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周母低声道，轻轻握住周父的手。
低头看着妻子的神情，良久，周父深吸一口气，坐回椅子上，拿过杯子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他的脸色依然极差，却也不再是刚才看上去似乎下一秒就要动手的暴怒。
“坐下。”他转头看了周泽楷一眼，冷冷斥道。周泽楷这才坐回座位，却将椅子挪得离叶修近了些。
对于周泽楷一家这抽冷子就是一波爆发的特点，叶修适应得可谓迅速，而且由于做足了心理准备的缘故，即使是周父刚才的暴起，他也能够冷静面对。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周父的话虽然不客气，却是叶修乃至周泽楷都无法回避的事实。
“确实是很丢脸，但要说不负……”
“不要美化你们的行为。”周父抬手打断了叶修的话，冷声道：“遇到问题时选择逃避、连各自家庭的责任都无法承担——我不相信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会有什么未来。”
叶修直视着周父，借桌布的掩护，不动声色地在餐桌下握住费力地组织着语言的周泽楷的手。
“不管是我还是泽楷，都不是为了追求快乐、逃避痛苦才离开家的。如果我们真的像您说的那样怯懦，那留在家里才是最好的选择……当职业选手冒险又缺乏保障、同性恋会被社会所排斥，这些道理您知道，我们也知道。”
“但你们本来是可以不必这么艰难的。”周母道。
“没有办法。”周泽楷低声说。
“是啊，没有办法。”感到周泽楷换了个与自己十指相扣的姿势，叶修有力地回握住他的手，续道：“哪怕有一丝和解的可能，我都不会选择离家出走这么极端的方式——但是没有。游戏是洪水猛兽、同性恋是病态的错误……在这些偏见里，没有留下能够负责任地解决问题的余地。”
“狡辩。”周父冷笑一声。
“叔叔，如果当年泽楷的理想是当科学家，您会把他打出家门吗？如果他今天带回来的是一个女孩子，哪怕她身上有无数的缺点与不足，您会像现在这样反对吗？”叶修问道。
周父皱起眉，下意识便想答话，然而张开嘴后却愣了愣。
问住了周父，叶修却没有任何轻松神色，而是叹了口气，转头看着周泽楷，嘴角笑容有些苦涩，眼神却很深：“你们只看到了不负责任的决定，却没看到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还有我们为这些决定付出了什么。我们付出过的一切……那才是让我今天敢坐在这里说我们有未来的东西。”
在叶修的目光中，周泽楷安静地微笑起来，接着转眼看向自己的父母。
“能负责的，”他轻声说，“一起。”
依旧是破碎的表达，然而坐在这张餐桌旁的，可能是世界上最懂周泽楷的三个人，所以他的意思被毫无障碍地理解了——
未来，对于那些不负责任的决定，我们会一起负责。
周泽楷的父母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沉默中，屏幕里传来的荣耀音效声显得格外清晰。
回放画面里，一枪穿云抓住对手攻击中的微小空隙以一记滑铲近身，双臂时而交叉、时而平举，火舌伴随着子弹从双枪的枪口倾泻而出，硬是用乱射这个范围技能在单体身上实现了完整输出。面对这样的攻势，对手完全无力招架，节节退败，最终在密集的枪响里生命清零，尸体颓然坠地。解说激动地叫着，大赞这是神乎其技的操作，把周泽楷形容成“难得一见的天才选手”。
“天才是天才，可也少不了台下十年功。”叶修笑了一声。
“嗯……吃饭！”周泽楷脸上发红，显然对叶修难得一见的直白夸奖有些不好意思，嗯了半天，却冷不丁憋出这么一句。
周母抬起眼看了看叶修，最终抬起手，把红烧肉换到两人跟前。
“吃饭吧。”她叹了口气。
“他们……还好？”
吃完饭以后，叶修自然包揽洗碗工作，刚把碗碟放进水池，就听到身后传来周泽楷极轻的脚步声。他站在叶修身边挽起袖子，拧水龙头时开得有点大，水花四溅，几滴落在叶修脸上。叶修忙把水关小，还没等说话，就看周泽楷伸过手来、用手背蹭去了他脸颊上的水珠，一双好看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里面的情绪暖得像是要化出来。
“特别好，”叶修发自内心地说，“刚才我本来都做好被叔叔打出去的准备了。”
周泽楷用力摇头，伸手指了指自己，认真道：“MT。”
“还有没有远程职业的自觉了，枪王？”叶修嗤笑，从眼尾瞥他。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会儿，最终一起笑了，谁也没说话，一个打洗洁精、一个冲洗，中间借池子的遮掩搞了些摸摸手、勾勾指头的小动作，就这么默默把一池子碗洗完了。
叶修能感觉到周泽楷心情很好，想必又是在脑补些什么情景。他自己是个挺现实的人，想象力不比周泽楷，而且眼下家长这道坎还没跨过去，两个人的未来可以说是道阻且长。不过想想假如以后能和周泽楷像这样一起过日子，叶修确实也能体会到一种平淡的幸福。
那天叶修走时，周泽楷的父母出于礼节把他送到了门口。
“叔叔、阿姨，我走了，下回再来。”
周父冷笑：“最好别来。”
“那怎么行？泽楷会伤心的。”叶修严肃地说，周泽楷在一旁点头。
周母抿了抿嘴，像是有些犹豫。她示意周泽楷过来，伸手理了理他的围巾，轻声道：“我和他爸爸，可能真的不够开明。”
“阿姨，”叶修笑了笑，“你们让我进这个门，就已经非常开明了。”
周母叹了口气，仰头看着周泽楷，眼神温柔：“我们当初反对阿楷去当什么职业选手、现在又反对你们在一起，不是因为对他有什么要求，也不是怕被人说闲话……他是我们的孩子，我们做父母的，只是希望孩子走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在走的路，一生都平凡、幸福。这一点，虽然我没见过你的父母，但我想他们的心情，应该也是一样的。”
说着，她看向叶修：“所谓‘适合’，你说你知道，我希望以后你也能证明给我们看……既然已经走上了不平凡的那条路，如果不幸福的话，就真的没有理由继续了吧？”
听完这些话，站在一旁的周父冷哼一声，脸色极为难看，却也没有出言反驳。周泽楷抿着嘴，眼眶发红，被周母笑着顺了顺鬓边的头发，轻轻推开：“好了，去送他吧。”
看着门厅柔和灯光下周母的神情，最终，叶修深吸一口气，握住了周泽楷的手：“会幸福的。”
“一路顺风啊。”周母挽住周父的手臂，微微笑了笑。
第59章
1月3日晚，霸图的主场Q市，一年一度的全明星周末活动正式开始。
“角色可以永驻，但是选手，总会有离开……”
赛台上，霸图战队的正副队长在全场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紧紧握手，观众席上喊声和掌声震耳欲聋，夹杂着霸图粉丝们激动的抽噎，开场的气氛被推到了最高潮。
荣耀十年、初心不忘，此刻，没有人会质疑主办方的煽情是否太过刻意，对于韩文清这位从联盟成立之初一路走来的十年老将，哪怕是再坚定的霸图黑，此刻也是情不自禁地默默为这位老队长送上祝福。
观众们的情绪很激烈，可论触动，又有谁比得过职业选手？
看着台上的韩文清和张新杰，在后台候场的全明星选手们神情里都或多或少地带了些唏嘘，就连最年轻的卢瀚文，此刻都拉着身前的高英杰语速飞快地说着些什么。此时选手们是按照票榜上的排名站队，叶修位列票榜第二，此刻就站在周泽楷身后。
“哎，自打张佳乐转会以后，霸图这老哥儿几个就开始走偶像路线了。”
听着叶修懒洋洋的吐槽，周泽楷没有答话、也没有回头。他看着台上韩文清和张新杰在赛台中央拥抱，神情平静，心下却情不自禁地生出了些感慨。
韩文清从联盟初生代战斗至今，叶修又何尝不是？
在一切荣耀尚未开始的最初，他操纵着名叫一叶之秋的战斗法师从网游中杀出来，带领嘉世打下一个至今无人可超越的辉煌王朝，虽然从未露面，却是风头无两。
数年来，联盟迅速发展、壮大，新人崛起、老将退场，在所有这些交替轮转间，他却始终屹立于荣耀之巅。
第八赛季的冬天，风云突变，昔日的斗神一夕跌下神坛、为千夫所指。然而，在一切舆论的中心，他却只是笑笑，换了个名字踏上新的战场，搅起风云无数，最终披着一身风霜回到这里，以强势一如当年的姿态，重新站在这本就属于他的舞台。
“大神，可以上台了。”
闻言，周泽楷对身边的工作人员微笑着点了点头，迈步走向全明星周末光芒璀璨的赛台。成名多年，他始终是低调的性子，不喜欢成为人群目光的焦点，过多的关注非但不会让他觉得享受，反而会令他紧张、害羞；然而此刻，迎着骤然亮起的灯光、听到场内的掌声与欢呼，周泽楷的心中却蓦然升起了一种难言的情绪，那种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微微加速的感觉，在本赛季初轮回对阵兴欣的比赛里他并没有感受到，却与他刚出道时首次迎战叶修的体验类似。
身后，叶修的脚步声近在咫尺。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隐于幕后的斗神，而是和自己一样——和自己一起，以最顶尖选手的身份，站在这个赛台上。
“哈哈哈哈哈，对于老叶这一夜战七人的无耻行径，请问你有什么感想？”
第一天的活动结束后，选手们在退场通道三三两两地聊天，周泽楷刚走进来，黄少天就蹿过来搭上了他肩膀，另一只手拿着入场时发的签名马克笔，在周泽楷嘴边做了个采访的姿势。
叶修由于在新秀挑战赛中那又是GG、又是一挑二的闹剧般的表现，此刻自然成为了大家集火的重点。看着不远处人群包围中一脸漫不经心表情的叶修，周泽楷想了一会儿，认真道：“嗯……很辛苦。”
“……我说周泽楷，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语言技能点全都点到垃圾话抗性上了是吧？”黄少天少见地无语了一下。
“人家又不是你，”苏沐橙笑眯眯地站在两人身边，啪地拿手中的宣传册轻轻拨开黄少天的手，“小周可是好人。”
“嘁，真是好人他能和叶修看对眼？沐橙我跟你讲，你千万别被他外表骗了，这小子就会做秀，心指不定有多脏呢。”
“小周，等会儿我们几个四期选手打算去吃烧烤，张新杰请客，你来不来？”
面对苏沐橙的邀请，周泽楷摆了摆手，还没组织好语言，就被黄少天一通抢白：“四期聚会他来干嘛呀？不怕有代沟啊？去去去，找方锐吴羽策玩儿去。”
周泽楷笑着摇头。相比黄金一代的热闹，第五赛季出道的选手数量不多、打出名头的更少，而且领头的还是周泽楷这么个在场下闷得可以的人，是以相互之间的交情只是比一般选手稍微亲近些，也说不上有多熟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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