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光是他最欣赏的师妹,是最在意的朋友,是最珍惜的知己,是最疼爱的妹妹。 可是她已经做出了这样无可挽回的事情。 许魏洲不记得自己跟办案人员说了什么,结束笔录之后,他游魂一般地走在路上。 队长打电话给他说,调查组调查无果,目前要暂缓调查,虽然黄景瑜还不能归队,但是暂时可以回去休息了,队长话还没有说完,他的手机就没电了,自动关机。 他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发了好一阵呆,他应该欣喜若狂的,应该立即奔回黄景瑜的身边。可是听完之后除了松了一口气,还是头脑中一片空白。他慢慢走出一段路,抬头看看天空,头顶是一片花哨的ktv招牌,白天特价的广告滚动而过。 他失神地踏进去,点了满桌子的酒,自己一个人拿着麦克风,开了一瓶酒,在前奏里仰面整瓶灌下去。 他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滴水未进,酒液滑过食道进入胃里一路灼烧一般的剧痛。 他看着一片模糊的歌曲字幕,拿起麦克风唱出第一句,才发现嗓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每一句都像是被撕碎了从喉咙里挤出来。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搏激流,历尽苦难痴心不改,少年壮志不言愁——”这一句还未唱完,心头滚烫,泪流满面。 他还记得师父坚毅的神情,谆谆的教诲,还有那些日日夜夜风雨无阻的奔波辛苦。 他记得病房里清醒过来衡光削着苹果促狭的笑,那天她穿着警校学员的制服,阳光里警徽闪闪发光。他记得去学校里探望她,她摸爬滚打之后一身尘土笑眯眯朝着自己跑过来,跳起来勾住自己的脖子,还调皮地戳自己痊愈的伤口嘲笑自己。 那时候她无忧无虑,那时候他以为总有一天他们会并肩作战,成为师父期许之中的好警察。 他再灌下一瓶酒,流着泪咽下苦涩的酒液,嘶吼着唱,“金色盾牌,热血铸就,危难之处显身手,显身手——”曲调进行到最高处的那一瞬间,他再也唱不下去,埋首在掌心无声恸哭。 他没有忘记师父发生意外承受的所有非议和冤枉,他没有忘记衡光黯然离开警校的背影。 可是他眼睁睁看见了在衡光的安排下,一个个的人就那样死在自己的眼前。 为什么没能早一点发现,没能早一点意识到衡光一直在承受着什么,为什么因为她的笑容就忘记了她背负了多少伤痛,轻易地相信她可以熬得过。 为什么,直到事情无可挽回,他才发觉? 为什么,他握紧正义之剑,却注定要挥向自己那么在意的人?
第六十四章 64 许魏洲是在疼痛中睁眼的,整个睡梦中他觉得一阵冷一阵热,可是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头晕又头痛,胃里也像是被刀子一点点的切割。 他掀起沉重的眼皮,疼痛最严重的还是胃,昏沉之间,他看见黄景瑜的脸就在自己眼前,他凝视自己,神情温柔,手指一下一下摸着他的额头,声音很低地问他,“还是难受吗?” “还好。”他不想让他担心,用气音回答了一句。 眼前的一切如同梦境一般,他还在自己家中的卧室,黄景瑜就躺在他身边,照顾着他,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都是一个荒诞的梦。 “你是小孩子么?淋雨喝酒,知道之前高烧三十九度有多危险么?”黄景瑜终于皱眉,语气也重了一些。 原来都是真的,所有的一切都发生了,熟悉的痛楚一瞬间回笼,心头骤然紧缩。 许魏洲无声地叹息,低低回答,“对不起。” 黄景瑜捧着他的脸,轻轻咬了一下他的嘴唇,“还有你把家里的墙折腾成那个样子,你说我说你什么好?” 许魏洲伸手,有些乏力却还是强撑着抱住了黄景瑜,脑袋顶着他的胸口,“你抱抱我……” 黄景瑜叹息着把许魏洲捞进怀里抱紧,不过几天时间他就瘦了一大圈,之前自己操心养出来的几斤肉早就消失无踪。 抱紧黄景瑜的一瞬间,许魏洲感觉所有强行压抑的痛苦和惶然都有了释放的出口,好像在他的怀里,自己终于可以安心,可以脆弱。 黄景瑜轻轻抚摸他的背脊,无声无息地给他安慰,良久之后,他轻轻松手,拉开一点距离,注视着许魏洲温声说,“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在你昏睡的这一天多里,新闻说青城案告破了,凶手落网了。” 许魏洲茫然了片刻,像是在思考黄景瑜说了什么,继而渐渐睁大眼,眼底略过一丝不可置信。 黄景瑜注视着他认真点头,“真的,告破了,凶手已经落网了。” 许魏洲思考了好一阵,觉得眼眶微热,他以为黄景瑜为了自己的心事为了这个案子已经操心了太多事情,但没想到他连这件事情都知道。 “我看了你珍藏的那本你师父的手记,这案子没有能告破,他一辈子都没忘掉,没放弃过追寻结果,你有个好师父。” 二十八年前,崔毅曾在青城当基层刑警,正当领导有意调他到更高一级别支队的当口,青城发生了震惊全国的连环杀人案,作案手段残忍,极具隐蔽性,造成巨大的社会恐慌。他当时因为这个案子暂缓了调动,一心扑在案子上,交叉对比8起案件均为同一人所为。 崔毅一直忙碌到上级部门下了最后通牒才不得不服从安排离开,却未曾料想案子的走向之后完全出乎意料,虽然采集到了嫌疑人的生物信息,双手沾满鲜血的嫌疑人却如同石沉大海,三次大范围的dna比对都没有得到任何结果。 从那一天起,崔毅就把这个案子写在了自己的手记里,虽然调动是不可抗力,但是案件最终没能告破,让他自责负疚了很多年。这些年来他一直都与当时办案的同事有联系,同事调动了,退休了,他继续和新来的年轻人保持联系。 “最后是怎么破的?”许魏洲急切地问。 “好多年前,你师父就开始坚持不懈地建议青城那边,指纹和DNA两大证据很重要,建议开始建立DNA基因库建设,后来建议被采纳,所有有犯罪记录的人都开始录入系统。” 许魏洲记得,从他实习的时候,就知道那时候生物技术每天都在进步,师父一直在坚持不懈地建议利用这些技术排查曾经的疑难案件。 “DNA-Y技术能通过父系亲缘关系排查犯罪嫌疑人,嫌疑人有位家族成员因为犯案被录入了系统,比对y系dna之后,确定了嫌犯和他来自同一个父系家族,才最终确定了嫌疑人。” 案件告破之后,新闻报道铺天盖地,许魏洲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翻看所有报道,一个台转过一个台,看了很久很久。 黄景瑜懂得他的心情,出去买菜的时候顺便买了一份报纸,跟他说,明天我们去看看你师父吧。 许魏洲握着报纸,心中感慨万千,眼眶再次微微发红。 “二十八年了,你说,会不会有人觉得太迟了,死去的人已经化为尘土,活着的人也带着伤痛活到了要麻木的年纪,这个结果,来的太晚了。” “是啊,二十八年了,有很多人都一直在等待案情水落石出,没想到等了这么多年。这个案子对很多人已经变成了一个故事,只言片语,残酷无比,那些死去的人也不过是冰冷的数字而已。”黄景瑜手指梳理着他的头发慢慢地说,“可是还有你师父这样的老警察,他记得这些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还有人和他一起,走过二十八年依然不肯放弃依然要追查真相。洲洲,我们不能因为结果也许来的太迟就放弃追寻,也不能因为黑暗猖獗,就放弃手里这一点点光明,我们,不管多难,不管多久,都要找出那个真相。” 许魏洲定定注视黄景瑜,眼底光芒闪烁,眼神坚毅又温柔,他握紧黄景瑜的手,“好。” L城正式进入了雨季,许魏洲身体稍微恢复以后,就一大早和黄景瑜穿着警服来到了郊区的公墓。清早天空阴沉,下着丝丝细雨,公墓里氛围庄严又肃穆。 许魏洲手捧着那张写着青城案二十八年终于告破新闻的报纸,神色凛冽又带着微微的黯然,黄景瑜抱着一束鲜花,两个人慢慢走向墓前,谁知还未靠近,就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伫立在那里。
许魏洲愣住,停住脚步没有上前,黄景瑜也瞬间就认出了那个背影,目光犀利地察觉,墓前已经放着一张报纸,和一束沾着雨水的鲜花。 一瞬间,心头万千感慨,唏嘘不已。 察觉身后有人,崔衡光慢慢转过身,与许魏洲目光相遇,眼底一片苍凉,久久不语。 许魏洲也隔着细细雨幕注视她,目光哀伤。 终于,崔衡光恢复了冷硬淡漠,慢慢地转过了身。 许魏洲和黄景瑜一前一后走到了崔毅墓前,恭恭敬敬地鞠躬,把报纸和鲜花放在了地上。 许魏洲沉默良久,才低低开口,“衡光……在这里,我想再跟你说一次,停下来好不好?” “谢谢你,哥哥。”崔衡光露出微乎其微的笑容,眼神真挚却也一片荒凉,“谢谢你到了这个时候,还不肯放弃我,可我,也只剩下谢谢了。” 没有应允,没有抱歉,没有其他的,你知道我一定要做到,不计代价不理后果,你知道我可以做到,如果你阻止我,我还可以继续伤害你在意的人。 许魏洲还想说什么,身后又传来了脚步声,转过头去,就看见一片穿着深蓝色警服的人远远走过来。 那一瞬间,心头无限涌动,他很快认出来其中熟悉的面孔,是十几个曾经的师兄一起带着鲜花和报纸赶过来,他看着这些曾经一起跟着师父办案的人,不由眼眶微热。 师父去了,可是大家都记得,记得师父牵挂着这个案子这么多年,记得他未能了却的遗憾。 “你看,很多人都记得。”许魏洲喃喃低语。 崔衡光却没有任何回应。 黄景瑜抬头,看见崔衡光怔怔地注视那些走近的身影,眼底有一闪而逝的微芒。可是那光芒流走的太快太快,就如同夜空中的流星一样,转瞬便投入茫茫的黑暗。 吴谨恩因为和情妇的纠葛中毒身亡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L城,由此牵扯出的贪腐内幕也很快就流传开来,新闻报道也迅速将他作为反面典型开始大肆批判。 曾经被掩盖的各种不堪真相,都开始渐渐浮出水面。一桩又一桩的权钱交易黑幕被揭开,其中不久之前因为心脏病发死因存疑牵扯过一阵调查的建材豪商黄斌也赫然在列,已经有人开始在各大论坛提及当年的挡土墙垮塌事件和牵头这项工程的吴谨恩之间的联系。 吴谨恩一死,背后推动曾培家人死咬不放的力量消失了,调查组的势头也瞬间减弱,黄景瑜虽然暂时未能洗清嫌疑,但是终于不用面对无休止的调查,可以放假一段时间。 “现在调查吴谨恩的人也在盯着白婷茹这条线,我能查到的线索很有限,但是我问过她的同学,她的同学都表示她有个闺蜜很要好,但不是本校学生。”黄景瑜一刻也没有休息,立即开始调查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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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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