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在外游了两年,访名山,搜胜迹,遨游天下,遍访草植,一样也没落下,竟丝毫不觉时光流逝。慢悠悠地过,只要眼前人还是心上人,只要他还能闻到身边人的药香。 岁月有何惧,浮生纵是若梦又何妨。 苏州城之繁华,丝毫不逊色于东南形胜之钱塘。市列珠玑,户盈罗绮,风景如画。 萧二公子的习惯是,不论在哪儿,不能把自己的肚子委屈了。 小时候母亲弄得一手好菜,他一日三餐吃得心满意足还要不时加些点心,反正母亲总是看他吃饭就高兴,父王再怎么不悦也是拗不过自己媳妇的;后来母亲去了,好在还有大嫂,做菜更是没得说,可惜父王总是不许;去了琅琊阁,比在家还惨,老阁主仙风道骨的,就差没喝风饮露了,他也只能偶尔偷两罐酒过过瘾;再后来成了亲,娶了媳妇儿,饮食质量掉到了人生最低点,因为他心心念念娶来的姑娘只识药,不知柴米油盐酱醋茶。 他舍不得自己的媳妇儿沾惹烟火气,也实在学不会自己做菜。 可他哪里是会委屈自己的人? 所以这两年他除了剑术和文采有所精进,最大的本事儿就是学会了如何在最短时间内找到一个新的地方最好的吃食。 苏州城的大酒楼和小巷子都是见证。 他家姑娘在客栈里描图样记草植,他就满城溜达,循着香味在城中钻来钻去,自己吃饱喝足还不够,实在不耐烦的时候便故技重施,飞檐走壁,就为了找到他媳妇儿最爱吃的那一口甜味儿。 他连吃了一周的蛮好阁菌菇面,外带一份玫瑰糖包。苏州吃食大多如此,粽子夹肉,玫瑰和猪油,蔗糖加芝麻,清甜中有一份油而不腻的烟火气。 就像…就像喝醉了酒的林奚。 他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这个想法吓着了,忙甩了甩脑袋,多向老板要了三层油纸,将那四个玫瑰糖包严严实实地包着,揣在自己怀里,运着轻功,以最快速度回到了姑娘身边。 某个身影从窗户里窜进来的时候,林奚眼皮也没抬一下。 “欸你这也太不小心了吧,这窗子就这么开着,万一别人也飞进来走么办呀?”萧平旌一边唠叨,一边将那几个包子拿出来,献宝似的呈到姑娘面前。 林奚将自己的画纸一抽,就怕他那包子内的油污了自己的画,“除了你,还有谁会走窗子啊。” “嘿嘿,”他全当媳妇这句话是在夸自己轻功了得,眯着眼睛笑得像只大黄狗,“快尝尝,玫瑰糖包,你最爱吃甜的了。” 姑娘一面吃着,一面仍盯着自己案上的图样,就是不抬头看他一眼。
良久才缓缓地开口道: “平旌,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今天…什么日子啊?”他只算着每日巳时城东的那家粽子铺开张,倒并不仔细算日子的。 “今天是七月七。” “七月七怎么了…”他还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几秒后才反应过来了,“啊!七月七!怎么,夫人想与为夫共度乞巧么?”他斜着眼,笑得贱兮兮,“那我便不去抢城西那家酒楼的好雨知时节了!” 他说的是城西那座登高楼的名酒,叫做好雨知时节。据说是酒家掌柜的于每年谷雨时节挑了最好的一天酿的七坛酒。酒家风雅,偏要对得上他七句诗的人才可得一坛,还不定时间,只说哪日兴起想到了好诗便赠酒。 他每日都去等,就想尝尝这大名鼎鼎的好雨知时节滋味如何,若是好的话一定要带回琅琊山去揶揄揶揄那老头子。 不过,凭他什么好酒,媳妇儿一句话,便是什么都不算了。 “我们去喝酒吧。”他家姑娘却来了这么一句。 他倒是有些懵了,刚说了不去抢酒喝,怎么又说要去喝酒了? 林奚倒是不紧不慢地跟了句,“那登高楼的酒,今天应该有的。” “你怎么知道?”他倒是奇了,他天天眼巴巴儿地等着的人都不知道,他家媳妇儿净在屋里坐着了,怎么消息比他还灵通? “我说有就是有了,你晚上去吧,带坛好酒回来咱们喝。” 这语气从林奚嘴里说出来可就算是在撒娇了,萧二公子哪有不点头哈腰连连答应的理。 好歹是金陵太学和琅琊阁教出来的孩子,又受了这么些年山水的恩养,作诗作文怎么会差,那一坛酒,萧平旌吟了两句便叫酒家心服口服,拱手相赠。 “公子若得闲,不嫌弃的话还请多临寒舍,多多赐教。”那酒家礼数倒是多,又是拱手又是鞠躬的。 他心里念着自家姑娘,哪里管得了那么多,确认了句“这就是那好雨知时节吧”,哼哼哈哈地答应着便走了。 是夜月色颇佳,他俩于河边小亭处坐着,举杯对酌。 他其实是不敢放开了喝的,因不知媳妇儿酒量如何,也不知这好雨知时节劲头怎样,万一两人都喝醉了可有些麻烦。 林奚却是毫不顾忌,一杯接一杯地喝,好像有什么开心事,越喝越开心,脸上的笑越绽越大,双颊也红扑扑的。 他知道她喝醉了,却不拦着他,到时候抱回去便是。 他只觉得喝醉了她也好看,比月华如水,比波光如练,都要好看。 “平旌,你知道七月七要干什么嘛?”姑娘喝醉时舌头都打结,话也说不清,声音也不及平时清朗,却软软糯糯的,听在他耳朵里只觉得悦耳。 “不知道,要干什么?”他像哄小孩子似的,一边牵着她一只手一边回答。 “要敬月老啊傻子!” “啊?”从来不通这类琐事的萧二公子,又一次被媳妇儿弄懵了。 “拿纸笔来,写字!”林奚却豪情万丈地甩了他的手,细细的胳膊一挥下了命令。 他忙要了纸笔,愣愣地问,“写…写什么?” 刚刚还豪情万丈的姑娘此刻脸又红了几分,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软糯开口道:“就写…就写,愿生生世世为夫妇。” 他听她念出这几个字,心突然便陷下去一块,看着她有些迷离的眼睛,只觉甚是爱怜。愣了会儿神,才在姑娘的催促中极仔细地写下去那八个字。 “愿与林奚,生生世世为夫妇。” 他在心里偷偷加了三个字,还默默祈祷了一句,老头儿啊,下一世可别给我牵错了人啊,她叫林奚,脖子上戴着和我一样的长命锁。 当然,这话是不能说出来叫姑娘听到的,否则又该惹句“不敬神明”的嗔怪了。 林奚真的牵了他的手,携着那幅字,恭恭敬敬地站到月下拜了拜。 要他说,这行为着实有些不着调,然而媳妇高兴,那就照做,该拜就拜。 林奚已经有些站不住了,都得他扶着,却不知哪儿来这么旺盛的精力,扯着他的袖子兴奋地说:“都说月下老人专司人间婚姻事,今生已是夫妇,来世姻缘,还是要拜托他的吧?” 她居然问他,他怎么可能对月老有研究,只好硬着头皮回答,“应…应该是吧。” “可我们拜都拜过了,还要做什么啊?”姑娘嘟着嘴,竟真的认认真真思考起还能为月老做些什么这个问题起来。 他也就安安静静等着,反正她这样也好看,多看一会儿权当是恩赏了。 “平旌,不如你给他画幅像吧。”她想到了好办法,眼睛比粼粼波光更闪亮,“就算是我们的诚意了。” 他当然照做,反正自己的丹青功夫也还不错。 一会儿,他已照着林奚所说绘了一幅人像,一手挽红丝,一首携杖悬姻缘簿,童颜鹤发,立于非烟非雾之中。 画得还挺好,他正自得,却听见身边姑娘盯着那人像来一句: “我怎么觉着你画的这人有点像老阁主啊…” 他听了这画,哈哈大笑起来。也不管画像如何,只觉自己媳妇儿甚是可爱,忍不住想要亲一口,心下暗暗决定以后要多陪她喝酒。 他抱她回客栈的路上,她窝在他怀里嘟囔着一些话。 他听了好久才听清她是在问自己。 “平旌,我们会有几生几世啊…” 若是平时清醒着,林奚才不会问这样的问题。 他颇为受用地笑了笑,又清着嗓子郑重回答: “很多生,很多世吧。” *“蛮好阁菌菇面”那一句出自周公度先生为《浮生六记》作的序,讲的是苏州吃食。给月老画像这个梗的灵感也是出自《浮生六记》里沈复与妻子陈芸的一段轶事。
第3章 浮生游记·且吃粥 *《浮生游记》系列第三篇。 *又名《琅琊榜第一伙夫是怎样炼成的》。 *前文指路:《浮生游记·君子悠宁》 《浮生游记·几生几世》 *若你们能从这些文字中读到些古意的好,那便是我这个作者的幸运了。 在苏州待到七月底,林奚把《百草新编》第三卷 整理得差不多,萧平旌也已经将蛮好阁的菌菇面阳春面骨汤面卤肉面都吃了个遍,算着日子差不多快到策儿生辰的时候,他俩便启程往琅琊山赶。 三伏天实在是太热,路程又赶得有些急,林奚在路上已有些不适,却又不想拖慢了行程耽误了策儿的生辰,便也就一直撑着。 其实萧平旌虽不算细心,但自家媳妇儿的状况如何那还是时时刻刻都记挂着的,早已看出她难受得很,却又清楚她心中所想,若是慢下来休整恐怕更加让她担忧,便也就忍着不说破。 两人之间,一向是这般默契最好,难受的其实都是自己,思及对方所在,心里却又总是畅快的。 紧赶慢赶,总算是到了琅琊阁。 萧平旌第一眼见到的是又大了两号的萧策小家伙半跑半滚地扑进自己媳妇儿怀里。 还来不及撇嘴拉开这小坏蛋,第二眼就看家自家姑娘软软地倒了下去。 众人都惊惧不已,还是萧平旌反应最快,虽是最慌乱的,却还是麻利地抱起了媳妇儿往房内跑去。 “您倒是说句话呀,林奚她怎么样啦?怎么好端端的就晕倒了?”萧平旌跟在慢悠悠踱步地老阁主身后,急得大汗直流,恨不得立马拔剑跟着慢腾腾的老爷子打一架才好。 “呵,还好端端的?”老人家看惯了他着急聒噪的样儿,早已不吃这套,上来就一句冷冷的刺。 “您…您什么意思?”这话说得萧平旌更加慌了神。 “三伏天暑热最毒,你就一点儿都不知道心疼那姑娘,苏州到琅琊阁一路上,可曾让她歇过一歇?” “我……”他下意识地想开口辩白两句,想想还是自己的错,心中又是愧疚又是心疼,便也就低头不说话了。 “罢了,奚儿没事,静养几天就好啦。”老阁主像是不愿与这不开窍的人多谈似的,撂下一句让他安心的话便轻甩袖子走了。 他这才松下一口气来,也不顾向老阁主行礼的事儿了,拔腿就往房里跑。 可接下来的几天内,林奚却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一直都病恹恹的,大半日都在床上靠着,也不愿与他多说话,萧平旌看着急得团团转,偏偏那老阁主十分肯定姑娘没事,大嫂也整日气定神闲的,只每日多做几样林奚爱做的菜给她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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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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