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做什么？”晴明看了看马，又看了看源博雅，有些犯难。
源博雅闻言倒是眼睛亮了起来，像邀功一样回答道：“不是说要去岚山吗？我想岚山在城外那么远，我倒没什么，徒步你肯定会累的，所以特意备了匹马！”
晴明甩开蝠扇遮住半张脸，缓缓问道：“既然如此，为何只备了一匹马？”
源博雅挠了挠头道：“马……还挺珍贵的，就算是我，也只有这么一匹。而且晴明你不会骑马吧？总得我带你的。”
晴明想了想，马匹确实珍贵，源博雅就为了带他去岚山愿意把这么珍贵的东西拿出来实属不易，驳了他的面子怕他会闹小脾气。于是微微一笑，收了扇子，指了指黑马道：“那便骑它去吧，我确实不会骑马，一匹也确实够了。”
源博雅闻言立刻绽开了笑容，身姿轻盈地跨上了马，动作之快让晴明都吃了一惊。他知道源博雅会武，且名震四方，但他见过的无非是源博雅起弓挥刀，其他体术之类是没见过的。习武之人懂得骑马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只是这样平凡无奇的小事放在源博雅身上，在晴明看来就足够惊艳了。源博雅上马的姿势十分潇洒英气，晴明见状都微微愣住了。
见晴明站在地上一动不动，源博雅不解地歪了歪头，问道：“晴明，怎么了？”
晴明再次重复说他不会骑马，更不可能会上马，做不到像源博雅那样身手敏捷。源博雅听后点点头，还没等晴明说下一句便一把拉过晴明的手臂将他拉了起来，纵使是冷静的晴明也不禁惊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源博雅的另外一只手便扶着他的腰，将他平稳得安置在了马背上。
因为是从侧面将晴明拉上来的，所以晴明是侧坐在马背上的，而源博雅则是跨骑着马，拉着缰绳正好将晴明环在了胸前。晴明蹙眉说这个姿势太奇怪了些，说着就要下马坐到源博雅后面。博雅见状立刻夹了一下马肚子，黑马嘶鸣一声，闪电似的奔跑起来。
晴明无奈，只好保持这个坐姿，一路坐到了岚山山脚。
○
源博雅其实是有预谋的。他想最近都没能和晴明独处，好不容易能独处一回还是晴明主动邀他出门，太不容易了，他说什么也不会拒绝，不仅不会拒绝，他还会做好万全准备。
其实如果放在以前，源博雅是根本不会对外出游山玩水感兴趣的，更不会为了谁精心准备些什么。但是安倍晴明不一样，他认为晴明是他重要的人，是他放在心里的人，所以要以不同的方式对待。但是这种重要和他认为神乐重要是不一样的。
用桃花妖的话来说，那大概就是人类之间的情爱。源博雅不知道桃花妖是怎么那么肯定说出这种话的，但他自己想来好像也没什么不对，他一开始确实认为晴明难以捉摸，让他喜欢不起来，但越是相处，他就越是对这个难以捉摸的人上心，有意无意地在意他的一举一动。原来这就是情爱。
桃花妖说：“就连妖怪之间都会产生情爱，更何况是你们人类。情爱是很奇怪，像樱还喜欢上了人类呢。博雅大人，您对晴明大人产生情爱之感又有什么奇怪的？我听说人类对某个人产生情爱时会吟诗作赋表达自己的爱意，博雅大人不妨给晴明大人作首和歌？”
源博雅直截了当地回绝了。不是他不会作，只是他作的没有晴明好，送和歌这种事要他来做，恐怕只能博晴明一笑了。
“那您就直接说吧。”桃花妖也是直言，“什么都没有直接说来得快了。”
源博雅点头觉得这个方法可行，正好要和晴明一道出去，不如就找个机会说了。源博雅的思路就是这么简单，他认为找个机会说了就可以了，简单的一句话告诉晴明就是了。桃花妖本来还想问他如果晴明拒绝了他的示爱要怎么办，但看源博雅完全没想到这一层，她便缄口了。算了吧，说了他也不会听的，谁让他是源博雅，那个一往直前从不回头的源博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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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源博雅或快或慢，弄得晴明不得不伸出手拉住缰绳以防万一，谁知源博雅竟然还猛勒马，晴明一个不稳就撞上了他的胸膛。一路飞奔到岚山脚下，源博雅下了马就托着晴明的腰将他带下来，待他站稳才转身去拴马。
其实源博雅确实使了点小坏，他知道晴明不会骑马，又仗着自己马术好，特意牵了匹马来，一来他确实觉得路途有点远，怕晴明吃不消，二来是想和晴明多接触一下。事实上，他的小把戏确实成功了。
他们到达时，也不过辰时。山间薄雾尚未散尽，远处翠峦或隐或现。阳光在一点点拨开云雾，只是辰时的阳光尚柔，还不能将白雾完全拨开。晴明眺望远处如身披白纱的苍翠山林，凤眼微微一眯，轻笑道：“博雅，你可能看清那边的树是什么树？”
练习弓道之人，本就耳清目明，源博雅只是抬头一看，便回答道：“大约是松树吧。”
晴明点点头，又问道：“如果我站在那里，你能看得清我吗？”
“能。”源博雅斩钉截铁地回答，“你站在哪里，我都能看清。”
晴明笑说真不愧是弓道高手，连对自己的眼睛都这么自信。源博雅想了想，道：“弓道讲究静心静我，排除杂念，一心向前。若换作别人，是不会成为我的‘前方’的。”
晴明闻言转头看向源博雅，见他也是眺望着前面的山林，便浅浅一笑，不再问了，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走吧，便与源博雅并肩上了山。
岚山名叫岚，相反的“凪”反而更适合它。岚山的每一处都无比沉静，像久经风霜的美人，不华丽，却美在风骨。一草一木都有独特的韵味和感情，风疏影斜之间都谱写着难能可贵的静谧与安好。晴明不是第一次来，可每次来都会有不同的发现，这就是为什么晴明会如此偏爱岚山。源博雅是很少也不太喜欢登山看景的人，可晴明指给他看的每一处景色他都会用心去看，记在心里，即使那只是一朵花，一棵树，甚至是被风撩动的枝叶，源博雅都会顺着晴明的目光欣然看去，将晴明映在眼中的景色映在自己心里。
走走停停，不紧不慢。源博雅觉得这样悠闲独处的机会当真难得，这样走在晴明身边近距离看着他的机会着实少见。晴明蓝如星海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眼角的艳红还是那样动人心魂。他说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音节，都那么动听，那么令人怜惜，如沐春风。
“你看，那边的樱花林已经长出花骨朵了，想来过不久就可以过来赏花了。”
“后山的枫林，现在还是一片翠绿，等到金秋，满山火红，其美不亚于春日之樱，如果有机会，不妨来看看。”
“前面就是桂川了。”
源博雅闻言，将目光从晴明的侧颜上移开，向前看去。便见一座木长桥横跨桂川，静静地立在水中。桂川水流不急，将川中的石头打磨得圆润光滑，或密或疏地分布在川中，甚是好看。
“此桥名叫渡月桥。”晴明的速度慢了下来，他看向博雅，“一桥横跨桂川。”
源博雅点了点头，没注意到晴明已经落在了他后面，等他快走到桥中间时晴明还在桥头望着他。源博雅这才发现晴明站在原地没有动，便也停住，转身想回去找晴明，却被晴明制止了。
“博雅，你就站在那里，听我说。”晴明微微笑道，“听我说。”
源博雅望着晴明脸上认真的神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停在了原地。
“我们不是青梅竹马，也不是两小无猜。我只是在你生命的半途之中闯进来的人……或者说，我只是个过客。”晴明依旧笑着，笑得风轻云淡，“自从与你相识起，我与你的道路便有了交汇。原本这条路越走我越是难看清前方。可一路拉着我，不让我走偏的人……也就是你，博雅，你一直都在我身边。”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博雅开口道，“我会在你身边。”
晴明看向他的眼睛，笑道：“你们弓道上有七障，喜乐为先。喜怒忧思悲恐惊，心中只要有这七种之一，就无法射出完美的一箭。你一向是骄傲而技艺超群的人，过去我不曾担心你会被什么东西绊倒，可如今，我怕我会成为你的牵绊。”
一心向前的人不该有牵绊，他源博雅应该是能走向更远更高处的人。源博雅曾说晴明是他重要的人，是他放在了心里的人，那时晴明还很开心，可现在想来难免会有些担心，担心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源博雅会受到牵制，而那个牵制就是他。所以很多话晴明是想说却不敢说的。
源博雅却不是很明白晴明在说什么，见晴明说完沉默，他也不知道如何对答，只好安静地等晴明接下来的话。
晴明叹了口气，缓缓道：“我虽然担心，但有些话，还是忍不住想说。如果我成为了你的困扰，你完全可以将我说的话视为空气。博雅，我……”
“晴明！”源博雅突然打断他的话，大声喊了出来，“我心悦你！”
其声之大，几乎响彻山林。
晴明一愣，手中的蝠扇啪的掉在了地上。
“……什么？”
“我说我心悦你！”源博雅向前走了两步，“从很久以前就心悦你！”
这句话说得实在是太突然了，晴明难得的有些不知所措。但是看源博雅的神色，又不像是开玩笑，晴明平复了一下心情，弯腰捡起蝠扇，抿唇望向源博雅。
“晴明！”源博雅继续大声说道，“我不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也不想去想你在顾虑什么。对我来说你就只是晴明，既不是累赘，也不是牵绊。”
“你是我的前方。”
源博雅深吸一口气，再次大声喊道：“安倍晴明！我心悦你！”
春鸟被惊动，纷纷展翅飞了起来。山间的阳光拨开仅剩的一丝薄雾，铺在水面上，洒在源博雅的身上。晴明微微睁大了双眼。
那身姿，仿佛神明再临人间。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那个源博雅，那个一根筋的源博雅，那个过去完全不懂情爱的源博雅，正站在阳光下看着他，对他说心悦他。源博雅的爱不求回答，他像个傻小子一样，一个劲儿地将自己的爱展现出来，只是想让晴明感受到，知道。
根本不求回答。
晴明开了开口，又闭上。最终还是开口道：“我也是。”
“什么？”这次轮到源博雅愣住了。
“我说，我也是。”晴明嘴角的笑容渐渐浮现出来，他看向源博雅，“我心悦你。”
他或许确实思虑太多了，这是他的坏毛病，晴明在心里反省。源博雅是什么人？他可是个不会思前怕后的主儿。他想得太多了，可正是因为是博雅，晴明才会顾虑那么多。
因为在意，所以小心。
源博雅原本是没想要晴明回答什么的，能得到晴明一句我也是简直是意外之喜。笑意忽然破闸而出，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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