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魂偏头看过去，少司命眼角好像有点点晶莹。泪珠越来越大，直到睫毛再也承受不住它的重量，从少司命眼角悄然划落。
星魂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他们真的很像啊，性格孤僻，孑然一身。如果他没有在大殿上刺激小灵，可能他们是天下最般配的一对。
可惜没有如果。
星魂重新闭上眼睛倚靠在树上，他复仇名单上的那个名字——东皇太一，又被重重画了一笔。
他不知道能不能帮少司命报仇，但他愿意尽力一试，起码这样可以弥补一些他的愧疚，尽管在利用小灵激发少司命潜力的计划中，他仅仅是个执行者。
第16章 选择
夜流华静静站在石殿顶部阁楼的榻边，看着风玄医为床上躺着的中年男子把脉。
“公子，三爷……”
风玄医起身拱手，不知道该怎样将那个重复的答案再次告诉公子。这个回答他已经说了无数次，但仍然觉得每说一次都是煎熬。
“还是醒不了吗？”夜流华语气平静的问，神色无悲无喜。
风玄医叹口气，摇了摇头：“属下无能。”
夜流华默了片刻，摆摆手示意风玄医出去。
等到阁楼中只剩下他一人，夜流华才缓缓跪坐在男子榻边。
“叔父，侄儿已经带甘家后人来了逐风谷。虽然他现在并没有完全相信侄儿，不过没关系，总有一天侄儿能将真相告诉他。”
夜流华看着榻上男子月光下更显苍白的脸，微微一笑：“侄儿不会让您失望，不会让祖父和父亲白白死去。甘家之仇，包括我夜家之仇，终会让他们以血还血，付出应有的代价。”
榻上的男子依然安静的睡着，不知过了多久，夜流华最终起身，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屋外，风子空正等着他：“公子。”
“怎么？他们没有住进竹屋？”夜流华早有预料般淡淡开口。
“是的。”风子空点头，将自己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了公子。
夜流华轻笑一声：“少主真是多心了。”
风子空抬头看了看夜流华刚出来的那个阁楼：“三爷他……”
“老样子。”夜流华顿了顿，“带我去看看他俩吧。”
“喏。”风子空有些担心的应道。
“我没事。”夜流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摇头淡笑安慰道。
风子空盯着夜流华黑发中夹杂的几根白丝默默无言。公子才二十出头，却已经早早承受了一连失去三个至亲之痛，早早撑起了庞大的狱网，甚至让狱网更胜从前。
他自问自己是做不到这点的，整个逐风谷整个狱网也没人做的到。
夜家在乱世中收留他们给了他们性命和尊严，公子视他们为兄弟，这才是他们死心塌地忠诚的原因。
一路来到距离星魂和少司命不远处，夜流华收敛气息，负手站在崖壁上最顶端那个专属于狱网主人的闭关石洞口，透过树枝的间隙隐隐可以看到少司命正靠在星魂肩上睡着。
风子空看了看星魂和少司命的背影，又看了看公子的侧脸，欲言又止。
少主已经找到了能守在他背后的人，可是公子呢？
风子空不禁想起了昔日咸阳城中经常缠在公子身边的那个小丫头云舒，至少有她在的时候，公子是真心高兴的。
“看来，甘家后继有人了。”夜流华说着，真心为星魂感到高兴。
“公子真的不想看看云舒姑娘吗？”风子空突然问。
夜流华愣了愣，缓缓摇头再次告诫：“我不能给她带去任何麻烦，也不想她步母亲后尘。所以，你也不要找她。”
“公子……”风子空开口欲言又止。
当年云舒虽然年幼，但对公子分明有难言的情愫。这种连他都能看出来的事，他不相信公子一点都没有察觉。
夜流华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走吧。”
不是不知道风子空要劝什么，只是现在他三个长辈的心愿未了，夜家之仇未报，他哪里有心思在意儿女情长？
……………………………
次日朝阳升起，逐风谷虽然看不到日出，但因其不小的谷底面积，总能晒到阳光。
天色渐亮，少司命也渐渐苏醒。
睁眼发现自己竟然靠在星魂肩膀上时，少司命刚刚还有些迷茫的神智瞬间清醒，连忙直起了身子。
她竟然……靠着星魂睡了一夜？这太惊悚了，如果让阴阳家其他人看到，一定会惊掉下巴。
少司命拧起好看的眉头小心观察着闭目养神的星魂，现在他是清醒的还是真的睡着了？
“有点进步。”星魂忽然睁眼戏谑的开口，“虽然还是和以前一样没脑子，不过能记得我没有睡着也算不易了。”
少司命的脸一下红到耳朵根，幸好还有面纱遮挡。
见少司命垂眸不敢看他，星魂勾了勾嘴角：“去收拾一下，跟我去见流华。”
少司命狼狈起身转瞬之间冲进了竹屋，星魂饶有兴趣的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心情极好。抬起右手揉了揉左肩，被少司命这么靠了一夜，星魂整个左半边肩膀都是僵的。
少司命忍不住从窗口偷偷看自己走后星魂的反应，见他揉着肩膀心中不禁有些愧意。不知为什么，她歪着脑袋睡了一夜，脖颈竟然没有什么不适，也没有着凉。
少司命摸了摸身上的长老服，上面就像她那一夜盖的被子上一样，残留着星魂的内力气息。少司命忽然明白，如果说上次那个被子本就是星魂的东西以至于她没有对上面的内力想太多，那么这次一定是星魂运起内力为她取暖。
世人眼中狂傲的左护法大人，其实是个很细心的人啊，少司命嘴角微扬。
星魂起身活动一下筋骨，也走向了另一个竹屋去洗漱。等星魂出来的时候，少司命已经梳洗完毕安静的等着他了。
摸出袖间的竹哨，星魂按风子刹所说的方法吹响，很快便有一个黑影从远处的密林中赶来跪在他面前。
“大人。”
“带我去见夜流华。”星魂开口。
“大人请跟属下来。”夜魂杀手低头起身，走在了前面引路。
在林间兜兜转转，那名杀手所引的路依旧是湖心阁而并非风子刹所说的小岛。
“请大人上去稍加等候，公子还未到。”湖心阁门前两名影翊侍卫低头躬身一礼。
星魂负手和少司命上了二楼，矮桌上的那盘围棋残局依然摆在那里。
湖心阁风景很好，站在窗口俯视下去，湖面在初升朝阳的照射下泛着波光，一群白鹅从湖心游过，上了岸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树林中。
星魂欣赏一会风景，刚刚跪坐下来，就听到了上楼梯的脚步声。
“国师大人起的真是早，倒是在下来迟了。”
夜流华躬身一礼后来到他对面跪坐下来，抬眼看见星魂眉宇间的疲惫，明知故问道：“昨夜大人没有休息好吗？”
星魂冷哼一声不愿搭理夜流华，一夜未眠还不是拜狱网所赐？如果没有刚进逐风谷时那个幻境，也没有风子空昨夜暗中观察他们，他怎么会守了一夜？
“关于苍龙七宿，你知道多少？”星魂也懒得再虚与委蛇，索性直接开口。
少司命倒是并不意外他如此直接。星魂早在姬如刚刚被月神带回来时就表现出了对苍龙七宿的浓厚兴趣，甚至不惜在蜃楼和月神正面冲突，还和寻来的荆天明与暂时摆脱控制的姬如大战一场。
只是看着夜流华闻言后脸上笑意瞬间敛去，少司命意识到苍龙七宿的秘密恐怕比她想象的更加危险。
“苍龙七宿牵连甚众，而且一旦牵连其中所有人都无法全身而退。在下奉劝大人，无论这个秘密是什么，都不要去探寻。如果大人之前是想借助苍龙七宿向秦皇复仇，那么现在有狱网帮助，大人不必再冒险。”夜流华正色道。
星魂沉默不语，不久前他还在思索利用姬如对付焱妃，甚至在蜃楼为此和云中君联手大费周章。如果没有荆天明最后的搅局，恐怕他已经成功了。
夜流华忽然又换上了笑脸，揶揄的看了一眼少司命。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江山和美人也是同样的道理。”
少司命佯装没有听到，悄悄观察星魂的反应。
和夜流华猜想的一样，星魂听到这里终于抬眼再次警告：“不该知道的，不要多管闲事。”
夜流华笑了笑，不再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以免真的触怒星魂。
“狱网一千死士只能帮大人控制朝臣，没有和军队抗衡的力量。若是天下太平，或许可以威胁朝臣帮大人拿到任何位置。但如今乱世，天下都是军队打下来的，所以，如果大人心怀天下……”夜流华顿了顿，“恕狱网无能为力。”
夜流华说出的这些话其实在星魂意料之中。如果拥有一个杀手组织就能拥有天下，那么赵高何须忍耐至此？六国又如何会覆灭？
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到底要放弃苍龙七宿借助送上门来的狱网力量，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坚持靠自己发现苍龙七宿的秘密，完成复仇。
如果是以前那个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的星魂，他一定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
这个世上没有人是可以相信的，自从那些和甘家原本来往密切的朝臣在祖父被陷害不得不逃离秦国时没有帮忙在嬴政面前说一句话、自己被陷害全家下狱被斩时非但没有求情反而唯恐避之不及的时候，他就明白天下虽大，他却只能靠自己。
可现在，夜流华的话让他产生了动摇。选择前者，夜流华会全力帮他，有狱网作为手中的力量，成功率无疑比自己独自复仇要高了太多。
不需要回头星魂也能感受到背后少女的视线，她如此相信他，甘愿陪他冒险，他已不再是那个孑然一身的少年。
那么……真的要带她走那条荆棘遍布九死一生的路吗？
星魂很明白，在月神和东皇眼中，大少司命早就是他的人了。如果有朝一日他的心思暴露，少司命也绝对逃不掉，甚至会因为实力较弱成为他们威胁他的筹码。到时他自身难保，更别提保护少司命。哪怕他用命暂时换少司命无虞，她也会在他死后被东皇除掉。
就算不为自己考虑，星魂也放不下身后那个愿意陪他的少女。
桌上那盘“对面千里”还真是应景啊，星魂暗暗苦笑一声，抬头看向夜流华一字一顿。
“既然我得不到，那么谁也别想得到。”
少司命松了口气，看来星魂终于做出了决定，终于放弃了那个危险的想法。
昨夜看到星魂这样的人能让少司命靠在自己肩头，夜流华已经料到星魂会做什么样的选择。一个人如果有牵挂，就不会再选择冒险。
所谓亡命之徒，无一不是心如死灰再无眷恋之人。
“大人放心。”夜流华摇着扇子，“如果这是大人的意思，那么苍龙七宿的秘密绝不会由阴阳家任何人解开。”
星魂挑眉，夜流华明明知道阴阳家的实力还如此自信，看来狱网的实力比他想象中还要强，至少底下的死士稳压普通阴阳家弟子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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