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张新杰却很喜欢,福尔马林像是童话故事中女巫的魔药,被它所浸透的东西将不会再畏惧时光的侵蚀,永远定格成最初最本真的样子,死亡不再是终结,而只是走出了时间。 张新杰拖着行李箱往报道点徐徐而去,脑海中却不知为何回忆起那个男人之前递烟给他的手——修长,白皙,手掌看起来薄而柔软,五指纤细但骨骼明晰,的确是难得一见的漂亮。 也许……很适合作为标本来收藏吧。 张新杰当时不知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个荒诞的念头,但很快,便被他的理智深深地掩埋了下去。 只是一次意外的偶遇,对于张新杰而言,叶修的出现不过是让他那根精准无误的指针有了些许几不可见的停顿,随时随地都能被再一次纠正回正常的轨道。 然而他没有料到,他和叶修分在了同一栋宿舍,又在同一个校区,哪怕外科和心理学是如此泾渭分明的两个专业,一个探究肉体,一个解析内心,却不代表着他们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张新杰的导师对这个年轻而优异的学生有着格外的偏爱,大一下学期,就领着他开始着手接触一项新兴的联动课题,主要研究心理与身体的相互影响作用。 如同命运的安排一般,他跟着导师第一次去见心理系的那位副教授,对方身后跟着的人,仍是那张让他似曾相识的懒散面孔。 叶修冲他眨了眨眼,纯黑的眸子里满是戏谑,慢悠悠地从裤兜里抽出右手,笑意吟吟道,“又见面啦,张学弟。合作愉快。” 张新杰蹙了下眉,盯着伸到他面前的那只无比修长白皙的手,顿了一秒,才轻轻握了上去。 “叶学长,合作愉快。” ——尽管他当时心里对这四个字完全没有抱着任何希望。 张新杰习惯于从大量冗杂的数据中提取,归纳,然后得出一个最终结论,他的笔记一定精确到小数点以后两位,每一条分析背后都有大量的统计数据去支撑,然而当他拿着那个他自认为绝对正确的答案去找叶修时,叶修却只是笑了笑说,张学弟,你的结论有问题。 张新杰闻言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将那厚厚一叠的数据表格曲线分析图摆到叶修面前,试图用严谨的数字去说服叶修接受他的观点。 然而不等他开口,叶修已经将他的笔记本随手推到一旁,转着指间的签字笔轻笑道,“数据的确可以作为参考,但并不是全部。” “听说过幸存者偏差吗?” 张新杰看向他,食指推起下滑的镜架,不清楚叶修突然提这个是什么意思。 “举个例子吧。二战时美军的飞机总是被打下来,飞行员损失惨重,美军就要求所有飞行员把中弹位置标出,希望知道哪里中弹最多,加装钢板保护。然后发现座椅底下中弹最多,某一个位置却一点没有。” “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在座位底部加装钢板。”张新杰迅速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美军最开始也是这么打算的。”叶修抬手打了个响指,侧过头微笑着瞥向他,“但最终这个计划却被人制止了。” “为什么?”张新杰微愣。 “很简单。因为数据只能统计活着的飞行员,也就是说虽然他们座椅中弹但是活了下来。”叶修耸耸肩,“而那个没有任何弹孔的空白区域是因为所有在那个位置中弹的人都——” 他比了一个手枪的姿势,瞄准了张新杰的左心口微微眯起眼,嘴唇翕动,像是在完成一次无声的射击。 “挂了。”叶修吹了吹指尖并不存在的硝烟,托腮看着一脸若有所思的张新杰,唇角勾起一个狡猾而得意的笑容。 “现在你还觉得数据等于一切吗?张学弟。” 张新杰手指无意识地弯曲了一下,心中无端端蹿出一点微恼,他坚持多年固若金汤的规则被刚才叶修那一枪开出了一道细小的裂缝,倒还不至于到动摇根基的地步,只不过是将他完美的外壳撬开了那么一条口子。 但他的冷静与理智很快便平复下那一点失态的恼火,随之涌上的,是一种更加微妙而复杂的探究心理。 而好奇心,便是一切故事的开端。 叶修的存在,对于张新杰前十六年的人生是一种不讲规则的颠覆与打破,他像是另一个极端,懒散,随性,自我,偏偏张新杰又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由衷的享受。 从前张新杰以为,只有他这样将人生规划到每一分一秒,做到极致的生活方式才是最完美的选择,而他从小到大的优秀履历似乎也同样不断验证着这个推断的正确性。 他的每一天都过得如同上紧发条的钟摆,来回摆荡的角度分毫不差,指针被惯性推动着一格格向前,哪怕单调乏味,张新杰也从未想过这有什么不好。 毕竟他的优秀摆在那里,他是其他父母口中的那个所谓别人家的孩子,于是所有的不好也变成了异口同声的好。 但随性是自律最大的天敌,同理,叶修是张新杰完全无法理解的另一种存在。 而张新杰很清楚他这一次没有办法拿起解剖刀去寻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他选择了另一条道路——收集。 这甚至不能称为选择,因为这并非他主观做出的行为,而只是一种长久以来的本能。 他喜欢收藏,他在家中甚至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标本库,但与叶修相关的收集行为和他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相同。 叶修遗落的笔,叶修没抽完的烟,叶修满是涂鸦的笔记本……张新杰试图通过这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去拼凑,还原出一个在他理解范围以内的叶修,然而越是收集,却越是迷惘。
每当他自以为快要摸清一点头绪之时,叶修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将他原有的推断再次打破。 不能满足的好奇心催动着他再进一步地深入挖掘,殊不知过度的关注早已使叶修成为他一成不变生活中唯一也是最大的变数。 直至某一天,下了一场大雨,撑伞路过的张新杰无意间看见了站在校外公交车站台挡板下,浑身湿透还有闲情点一支烟来抽的叶修。 大雨滂沱,街道上神情麻木的行人来去匆匆,每一张脸上都大同小异地写着焦躁,阴郁或是困扰,越是衣着光鲜,越是对这突如其来的雨生出许多无端的厌恶。只有叶修一个人懒懒散散地倚着背后巨幅的广告牌,睫毛湿漉漉地低垂,纤长的指间夹着一根烟,身上的白衬衫被洇得几乎透出底下的肤色,在一片灰暗的阴雨蒙蒙中,有着异乎寻常的暧昧诱人。 他的脸上读不出对这场雨的丝毫不满,甚至是享受的,他在享受这个意外,好像连这场倾盆大雨也值得作为生活中某一时刻的意外惊喜去留存。 张新杰隔着一条街,隔着熙攘的车流与人群,隔着漫天银白色的雨幕,目光从伞下悠悠转过,专注地看着他抽完了手里那根烟,然后在自己的收集品清单上,默默加上了叶修身上的这件白衬衫。 只是这一回,收集不再只是出于好奇,更多的……也许还是某种不可言说的渴望。 然而在张新杰犹豫着要不要上前递伞的时候,有一个人抢先一步,急匆匆地撑着把黑色的长柄伞找了过来,将湿淋淋的叶修一把拽到了他的伞下。 隔得太远,张新杰听不清两人的对话,只看到叶修似乎是被数落了两句,朝对面的青年露出一脸无辜又狡黠的笑容——他对什么都不甚在意,偏偏又会在乎着这个人的感受。 苏沐秋带的伞足够大,大到完全可以容纳他和叶修并肩而立,但也不会再有第三人的位置。 张新杰握紧了手中的伞,第无数次安静地目送着两人渐渐走远,却是第一次感觉到心口袭来如此汹涌而沉重的压抑。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突然发现那枚他戴了五年零六个月二十七天的表,停了。 被拨乱过的指针,哪怕每次只是偏离那么一点点,也终究是再也回不到最初的精确无误。 一如他的心。 「张新杰篇」Fin.
第13章 番外一「源」·孙哲平篇「断刃」 SPL番外一的最后一篇,无比霸气直接的爷们大孙,说起来这篇主题又莫名其妙契合了14年上海高考卷的作文题目,还是我昨天翻微博的时候猛然发现的,所以……买了本的大家可以多回顾几遍,说不定下回考试又狙中了呢|?ω?`) 说个笑话,正经文学SPL【。 —— 孙哲平·「断刃」 上流社会所谓的社交酒会,其实是这世间再虚伪无趣不过的存在。 一群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面带着弧度刻意的微笑,手持着透明的高脚杯觥筹交错,言不由衷地说着漂亮的恭维话,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言语,背后都纠缠着数不尽的利益与欲望的巨网,这场内大部分的人都是网中身不由己的飞虫,只有寥寥几个,手中才掌握着收网的丝线。 孙哲平,毫无疑问,也是其中一员。 在一群西装革履,领带袖扣古龙水缺一不可的男人间,只穿了白衬衫黑色休闲裤的孙哲平活脱脱就像是一个异类,但他与这周边环境的格格不入又不是突兀的,就像草原中静睡的一头雄狮,哪怕身边全是一堆长了角的食草动物,他的存在依旧是合理的,蛮不讲理的合理。 十八岁的孙哲平是最最年少轻狂不过的年纪,他有所有这个年龄会有的狂妄,自傲,但从小接触的军队文化又将他性子里最躁动的部分死死压抑在规则线以内,锋利得像一把见血封喉的快刀,对人对己,皆是如此。 他可以不守很多规矩,但又总会有一些比他权限更高的规矩在限制着他。譬如他可以穿成这样来参加酒会,甚至因为嫌热可以将纽扣一直解到胸前第三颗,袒露出他引以为傲的结实胸肌,但他不可以不来。 这就是让孙哲平心情很糟糕的原因。 过几周就是他的十八岁生日,他说想当兵,家里马上为他打点好了一切,熟悉的军区熟悉的长官,他七岁的时候就被父亲领着去那边的靶场打过枪,孙哲平想也知道,这根本谈不上当兵,最多只能算是镀金,安安生生呆个几年,混个两杠一星也不是什么难事,也许这是很多人求而不得的梦想,但这不是孙哲平想要的生活。 孙哲平骨子里的血尚热,热得发烫,非得找一处可供他肆意泼洒的好去处才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灯火通明的宴会厅里,和一群装腔作势的同龄人假意攀谈,联络感情。 他执着酒杯,不饮,百无聊赖地晃过几圈,看那些金色的液体在他掌中掀起波澜。他的身份是散发甜香的诱饵,孙家的独子谁不想高攀,但他此刻明显的低气压又将那群试图上前的试探者压得诚惶诚恐,只敢偶尔投来几眼窥视,使得孙哲平的身边竟诡异地空出一大片真空地带来。 也因此,孙哲平没有任何阻碍的,一眼瞥见斜对面了一个人窝在墙角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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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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