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沉默。
“我知道。”叶秋低声说。
路口的灯变了颜色，车流开始缓缓向前移动，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闷雷，空气潮湿得仿佛能一把掐出水。
“呃……别担心，没事的。”
周泽楷这突然一出声，叶秋还没怎么着，倒是把叶修小小地惊了一下。他挑眉看着反光镜，又觉得不够似的拧过身子看他。周泽楷眨眨眼，一脸诚恳。于是叶修回身就笑了出来：“叶秋，别愁了，你看周泽楷都来安慰你了，多大面子啊——我估计他跟他们战队的老板都没这么积极。”
叶秋也不是不知道周泽楷平时多难得主动开口，只是没有叶修反应那么快，这时也是有点愣了，下意识般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谢谢你，小周。”
“哎，你都不知道我和小周打配合多厉害，”叶修的语气挺严肃，只是内容就连周泽楷听着都觉得不怎么靠谱，“75级副本满血双刷不是事儿，打遍荣耀无敌手。”
“……那是网游吧我说！”叶秋忍无可忍地吐槽。
“差不多一个意思。”叶修随口说，转头看着叶秋：“哎，让我想想，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什么？”
“好像是皇帝不急什么什么急……”
叶秋快被他噎死，一副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样子，最终恨恨扯了扯领带，咬牙道：“前段时间爸看见我就想揍，你以为是因为谁啊？好么，合着我白吃挂落儿！”
看一贯细心的叶秋气得在周泽楷面前都冒出了京片子，叶修终于收了戏谑的表情，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啦，放心吧，相信我——相信我们。你看，小时候哥惹那么多祸，最后不也都没事？”
“你当然没事，你都推给我了！”
从后视镜里看到叶秋翻了个白眼，旁听着这兄弟俩吵嘴的周泽楷暗自好笑，也觉得有些感动——叶秋是真的关心他和叶修的事，而叶修这一通打岔下来，叶秋固然是气，但神情也确确实实是轻松了不少。
他们的车在一路车流中驶驶停停。突然，伴着细微的声响，玻璃上出现了几道细小的水痕，接着没过几秒，雨点便噼里啪啦地落下来，在车身砸出珠子散落在地的声音。窗外已经是一片天昏地暗，汽车都开了灯，照亮一片片连成水线的雨幕。
周泽楷没赶上过B市夏天的大雨，为这说来就来的浩大声势惊讶了一把，不过毕竟S市也是个多雨的地方，很快也便适应了。
“下得还挺大。”
“嗯，今天有暴雨预警。”
低低的交谈声里，不断上升的车窗合上最后一点空隙，严丝合缝地在大雨中隔绝出一块小天地。车里逐渐变得闷热，叶秋开了空调，雨刷在三人视线里迅速地摆动着，声音却被隔绝在高级轿车之外，看着有些滑稽。
雨什么时候停呢？周泽楷想，看着窗外出神。
由于天气的缘故，路上堵车堵得很厉害，在五点多的时候，车子终于拐出马路，开进了一条不甚起眼的胡同。
雨依然没有小下来的意思，借着车灯的光线，周泽楷看到胡同两面是砖墙，中间道路很窄，很勉强才能容纳两辆车相对而行。周泽楷对这样的场景有一些熟悉——叶修带他逛过B市，并且他总觉得S市的弄堂和B市的胡同很像，只不过弄堂里的建筑要高些、乱些，临街的是石库门。
这是叶修长大的地方……透过玻璃上不断流下的水流，周泽楷打量着胡同里的一切，想象恋人小时候是如何在这里长大，只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好像下一秒就会看到还是个孩子的叶修撑着伞从路边走过，头发细直、眼睛明亮，嘴角笑意盎然，恶作剧似的转着雨伞，脚步带点跳跃，背着书包回家。
来见叶修的家人，要说全然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然而此刻，周泽楷看着叶修从副驾驶座的座位上露出的肩膀和一点点发梢、想着这个男人幼时的模样，那些紧张却又被心中涌起的温暖感动所中和，最后混杂成一种微妙的情绪，和当年第一次与叶秋对战前相似，低回的、跃动的、隐秘的期待和不安。
“到了。”
最终，车子停在一处朱红色的宅门前。周泽楷视力很好，在昏暗中瞥见了高处悬挂的圆形摄像头，还有门洞墙壁上的浮雕。两座石像蹲在门口，门神一样，周泽楷看不太清晰，猜想那是石狮子。
叶修和周泽楷都没带伞，于是叶秋先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搬出两人带来的特产，接着打开后座车门撑伞把周泽楷送到门洞，又反身去接叶修。
周泽楷站到门口等两人走过来，忽然发现铜制门环的上方有个小窗口，一双眼睛在向外看，像是在站岗。在来之前，周泽楷听叶修说了不少家里的事，大概了解他家有着怎样的背景；此刻这情景虽然夸张，却也在周泽楷预料之内，于是他只是礼貌地向门内人笑了笑，没有得到回应。
“是我。”叶秋说，却仍向着窗口出示了证件。门“吱呀”一声向内打开，里面的影壁前站着一位军人。迎进一行人后，他关上大门，又回到原位笔直地站岗，透过小窗监视着外面。
“真是，每次回趟家都感觉自己跟犯人似的。”几人做了登记以后，叶修随口抱怨。
“所以说当年你到底是怎么把我身份证偷走的啊？明明看得这么严……”
“秘密，”叶修眯着眼笑了笑，揽过周泽楷的肩膀把他往伞下又拉了些，“像你这种智商不够用的小孩还是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吧。”
就在三人挤在一把伞下穿过垂花门往正房走时，一条土狗忽然从廊下跑到叶修脚边，动作已经不太灵便，却依然汪汪叫着绕着他的裤脚打转，被叶修笑着弯腰在头上拍了拍：“回去吧，小点，下着雨呢。”
“这都多少年了，它居然还认得你。”叶秋在一边啧啧称奇。
“呵呵，是谁骗我小点死了来着？”
“小点确实很老了！”
小点的存在周泽楷是知道的——在去年他过生日叶修送来小萨时，就曾提起家里也养了一条狗。此时看着一面走一面躲避脚边过于热情的宠物的叶修，周泽楷觉得他的形象是前所未有的丰满——四合院里的石榴树、廊上的紫藤、木质表皮微微剥落的朱红檐柱、还有年迈的小点……这一切都铭刻着叶修的成长，周泽楷似乎能从这座气派宅院的每个角落看到恋人孩提时期的影子。
这么多年过去，他从一个小小的少年变成如今的样子，强大而温柔，并且和他相遇、相爱；而现在，他带着周泽楷回到他的起点，将自己从中走来的那个世界与他分享。这种想象让周泽楷的心脏都为之紧缩，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觉得不太真实，像一个陆离的梦。
“哎，小周。”
“嗯？”
“我在。”
闻言，周泽楷侧过头看叶修，叶修微微笑着，揽在他肩上的手加了些力气，隔着短袖衬衫传来略高的温度，不算太暖，却令人觉得安稳，像是他给周泽楷的一贯感觉。
在叶修的注视下，周泽楷弯起眼睛，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
“爸、妈，我们回来了。”
叶秋敲门过后，过了几秒，随着由远及近的脚步，正房的门被从里侧打开。
在看到来开门的中年人的第一秒，周泽楷就确定这是叶修的父亲，不是因为五官，也不是因为气质、神态，而是更深的一种共性——那种云淡风轻的温和，还有温和背后真切的距离感。
“叔叔好。”在叶父的目光里，周泽楷放下手中的东西后站直问好，没有直视他的眼睛，而是礼貌地将目光稍微放低些。
“小周是吧，小伙子长得真精神。来，里面坐。”叶父拍了拍周泽楷的肩膀，伸手与他相握。他的嗓音低沉，却又相当洪亮，手劲很大，再加上笔直的站姿和动作间的气度，即使没有穿军装，军人的身份也已经足够明显。
“我妈呢？”叶修问道，语气随意，一点也不像是出走多年后归家，倒像是刚下班回来。
“在厨房做饭，本来打算叫菜，她非要亲自下厨。”叶父的反应居然也非常平静，丝毫不见叶秋描述中提到大儿子时气得想动手的样子。他转眼看了一眼张嘴想要说话的周泽楷，微笑着打断：“你不必去帮忙，我们先聊聊。”
正房的中堂不算太大，说话间几人已走到八仙桌旁。见父亲落座，从进门起神情便紧绷着的叶秋笑了一下，开口时是家常的语气：“您别说，我哥和小周命还真好，正好在下雨前落地……现在外边儿雨可大了。”
叶父嗯了一声，却没有接他的话，一面拿了一个茶杯倒茶、一面淡淡道：“叶秋，你去厨房帮你妈。”
“爸，我……”叶秋一愣，紧接着便还想说话，叶父却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抬起眼来看着他：“我让你去厨房。”
“叶秋，赶紧去吧。”站在一旁的叶修见叶秋依然没死心，轻轻把他往外推了一把，漫不经心道：“就咱妈那个做菜水平，到时候别再给小周吃出心理阴影来。”
叶秋看着叶修，见他一脸坦然的样子，又转脸看周泽楷。周泽楷抿着嘴笑了笑，投去一个安慰的眼神。叶秋又转向坐在桌边喝茶的叶父，和兄长一模一样的脸上浮现出欲言又止的神色，最终却没再开口，沉默着拿起伞出门了。
“见笑了，”叶父对周泽楷做了个手势，“坐下说话吧，”接着看了叶修一眼，“你也坐。”
“啧啧，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高压政策这一套……就不怕叶秋也离家出走么？”叶修拉开椅子坐下，特别自然地倒了一杯茶给周泽楷，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叶修说话的特点一向非常鲜明，形容为“直白”也好、“哪壶不开提哪壶”也罢，总之只要开口就是往要害招呼，而从周泽楷观察到的他和别人的交际来看，这种方式无疑是特别容易令人恼羞成怒的。
然而，在两人对面，叶父依然是波澜不惊的表情，甚至还笑了笑。这样看过去，其实他们父子的五官并不像，叶修的轮廓要更锋利一些，散漫的气质更是和一看便知是军队出身的父亲完全不同；可此时叶父给周泽楷的感觉，完完全全就是叶修——他最早认识的那个叶修。
“叶秋是结婚的人了，他不会这样幼稚，”叶父说，“他不像你。”
“他只是没有像我的机会。”叶修嗤笑。
“这个问题我们可以慢慢探讨。”叶父挥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带着军人特有的利索将茶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转向周泽楷：“小周。”
“嗯。”被点名的周泽楷专注地看着叶父，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是一贯认真的坐姿，和一旁歪在桌边坐没坐相的叶修形成鲜明的对比。
“当年叶修离家出走，我和他妈妈都气疯了，他母亲还为此住了院……”
“什么呀，我妈那次不是食物中毒么。”叶修托着下巴嗤笑，不以为然地打断了叶父的话：“您不用给小周搬‘网瘾少年引发的家庭悲剧’那套，他当年也是挨了揍跑出来的，比起您来，他肯定和我更有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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