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我动过这个念头。”杜内丹人苦笑道,“但我猜我很难做到完全不惊动你。” 莱戈拉斯扣住他的手臂将他往下拉,拉到他肩膀歪斜,攀上他的脖子,嗅到他呼吸间烟草的气味。同样被精灵嗅出的还有犹疑与担忧,那些情绪在那双嘴唇沉默地吻过他时短暂地流露出过一瞬,在他睁眼时已经敛去,但还潜伏在某处。昔日的年轻人已经趋向成熟,藏起心事的做法也更高明。他来到此地,他重新成为、且仅是阿拉贡,去窥探埃西铎的后裔必将面对之事,他不愿也不能表露出胆怯来。 莱戈拉斯也没有劝他。他们续住了房间,在客栈里用餐,闲下来便检查随身的武器配备,补充箭支,打磨刀锋。时间安然流逝,直至莱戈拉斯确信那些从海上来的追踪者都已经在一无所获的沮丧中悻悻折返,他们才再度上路。 他们面向阴影山脉出发,距离人类的城镇越来越远。最后一片茵草也从视野中消失,只余下灰黑的山岩。路变得崎岖,马匹变得不安,他们索性将马放走。星辰的光辉从夜间隐去,黎明时分的天际也仅被阴灰所覆。山路间杳无人迹,空气中浮动着尘屑与灰烬,关于危险的警示沉甸甸地压覆在心头。他们在又一个黎明时分离开栖身的平坦山岩,继续向上攀登,远来的游侠站在高处,远眺向东方阴沉的清晨。 深发灰眼,黑披银星,上一纪元最后的人类国王的后裔,在其血脉长久流亡于荒野后回到此地。没有族人相伴,没有军队随行,若非还有一个异族的同行者,就可堪称是一腔孤勇了。他沉默了太久,莱戈拉斯已经从山岩与云雾间收回目光,望向他。阿拉贡在这时弯起嘴角,眼里却毫无笑意,仅有一片肃然。 “我们就快进入魔多的边境了。”他说,“在我们继续深入险境之前,我有一个请求。”
第17章 17 足有半个月的时间,他们一直在努尔恩的平原上跋涉。这里的土地相对肥沃,遭受黑暗侵袭的痕迹也不算太重。他们甚至可以寻找到人类的聚落,但其中没有一个是自由人。魔多的军队派出一部分人手驻扎在这里,活在此地的人类都为黑暗爪牙所奴役。 那些奴隶眼神黯淡,面黄肌瘦,缺乏常人应有的生气,仿佛随时会与泥土、与荒山融为一体,倒下去便会变作白骨,连一声哀鸣都发不出。他们在魔多南部没日没夜地劳作,他们的眼里并含着恐惧与麻木。奥克们鞭笞他们,有时会食用他们。莱戈拉斯在聚落附近探路时,偶尔会在干草垛边或篱墙外见到仍然连皮带肉、发出腐烂臭味的断骨。他在这黑暗的国度留得越久,心情就越是烦闷不堪。他回想起多古尔都附近的腐朽气味,与他远来至此所面对的事物的本质是相同的。他活得不短了,见过无数颓败之景,也不是第一次与魔君的爪牙为敌。然而此次他不是随王国的军队一道来的,不是在前锋的位置上,不能在大闹一场后安然无恙地远走。他和一个人类一起来到这里,想要采取任何恣意妄为的行动都只能亲自来兜底。他们是来刺探敌情的,不是主动往火坑里跳,犯不着在魔多的腹地激怒军队惹来围攻。 最为著名的那个火坑——末日火山欧洛朱因——位于北方,魔影与更大规模、更为密集的军队也在那里。在深入魔多境内之后,他们便改道向那边去了。同行的人类每多走一步,面上的阴霾都变得更重。他的神智还清醒,但他已在愈来愈频繁地显露出疲态。南方的奴隶,哈拉德人的信使,为魔影所奴役的、腐化的、笼络的人们,有的已被魔多同化成残忍嗜血的模样,有的仍会表露出绝望之色。纵使背负着希望之名,也难能将希望带至此地。
莱戈拉斯没法安慰他,或为他鼓劲。夜间他们稍作歇息时,阿拉贡若不是在喃喃絮语间重复白日的见闻,就是嘴唇紧锁、浸于缄默。他们还在向北,天空终日阴沉,灰色云雾不散,风也捎不来任何能让心情更加明快的消息。他们就快进入戈埚洛斯平原了,隐藏行踪会变得更为困难。他们应当考虑杀死一两个落单的奥克,抢来那些笨重的铠甲用以伪装。就这么做。在莱戈拉斯提出建议后,阿拉贡很快回答他——就这么做。那双灰眼睛仍然机敏,只是更多耽搁于路途中所见的情景,在实际面对前路时就有些迟钝了。 他要将这些见闻带走。魔多内部的行道路线,召集一支军团所需要的时间,武器和铠甲的储备与样式,粮草的来源,可能获得的援军还有哪些。这些见闻在短时间内不见得能派上用场,但总好过对大敌的内侧完全茫然无知。莱戈拉斯知道他的打算,也知道自己前来此地实则能做同样的事,将魔多的消息带回到森林里去。 然而精灵背负的宿命注定与埃西铎的后人不同。他们的命途可以并行,但人类诸王所承受过的重压不属于森林的子民,精灵亲眼见过的千百年的苦难与衰亡也不能原原本本为人所知。 他们交谈的次数渐少,灰暗弥漫上他们的视野,包裹住他们的思感,让他们得花上成倍的精力才能维持正常行动。从尸体上扒下来的盔甲成为了有效的掩饰,黏上的黑血盖住了外来者的气息。他们能远远望见邪黑塔投下的阴影了,末日火山喷吐出的灰烬遮蔽了天光,叫白昼也变得阴森可怖。两个远离自己族群的独行者结伴而来,脚踏于嶙峋怪石之上,驻足于荒原之中。在肮脏生锈的沉重盔甲下,他们被困住。 自由的灵魂会被浸入污垢,拖拽其意念,阻拦其感知,使其忘却更为明亮的阳光、更为澄澈的流水与更为轻盈的风。就连精灵的步伐也变得沉重了,他又想起旧时的伤痕来,现于内侧,凝于心头,树木从中开始干枯。他抓住斗篷边,奋力拔起脚跟来。人类走在前方,脚下已然开始踉跄。他们缓缓走上山丘的顶端,俯瞰向下方的谷地。漆黑军营,凶兽嘶吼,新生的奥克如虫豸般结群。 然后就在此时,他们听见了足以令灵魂深处都传出战栗的尖叫。 “若我被黑暗的低语所蛊惑,请将我带走。” 当他们还未走出阴影山脉一带时,在那个阴沉的黎明,与他同行的人类这样说。阿拉贡说得含糊,“带走”有许多含义,是将他拖离泥沼,还是来一个痛快些的了结?莱戈拉斯仰头望他,不知觉间蹙起眉心。“我与你同行,受到的考验也是相同的。”精灵说,“你就这么确定我不会被黑暗诱惑?你未免太高看我。” “我知道你拥有怎样的一颗心。”阿拉贡说。若不是放在这样的情境中,他声音低沉、眼目柔和地进行阐述,会更像是在讲一些私密情话。“你太固执了,莱戈拉斯——这不是件坏事。固执,不易被软化,就连在上边打开一道缝隙都是件难事。有这样的一颗心在,你宁可叫自己变得衰弱破碎都不会向你所憎恶的事物屈服。”他哂笑道,“至于我嘛,我还活得太短,心智远不及精灵成熟。” “这种说辞是没法讨好我的。”莱戈拉斯发出声明。 “我是在说,当黑暗袭来时,我不确定自己会做出怎样的反应。”阿拉贡说,“是会被引诱,或是拒不接受那引诱被逼得发狂,我不能确定。最为崇高的人类君王都曾被腐蚀,而我还不过是个凡人。” 你已为西方的自由人类断断续续征战二十余年,莱戈拉斯想。你远不止是个凡人。然而他无法道出安慰,正如这二十余年前他们刚熟悉起来时,他所有苛责对方的言辞都于不愿靠及王位的年轻人无益。“阿拉贡。”他轻声唤着,走向那人类。努曼诺尔的血脉传至阿尔诺,阿塞丹的后人选择远走,游侠的本名沿袭下先祖的荣光,将其背负即为接受命运。 “所以我请求你。”诸王的后裔说,“如果我被蛊惑,那么你得在事态变得更糟之前将我带走。如果我被魔影侵蚀心神,受其折磨,无可救药——若事情像那样发生了,将我的痛苦减轻些吧。” 他的声音变得分外柔和,他的双眼望过虚空,又回望向自己的同行者。他伸出手来,将精灵的手掌拾起,搭上自己的颈项,半箍住脆弱咽喉。他的话语如投掷下重矛,砸在一颗向他敞露的心之间。莱戈拉斯在那一瞬间被惹恼了,他只让拇指在人类颈前凹陷处多停留片刻,便猛一下甩开手。“你以为自己在做什么?”他低吼道,“你在逼迫一个精灵违背他的承诺。” “这只是最后的保险。”阿拉贡平静道,“我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变回游侠,年轻气盛,英勇过头,不惮冒险,凭一柄傍身的武器就敢孤身闯入长夜。二十余年的时间没有叫他的锋芒减损,他的眼里还留存着雪亮寒光,在面对艰难险阻时怡然不惧。精灵同他对峙,对着他的眼。“你是在自讨苦吃。” “而你不会阻拦我。”人类轻声说。 莱戈拉斯的怒火忽然抽离了大半,他愣愣望着对方,余留的气焰软化作无可奈何。是了,他想。我一早就知道,早在给出承诺之前。我不能拦他。 ——我会跟随到最后。 他艰难地抬起头。回忆散去,那兹古尔的尖叫从堡垒之上传来,黑语的窃窃私言同样在此时响起,在他的头颅之中掀起钝痛。是谁已来到此地?是谁这般不自量力,胆敢孤身前来窥探我的国度?探子,窃贼,还是前来献上灵魂投诚的又一个奴仆?光是语言就足以化为风暴,撞击在生者的心防上。 而那人类还站立着,挺直腰背,紧握双拳,傲然望着北方。在邪黑塔之顶,巨眼缓缓浮现出庞大的燃烧的轮廓。 他听见尖叫,源于虚空,源于沉积多年的苦痛,源于浸满血泪的历史长河。伟大的先王被奴役,身与心都被腐蚀,徒留下为戒环所控的恶灵。阿塞丹的国土遍布疮痍,身具王血的后裔沉默远走。而在更早之前,在邪灵的尊主刚刚失去形体之时,在最后的联盟最接近于将黑影击溃的那一刻,他的先祖收回手来,没有将那枚指环投入毁灭的深渊。 埃西铎的后人啊,既未迎得彻底毁灭的命运,倒不如早些屈服——在无数个噩梦的深处,他都曾听闻过这样的嘲弄。他并非他的先祖,他尚未袭承王位,他所背负的命运还局限于自身,这反而更容易令人动摇。不!他在心底怒吼道。我前来此处不是为落得一个败北的结果。 他拼命稳固自己的心神。他想起精灵们居住的隐匿之境,他坐在母亲的膝头听她哼唱歌谣,他的父兄在一旁看望。他头一次提起长剑,叫武器的重量托付在手臂上。他在二十岁时远走,在荒野间见过别的流亡者,盗贼与兽群,困苦的民众。他循巫师的指引继续行路,徘徊,去往人类王国——如今他在洛汗与刚铎之间的驻留已比他深居于瑞文戴尔的时日来得长了。他奔袭于原野,他领兵去讨伐入侵者,他策马行过草原,他驻守在城楼上。他闻到海风,未受侵染的自由的气息,打湿他的脸与发。他还听得见歌吟与欢呼。所有这些记忆都成为他的力量,变作护佑于心的坚墙。不!他想。我不是埃西铎本人,我的命途与他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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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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