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由于个性的原因羞于倾吐、揣在心底都还怕被世人听闻的告白，此刻在爆竹声的掩盖下终于能够放声说出口。放炮的人实在太多了，震耳欲聋的声响里周泽楷自己都听不清这三个字，但他知道叶修一定感受到了——就像他感受到了叶修此刻的爱语。
休假期间，叶修到周泽楷家拜年，虽然从进门起父亲就没给他好脸色，但至少比起上一次的剑拔弩张来要好多了。他回H市的时候周泽楷是跟着一起的，抱着货真价实的走亲戚的心情提着年货去了趟兴欣，被受宠若惊的陈果不由分说地派了压岁钱，那分量足得简直能让天下绝大部分的红包羞愧而死。
对于这位在叶修最落魄的时候接纳了他、身上很有些江湖义气的老板娘，周泽楷一直很有好感，哪里会要她的钱，当面道谢收下，走的时候却悄悄把红包塞进了网吧的前台抽屉。叶修看见了他的举动，当时微微一笑，后来发短信告诉周泽楷说那红包被归队的包子发现了、拿在手里惊叹世上原来还有春节老人，看得周泽楷差点笑出声来。
“是我哥的短信？”
退出信息界面，周泽楷把手机调了静音以后锁屏放在桌上，冲对面的叶秋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叶秋看了看周泽楷的手机，像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周泽楷点头，就看叶秋叹了口气：“过年他去你家拜年没？”
“嗯。”周泽楷又点了点头，叶秋是知道叶修已经见过周泽楷父母的。
“这家伙，”叶秋以一种很有教养的方式微微皱起眉，低声抱怨道：“我让他回家时他不回、说是战队事情多，结果往你家跑倒是有时间。”
“他……确实忙。”周泽楷替叶修解释，这话也确实不假——兴欣最近搞装备升级他是知道的，以这支新成立战队的家底，有多焦头烂额真是不用问都能够想象。
敲门声后，服务员进来放下两杯咖啡。此时是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轮回队员们已经在上午陆续归队，周泽楷和叶秋此时在轮回俱乐部附近的一家咖啡馆的包间里，是叶秋主动提出的见面。
去年夏天从B市回来后，两人就加了QQ，然而也没有过联系，所以当周泽楷在家忽然收到叶秋的邀约时还愣了愣，想不通他怎么突然过来S市还要见自己；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叶秋的新婚妻子是S市人，两人还是在久光买的戒指，这时他过来，显然是陪妻子回娘家拜年。
等服务员关上了包间门以后，叶秋把视线落回周泽楷身上，良久，把面前的咖啡杯往前推了推，十指交叉略微前倾过身子：“我这次约你出来主要是想告诉你，我爸妈——我们爸妈还是不太接受你们俩的事，前两天我在家过年，我爸还拉着我把叶修臭骂一顿，说他不孝。我劝过，但也没什么用，老爷子固执得很，要不然我哥当年不至于跑出去。”
看着叶秋的表情，周泽楷想了想，看着他的眼睛诚恳道：“谢谢你。”
“我还以为你要说对不起。”叶秋挑眉，神态和叶修微妙地重叠起来，令周泽楷在那个瞬间格外清晰地意识到坐在自己眼前的是叶修的孪生兄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最相似的人。这种认识令他觉得很亲切。
迎着叶秋的目光，周泽楷抿着嘴摇了摇头。他低头组织了一下语言，接着抬起眼来，轻却坚定地说道：“我说过负责任。”
“嗯？”叶秋毕竟不是叶秋，他和绝大多数刚刚接触周泽楷的人一样，一时理解不了周泽楷话里的含义。
“对叶修，对叶修的家人……”周泽楷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台词、各种表达，却又都觉得说不清，于是做了个表示包揽的手势，“负责任。”顿了顿，他又主动续道：“道歉……没用。”
道歉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无论对双方家人怀有怎样的愧疚，我们也没有办法分开；既然如此，比起一句“对不起”，在未来尽可能地去弥补、去承担，才是更有意义的事。
如果叶修在这里，势必从周泽楷说负责任时，就能领会到他之后的意思；然而坐在这的是叶秋，也就少不了要周泽楷多费些唇舌。
叶秋想来也在网上看过不少周泽楷的采访，听了他这一长串话以后眼神里有惊讶闪过，之后却也没立刻接话，而是神情复杂地看着桌上的杯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开始叶修跟我说他有男朋友的时候，我觉得他疯了，完全没法想象他怎么会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叶秋起初的语速很慢，说着看了看周泽楷，停顿了一下，续道：“说实话，现在我还觉得他疯了，不过，至少他的眼光没问题。”
“呃……谢谢？”
“别谢我，”叶秋说，喝光了杯子里的咖啡，“你们两个的事最终还是得你们两个解决，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嗯。”周泽楷点头。
谈话到了这里，也就差不多是尾声了。两个人走出包间以后，周泽楷在前台买了单，转向叶秋刚想道再见，就听到门口传来平日里异常熟悉的声音：“哎，队长，好巧啊，你也在这，来一起打三国杀吧！”
周泽楷对面，杜明正推门走进来，冲周泽楷热情地挥手打着招呼，在他身后的是吴启、孙翔和吕泊远。周泽楷顿时觉得不好，然而叶秋却已经下意识回过头去，猝不及防的照面之下，最先出声的是一脸出门踩狗屎表情的孙翔。
“叶修？你怎么在这里？”
孙翔皱着眉头，视线从头到脚在叶秋身上扫了一圈，像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却紧接着转向周泽楷，露出狐疑的神色。一群队员都有些愣，显然也觉得在这个时间地点撞见叶修怎么想都不科学。
看这架势，叶秋立刻就知道这是认错人了。他和叶修不一样，待人甚是有礼，向几人点点头算是招呼，但也没出言解释，想来是因为和几人不认识、觉得由周泽楷澄清更好的缘故。
回身拍了拍周泽楷的手臂，叶秋笑了一下，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你和他们说吧，我回去了，老婆等着呢。”
看着叶秋推门而去的背影，周泽楷再次无比直观地感到，这真的是叶修的亲弟弟——如此天然的聚怪技能和坑人于无形的功力，除了血脉天赋以外，恐怕实在是没有第二种解释。
“卧槽，叶修结婚了？！”
这是故意报复在他婚礼上出柜的叶修吧……看着队友们瞬间精彩起来的神情，周泽楷苦笑着想。
第61章
“杜明吴启，你们俩别闹了，专心看比赛。”方明华实在看不下去了，仗着座位高一排，伸出双手各给了两人后脑勺一巴掌，前面这才安静下来。他又转过头，看着身边一双眼盯着大屏幕、脸和脖颈却红得像是随时会在选手席上自燃起来的周泽楷，咳嗽了一声，低声安慰道：“队长，你别听他们胡扯。”
看着方明华明显是在忍笑的表情，周泽楷简直欲哭无泪。
前些天在咖啡馆里，周泽楷被几位队友押在座位上，费了好半天劲才解释清楚有老婆的不是叶修、而是他的双胞胎弟弟；然而接下来，平时总抓错重点的孙翔却超水平发挥，敏锐地提出了一个问题——
“叶修他弟来找你干嘛？”孙翔打量着周泽楷，神情疑惑。
在队友们左眼写着八、右眼写着卦的炽烈目光里，在赛场上无解的周泽楷败了，当机立断地选择了战略撤退，之后无论队友怎么逼问也只是“嗯啊哦”应付；后来他挺愧疚地把此事告诉给了叶修，本以为这会让他苦恼，结果对面只是随口嗯了一声。周泽楷松了口气，只当这就算过去了。
——结果到了晚上，轮回的正选群里突然弹出一条消息，提示君莫笑已加入该群。
“哟，都在线啊。”
“我是你们队长的男朋友。”
“平时小周就有劳照顾了哈。”
叶修轻飘飘留下了三句话，随后就退出了群聊，全过程不超过五秒，放出的无差别AOE却成功炸翻了包括周泽楷在内的一群人。
那天夜里，周泽楷的宿舍热闹得如同发布会现场，所有在群里的正选都聚集在他的房间——因为把叶修拉进群而有点愧疚地嘿嘿笑着的方明华、早有预料般若有所思的江波涛、一左一右挂在周泽楷身上哭着哀嚎被男神抛弃了的杜明吴启、脸上写满“三观尽碎”的吕泊远、恍恍惚惚的孙翔……周泽楷被这群人围在中间逼问到十二点，问题从“今天是不是愚人节”一路飘到“队长你是在神智清醒且没有受到武力胁迫的情况下决定和他在一起的么”，最后实在是受不了，成为队长以来第一次祭出了加练大招，这才把一队损友轰回房间。
事实证明，平时不八卦的男人一旦八卦起来，那根本不是一次加练能消磨的。打那以后，凡是有什么关于叶修的风吹草动——哪怕只是选手群里叶修发了个言——全队人就会一脸高深莫测地看向周泽楷、在训练室“哦哦哦哦哦”地鬼叫，比起当初调戏杜明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对于队友们的起哄，窘迫之余，周泽楷的心里却也不是没有感动。
作为当事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个社会对同性恋的排斥，然而轮回众人不仅接受了他是同志的事实、和他共同保守起这个秘密，而且丝毫没有歧视或厌恶，大家像调侃杜明和他的女神一样调侃着周泽楷，就好像他只是谈了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恋爱。就连对叶修意见比天大的孙翔，在起初的震惊过后也只是黑着脸骂骂咧咧了一阵，此后对叶修的仇恨又添新理由——“臭不要脸勾引我们队长”。而至于现实究竟如何，他却是不管不顾了。
那天晚上对兴欣的比赛结束后，叶修到轮回入住的酒店找周泽楷。
“我就这么替你在队里出柜了，不生气吧。”
一通漫长而细致的亲吻后，叶修用手臂从床上撑起上半身，看着周泽楷的眼睛用陈述的语气问道。两人此刻都有些喘，周泽楷没答话，微笑着用拇指抚过他的颧骨，继而下移到嘴唇上摩挲。叶修微微垂下视线，张嘴含住了他的手指，一面吸吮一面用舌尖温柔地舔舐。
作为有过性经验的成年男性，周泽楷瞬间就被这个充满暧昧暗示的动作撩拨了。颤栗的电流从湿热口腔包裹下的指尖一路沿血管窜到头皮，唤起了所有动物性的本能。他翻身压住叶修，像渴极的人乍见甘泉一样急切地吻他。叶修低笑了一声，在他的颈后安抚般轻轻揉捏，等周泽楷稍微平静下来，便一点点接过亲吻的主动权。
床榻间的喘息和细碎声响里，叶修的问题没有得到回应，一切却都在无声中被理解。
周泽楷没生气，而叶修也知道他不会生气，这一问与其说是等待答案，倒不如说是叶修一种单方面的表态——他明白自己的决定是自作主张的，所以哪怕事先就知道周泽楷不在意，也依旧要用这种方式向他表达歉意。
两人既然想长久相处，向身边人出柜便是必然的。父母、朋友、同事……人是社会动物，他们无法脱离这些社会关系生存，无论过程多么艰难，也要一步步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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