如今被他所推荐的那个训练营少年击败后会有怎样的反应。
然而，张益玮的反应却和周泽楷此前的预想很不相符。
“你很有天赋，操作和意识都很好，”站起身来，张益玮看着周泽楷笑了一下，那笑容难掩苦涩，却又不仅是苦涩，“一枪穿云在你的手里，会成为真正的神枪吧。”
那时，听了张益玮这莫名突兀的一句话，年轻的周泽楷愣住了；而等他回神时，张益玮已经走出了训练室。
那也是周泽楷最后一次见到张益玮。
后来，时间过去了很多年。有时候周泽楷也会从网络上瞥到一些关于张益玮的新闻，在那些报道中，媒体们总是习惯于将张益玮描述成一个在天才后辈的横空出世中黯然离开轮回、流浪两个赛季后最终转型为教练的悲情形象。
对于被自己代替的前辈，周泽楷虽然由于性格原因，做不到像圈中许多同样面对这种情况的选手那样纯然以理性目光看待，但要说愧疚的话，却也谈不上——他还没有甜到那份上。
不管报道将张益玮描述得多么苦情，所谓“黯然”“流浪”云云，依然只是媒体主观的形容；事实上，张益玮是个相当有见地的人，无论是离开轮回、还是退役后转型教练，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更何况，职业圈是赛场而不是网游，不讲先来后到，更无处谈什么同情什么义气，这里的规则就是如此现实：能力不够的走、有能力的留、最有能力的封神夺冠。
——说穿了，联盟本就是以争夺冠军为唯一目标的残酷战场。
作为出道多年的选手，周泽楷自然懂得这些道理，毕竟他只是个性温和，绝不是优柔寡断——优柔寡断的人是打不出那样的比赛的；只是在成名多年后，周泽楷偶尔回想起曾经张益玮被自己所击败时脸上的神情，会觉得在已经看惯的职业圈新老交替间，有一些远比表面的去留更深层的东西，是自己还未想到的。
在叶修退役时、在全明星赛场上看到孙翔站在一叶之秋的全息投影旁时，他都隐约觉得自己似乎触及了同样的东西，却仍然没有弄清那究竟是什么。
兴欣在挑战赛的决赛中终于对上嘉世的那个周五，所有队员在晚训中都出现了程度不一的分心，其中以队长周泽楷为最，和吕泊远对练时生命一直落后，好在最后打起精神一波爆发，最终才以微弱的血量优势把云山乱血条清了零。
“队长，今天训练就到这吧，之后可以组织大家看一看比赛。”细心的江波涛一直留意着各人的训练情况，此时见状态一贯最为稳定的周泽楷都这样、显然是想着那场对职业选手而言本来绝不会入眼的挑战赛，于是索性出言分析道：“无论是嘉世还是兴欣，其中一个必然会成为我们下赛季的对手，再考虑到新赛制的使用和双方的水准，这场决赛还是比较有观看价值的。”
“好。”
轮回的晚训结束时间本就只比挑战赛的开场晚半个小时，这种程度的提前也不算过分，于是周泽楷果断点头同意，起身去操作投影；江波涛则向队员们说明了情况、表示有兴趣的可以留下看比赛。
可能有人觉得作为冠军队成员，轮回的选手们在此事上会有相当高冷的态度、完全不屑于看挑战赛；但事实上，就像当初几十个职业选手呼啦啦跑到网游竞技场去围观叶修的散人、就像轮回众人依旧会在休息时间围着一台电脑看荣耀论坛里玩家上传的搞笑视频笑到无法自拔，任何一名职业选手在最初都是热爱荣耀这个网游的玩家，同样关心着一般玩家会关心的事，甚至由于热爱更深的缘故而比一般玩家更加投入。
肖时钦加盟后的嘉世对阵原队长叶修带领的兴欣，这样的碰撞没有谁会愿意错过。于是最终的结果，就是上赛季的冠军队以全员齐整的阵容，在训练室里像职业联赛复盘一样观看起了挑战赛的决赛。
“这么看着叶神直接出现在镜头里，还真是有点不适应啊！”
比赛开始前的选手登场时间里，当叶修作为兴欣出场的第一人和角色投影一起出现在场地里时，所有队员都在笑着吐槽君莫笑那一身囊括了布皮锁重板的混搭装备，唯有方明华转过头来拉着身边的周泽楷感慨。
周泽楷点点头，心里对这位前辈的举动很是承情——他如何不知道方明华根本就是怕他紧张、所以才特意坐到他身边来陪着。
“哎哟，唐柔妹子！”
见兴欣擂台赛的第一名选手是唐柔，训练室里顿时就响起了一片起哄，坐在最前面的杜明涨红着脸憋了半天，最后猛地站起身来挥着拳头大吼了一句：“唐柔加油！兴欣加油！”
“哎哟喂，队长，你看这还能忍？！来吧，要不要废了这叛徒，你一个字的事！”吴启握着拳头跃跃欲试，周泽楷心思不在这、一时没反应过来，倒是一旁的江波涛笑着摆手阻止：“没那么严重啦。兴欣现在还不是职业战队，小明这，充其量算是支持自己喜欢的网游玩家吧。”
江波涛这如梦似幻的说法，顿时就砸得一训练室的职业选手都陷入了恍惚：在他们的世界里可从来都是玩家支持选手；然而现在看看一副唐柔脑残粉样子的杜明、再看看围坐了一圈认真观看挑战赛的战队成员，可不就是反过来了吗？
于是，就在冠军队集体油然而生的这种诡异心情里，屏幕上的擂台赛宣告开始。
“我去！她是怎么从机械追踪的爆炸声里听出空气压缩机发动的声音的？！”
“这妹子打得真猛啊！”
“哎，可惜，被压制了……”
“卧槽，肖时钦你个——”
最后喊出这话的，自然是见唐柔的寒烟柔被肖时钦放风筝到血条清零的杜明。总算这小伙子还有一丝冷静，把后半句怎么想都是脏字的话给咽了回去，饶是如此却也不禁气得够呛，接过吕泊远递过的一杯水仰头咕嘟嘟喝光，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周泽楷自然不会像杜明一样激动，然而看着生灵灭剩余的血量，他把目光投向下一位上场的选手莫凡时，脸色也相当严肃。
如果说莫凡落败后的周泽楷心情还只是凝重的话，那么等到肖时以精准如机械般的攻击击败了魏琛的迎风布阵、最终打出一个一挑三后，他的心情就可以说是沉重了。
“不出意外的话，擂台赛大概是嘉世胜了。”江波涛是个无论干什么都非常周全的人，即使是如此一面倒的情况，他也依然选择了这样一个谨慎的说法。
“现在的问题就是嘉世能拿到多少人头分了——哎，队长，你怎么看？”
看着起身走向比赛席的叶修，周泽楷抿着嘴摇摇头，飞快地抬了下手。就在众人还在揣摩他这个手势的意思时，他已经认真地在看比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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