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翔久违地踏进了宿舍，那熟悉的景象竟有些陌生。这才半年，平时连数都不用数的楼层他现在却需要抬头确认标示才能知道，在找自己的寝室时还要一间一间把上头的号码看过，不像以往走到了地方就会自行将脚步停下。
孙翔从背包中掏掏摸摸出了钥匙。他把宿舍的钥匙和叶修家的串在了一起，在叶修那大串钥匙的对比下宿舍单薄的一把显得有些可怜，竟让它莫名地带了点别的意味，像一边是家里钥匙一边是外宿处的钥匙似的……可偏偏他人生中能保有较长的竟是宿舍单薄的那把。
孙翔的心情突然变坏了些，把钥匙插进锁孔，旋开了门进房。
小伙子把他哥们叫醒，被人从床上挖起的大魏显然被他出现在这里吓了一大跳，一声「啊」还没叫完就被孙翔捂住了嘴巴。两人坐贼心虚地往四周瞧了瞧，看老大和老三的床上都没动静，孙翔才松了口气地放开手。
「你怎么会在这里！」大魏用气音问道，「不会是昨天辅导员叫你去，强制你搬回来吧！昨天到底怎么回事！」
孙翔用手势示意他待会儿再说，爬下了楼梯：「不是。待会儿我再跟你说，你先起床。」
大魏匆匆下床盥洗，不出五分钟就已经连外套都穿好了，硬把正在翻着自己柜子的孙翔给拖了出去。
直到走出宿舍大门，早晨的冷空气冻得他们精神一振，大魏才开口问道：「好吧，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哎……」孙翔挠挠头，「昨天辅导员的确就是来问我夜不归寝这件事的，不过现在算是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他有那么容易松口？」
「呃，这个有点复杂……」
「复杂还是要说，你到底是怎么搞定他的？」大魏兴致勃勃地说，「快说出来让我学习学习，以后说不定能用到。」
……不，就算说出来你大概也没法用。孙翔在精神上望瞭望天。
孙翔想了想，往四周环顾了一圈，确定没人离他们过近之后说，「呃，我就老实跟你说吧，你别说出去啊。」
「洗耳恭听。」
「RH的那个叶修──你知道吧，上次来学校演讲的那个。」
「知道啊，咱杰出校友学长嘛，不过这件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就是他帮的忙……」孙翔说，把昨天那套又说了一遍。他看着他哥们脸上那从茫然到震惊的表情，再次觉得自己的谎好像真的扯太大了。虽然只是在相遇理由和帮助方法上面动了点手脚，但这么解释起来莫名就有些高大上和走狗屎运的味道，这传奇的。
「……你没驴我吧？」直到孙翔说完大魏都还瞠目结舌，「真的假的，那个叶修欸，昨天还特地跑来学校？」
「骗你又没钱赚。」可是也不会赔钱，孙翔想。要不怎么在他哥们这边把事情过了真还他妈有点难。
大魏大概又震惊了三分钟，但像想到了什么，随即他的神情又变得有点忧虑：「不过我说吧，孙翔。你还记不记得我那天跟你说的……」
「说什么？」孙翔觉得自己有点抓不到他的脑电波，「哪天？」
「就是叶修来演讲的那天。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我听说他──」大魏突然降低了音量，「他是个gay。」
孙翔有点懵，「啊？你是说过，怎么了？」
哥们又开始恨铁不成钢，抬起手捶了他肩膀一拳：「你这人怎么能蠢成这样！还怎么了！你没想过他对你这么好有什么问题吗？」大魏低吼完似乎还不解气，继续说道，「他跟你说明白了也只是隔代的交情，随手帮一下也就罢了，可是偏偏你说他不仅帮你处理姥姥住院开刀的事、让你去RH工读、还把你留在他家多处照顾！这没有企图我都不信！」
……虽然孙翔打从心底认同大魏的话，可是他不能说。觉得自己憋得很痛苦。
「……不会吧？」孙翔干巴巴地说，「呃，大概他就是个好人……？」
哥们翻了个白眼，「屁。反正你小心点，别一不小心就被人给吃了。」
「……喔。」一直都有这个忧虑的孙翔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胃。
接着大魏又上下看了看孙翔这身板，「……不过我觉得你应该打得过他。如果他真要对你做什么，揍死他丫的！」
那头其实真的只是个好人的叶总在起床后连续大打了三个喷嚏。
这场风波似乎就这么落幕了，原本同学间流传着的传闻在系所签核了孙翔的外宿申请后渐渐消失，而那个令孙翔胆颤心惊的「不当交易」质疑也并未扩散，整件事除了某天系花跑来用着一脸「虽然很遗憾但放心我懂你」的表情说了句「加油，祝你们幸福！」，搞得孙翔满头雾水之外再无波澜。
慢慢地，街旁的积雪越来越少，早晨的窗上不再有凝霜，原本落下的雪也成了雨，孙翔在今年第一次被热到开空调的时候，才突然意识到原来已经是六月了。
这段日子一扫前段时间的跌宕起伏，孙翔简直觉得自己已经提前进入了退休生活，每天去学校上上课、回来给叶修做饭，有空时抓叶修问问课业上的问题（这是他给金主新开发的功能）、然后在叶修又进书房忙后打开计算机，有时揪着、有时不揪着君莫笑在网游上浪，一天便也这么过了。
原本孙翔以为他会为随着契约到期的时间越来越近而感到高兴──事实上在前几个月他的确是这么觉得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在他打开空调，意识到时间已经到了六月的那天，却是因为时间的流逝而突然感到一阵恐慌。
那种感觉就像你在幼时得了一份礼物，却被其他更有趣的东西吸引了注意，随手把它搁在一旁，直到想起拆封时才发现那是自己最喜欢的一种糖果──可却已经被蚂蚁搬走了一半。
终于感受到那糖在嘴里的甜味的孙翔想，他或许是喜欢现在这种生活的。不然毫无理由自己会在想到「以后」时总像有团挖掘队在他心脏上动工，不仅轰隆作响还隐隐泛疼，等到回过神来时那里头早就被挖走了好一大块。
以后不会再有和叶修一起去超市的早晨、不会再有那些隔着厨房门的喊话、在写报告时也不会再有叶修在他身旁听似漫不经心，实则一针见血的建言──反而是回复正常大学生身分的他不再踏入这栋公寓一步，从此和叶修这个人回归陌路。
莫名的，孙翔突然觉得世界好大。令人害怕的大。
他还想还叶修钱，想好好地在解决自己所有债务时真诚地道一声谢，可是在那之后呢？他和叶修不再是包养的关系，也没有了债务的牵连，以后似乎没有了再见面的必要。他们可能在这之后此生再不相见，未来直到生命结束那刻的数十年中都不曾再遇上对方一次──这个可能性让孙翔光是想就觉得心中一阵憋闷。
……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
这天叶修又打了电话回来说会晚归。前几次叶修晚归都不再像第一次般醉（他甚至说不出那是「烂醉」……叶修那家伙根本就只是在睡觉），还能好好地自己进浴室洗澡，虽然有好几次都忘了擦头发就趴上床不动了，可总归是活着走进门。所以孙翔原本以为这次也差不多，只在线上随意打着JJC猜想君莫笑怎么这么晚了还没上线，也没说一声，并没有特意等他。
在孙翔刚挑掉一个魔道学者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没进下一场战斗，拿起手机──是陈秘书。
「孙翔，你在家吧？下来搬一下BOSS，他今天在我没注意的地方喝了一杯红酒就倒了……还能更没用一点吗？」陈果在电话那头说，「我把车开到了电梯间前头，你快些，我怕挡着人。」
这话里的意思……孙翔今天第一次知道叶修的酒量。一杯红酒，这是被下药吧？啊？他之前那些应酬是怎么存活下来的？
虽然陈秘书似乎曾经提过会换掉他的酒，但要换全程，还要避免叶修在她没注意到的地方拿着一杯酒被堵住只能喝掉……孙翔觉得叶修应该要给她双倍的加班费。
小伙子无奈地跑下楼搬他的金主去了。陈果把车子就停在了电梯间正前面，孙翔一从电梯出来就看见了那台熟悉的黑色轿车。陈秘书朝他招招手，下车帮他打开后座的门。
叶修侧靠在椅背上，看起来已经完全睡着了，这醉得比上次还能搭两句话还厉害。
「叶修、叶修？醒醒，回家了。」孙翔摇了摇叶总，对方似乎回复了一点意识，浅浅地哼了一声。见状孙翔赶紧把叶修一只手绕到了自己脖子上，手扶着他的腰把人从车子里带了出来。
「要我帮忙吗？」陈果看着拖得有些艰辛的孙翔说，孙翔摇摇头：「不用，妳去停车子回家吧，接下来的我来就可以了。」
陈果在再三确定他真的可以后就走了，留下孙翔独自拖着叶修走进电梯。
叶修看起来在他们交谈的时候又睡着了。孙翔背靠着电梯壁，把已经完全瘫成一团的叶修揽到自己身上，双手扶着他的腰。叶修带点烟味的细软发丝蹭着他颊畔，下巴搁在他的颈窝里，整个人严丝密合地嵌在孙翔怀中发出了平缓的呼吸声，热呼呼的体温隔着衣服熨在孙翔身上，有点烫人，却没什么酒味。孙翔想这大概得益于叶修那糟糕的酒量。
「这样被看到那还真要说不清了……」孙翔看着电梯镜子中他和叶修抱成一团的倒影咕哝道。
「嗯！」醉得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嘛的叶修附和。
孙翔没好气地抽了一下叶修──只是在他的手掌接触到那丝滑的西装面料时才意识到自己竟拍到了什么地方。小伙子匆匆收回了手，紧扣住叶修的腰，却仍觉得那种软弹的触感仍残留在自己掌心里，有些不自在。
「要不是你我怎么会打到……这可不能赖我。」孙翔说。
莫名被打了一下屁股的叶总抗议地哼了两声，在孙翔怀里扭动了几下。
电梯到了。孙翔费劲地把叶修搬进了屋，在拖着人往浴室移动时竟有种奇异的回溯感──他想起当时那种跟陌生人（就严格定义来说，当时的叶修的确是）肌肤接触的别扭和应付了事的心态，有些感慨。不过他想他并不讨厌这种改变。
喝醉了的叶修很乖，不闹也不吵，就只是睡觉。不过这点还是给孙翔造成了些困扰，除了一个大男人的确很重之外……就算经过了好几个月，两人也熟了，可帮他洗澡还是很怪啊！
要不，干脆衣服换一换塞床上就好了？可是他也要睡在旁边，还是洗一下比较好吧……
孙翔怀疑地看着叶修倚在他胸口、近在咫尺的睡脸，有些阴谋论地猜测这是不是叶修吃他豆腐的老招。
边腹诽着，孙翔解开了叶修西装上的扣子。原本孙翔以为自己已经很能将叶修「金主」的身分剥除，只把他放在「朋友」或「恩人」的位置上，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却仍然在脱下叶修衣服时感受到那种微妙的羞涩。孙翔最后决定把它当做意识到叶修性向的副作用，忍着自己心脏越来越强的怦响把人给脱到半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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