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爱德,”罗伊说,“你研究的不正是星星吗?” 那都是细枝末节的零碎小事,断断续续地拼接起来,说不出任何意义。可爱德却从未觉得自己有和他靠得这般紧密过,也不曾对他这样了解过。有那么一刻,他几乎错以为自己和罗伊是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但一转身,又发现自己对他还渴望理解更多。 真是傻死了。 我怎么就那么喜欢他? 等爱德想起来离开时,他的裤子已经快给烤焦了。他大惊小怪地赶紧穿上,热气腾腾地包裹着他,宛如电热毯上身,爱德怀疑自己屁股都要给烫平了。而罗伊则出乎意料地没反驳他,而是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色。临走前,罗伊帮他裹紧了羽绒服的领口,爱德把脸埋在围巾里,第一次感到当着男主人的面正大光明说话居然比趁着他不在时做贼更叫人紧张。 “那拜拜了。”爱德低着头把手塞进衣袋里,死活不肯抬起眼看他。 不看也知道罗伊此刻正俯视着自己,他倚靠在门框上,看起来还是有几分无精打采,脸上也还是挂着倦意和黑眼圈。但他的眉目是微笑的,那是真诚、没有一丝虚假的微笑。 “再见。”他说。 听到这个声音,爱德突然想起了什么。少年急急忙忙地抬起头,伸手扒住门框唯恐错失了最后的机会。 “之前,”爱德仰起头,飞快地说道,“你为什么……要说‘谢谢’?” 罗伊愣了愣,背对着灯光的眼睛透出烟灰色。那一刻爱德仰视着他,仿佛要去去勾紧什么十分遥远的事物,一如当年他躺在谷堆上朝着夜空伸出手臂、试图去抓住天上的繁星。 然后,他慢吞吞地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因为你让我觉得很温暖,”他轻声说,“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个时候,冬季的夜色从身后如潮水般袭来,可爱德却感到一股热流从身体的某个角落涌了上来。或许是胃的深处,激荡得犹有蝴蝶飞舞;或许是胸口的里侧,滚烫而悸动;或许是他一时间哑然失声的咽喉,热流向上涌动着,冲上他的眼眶泛起一阵阵红热的刺痛。那个时候,爱德觉得自己终于触碰到了什么,好似他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冰冷深海里挣扎地扑腾了很久,终于终于摸到了沿岸的一片石块。他探出头,呛进嗓子里的海水还咸涩刺痛,但在此时此刻,都远比不上那一口吸到空气的甘洌。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喜欢他也许真的不是什么糟糕的事情,他还有勇气继续下去,还有力量去填补他那个破裂的缺口。 那个时候,距离他听到罗伊昏迷住院的消息还有两天。 TBC
第二十四章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如果不下一个清晰明确的定义、并对此进行严格遵守维护的话,是非常容易破碎的。人对自己越是珍惜的事物就越是犹犹豫豫、踟躅不前,可偏偏所珍惜的关系都是禁不起太多犹豫的,转瞬即逝,后悔莫及……爱德华一直明白,自己委实失去过太多不可挽回的事物,以至于此刻,他只想一直一直尽力往前跑去,只要给他一点点出口的光明就好——跑到胸口刺痛也没关系。 而此刻的爱德,正站在走廊的窗户前遥望着远处。身后是一片明亮灯火,刺眼而冰凉,映照着四壁苍白;窗外则沐浴于天昏地暗,唯有星点灯火和偶然倏忽飞驰的灯火。能看到更远的地方就好了,他痛苦地咽了咽,像吞下了一根针圌刺。爱德想,能看到更远的地方就好了。 “这个角度,按理来说可以在晴朗的日子里看见山。” 少年顿了顿,却没有立刻回答。爱德苦涩地笑了笑。 “可是现在看不见诶。” “晚上嘛。”马斯说,“等天亮了,就什么都好了。” 爱德觉得心脏一瞬间猛跳了起来,眼眶也在疯狂地发热。 等天亮了,就什么都好了。 少年立刻闭紧了双眼,像是硬生生按上了某扇压制着洪水猛兽的闸门。过了许久,他才慢慢睁开眼睛,木木地伸出手沿着玻璃上自己哈出的雾气描摹,指尖冻得发红。身后的人一言不发,像是也在遥望着窗外阒无一物的黑暗。爱德垂下眼,之间雾气已然散尽,玻璃映照出他自己的面孔,疲倦的黑眼圈和焦虑的眉眼。 玻璃上模模糊糊地残留着一个被中途糊去的名字。 罗伊。 爱德是在那个下午之后的第二天得知马斯坦古重伤住院的消息的。不久前他刚为了开启一个在以往基础上的新研究项目鏖战了20几个小时,等他回到家,已然是凌晨时分。爱德匆匆冲了把澡,饭都没顾得上吃就直圌挺圌挺地蒙进被窝里睡得天昏地暗,一觉圌醒来,天都黑了。他于是没怎么多想,起身挠挠后脑勺看了眼闹钟,手套都没戴就匆匆换上大衣下楼,熟门熟路地在经常光顾的手卷披萨铺里买了一袋,便就一边吃着早午晚合餐、一边往马斯坦古家赶去了。 按时间表,今天对方应该是上午休息,晚上工作。由此算计,他彼时在冬夜征途上满心预期的是一间空荡荡的单身公寓,那里的地板一如既往地散落着消耗品,那里的空气一如既往地饱含圌着黑暗与静寂。然而没等他走到房门跟前,他就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确切地说,当爱德华站在过道尽头、目瞪口呆地看着不远处半掩的门房缝隙透露出的澄黄灯火与悉索人声时,他就差不多准备撒开腿往回跑了。然而彼时彼刻,惊愕与好奇将他钉在原地,留他一个人瞠目结舌地杵在角落望向近在咫尺的目的地,忘戴手套的指尖缩在大衣袖子里,手卷披萨的袋子揣在怀里,不合时宜地散发着温暖诱人的气息。 就在这时,门口处的说话声突然响了。爱德眼睁睁地看着马斯坦古家的门从里往外一下子拉开,一同拉开的还有脑海中的报警器,之前编好的无数借口尽数塌陷,警笛声一时间响彻头颅。他转身就拉住扶手跳下楼梯间,撒开腿准备往下飞奔。 “爱、爱德华?” 爱德愣住了。 他止住脚步、回过头。 只听走廊处传来断续的疑问,更多的脚步声悉索地传来,在漆黑空旷的走廊里打转。 “是……爱德华博士吧?” 少年慢吞吞地侧身往后退去,斟酌许久,终于向走廊再次探出头。 漫长昏暗的走廊里,只有一扇门被打开,掉落出一整块扇形的浅黄色的灯光。爱德抱着手上的纸袋犹豫着往光芒缓缓走去,双眼因好奇无言地睁大,眉峰却因隐约的预兆紧张地蹙起。 “霍克爱?哈勃克?”他轻声说。 门框左缝隙放备用钥匙的地方是空的,玄关上扔着一男一女两双鞋和几个准备使用的空袋子,而莉莎.霍克爱和简.哈勃克正翻箱倒柜搜罗着衣物毛巾,前前后后忙得不可开交。爱德局促地脱下鞋,手足无措地客厅中央呆站了会儿,还没搞清到底是要干嘛就被莉莎拖过去帮忙找马斯坦古的内圌裤。他一边叠内圌裤、一边小心眼地从抽屉里拿出了自己偷偷带来的骷髅袜子一起塞进去,扭过头看着金发女性麻利地从柜子里抽圌出一叠毛巾,觉得自己像一个不怀好意前来帮倒忙的废人。 “我们这是……” “莉莎,你觉得他会把眼罩放在哪里?”哈勃克探出头问。 “……他睡觉还戴眼罩?” “茶几下面,”爱德说,“别忘带冰水袋,他喜欢眼罩先用冰水敷过再戴。” 简转身跑了。 简从客厅里传来喜悦的叫声。 莉莎向爱德投来了不可思议的目光。 爱德立刻打哈哈,“你们给他收拾东西干嘛?马斯坦古这是蹲看守所去了吗?” 莉莎去拿罗伊牙粉的手停住了,爱德觉得自己的呼吸也随之屏住。他一瞬间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只见金发女性的面容仍把持着一贯的平静严肃,美丽而锐利的眼睛里一瞬间飞过了苦涩和感伤,快得爱德差点就没能捉住。客厅里忙碌的哈勃克似乎也停了下来,室内一瞬间静得可怕。爱德的眼睛越发瞪大了。 霍克爱低下头,将牙刷和牙粉一并塞进了袋子里。 “他昨天下午受伤了。”她低声说,“左腰被子弹击伤,今天中午刚刚脱离生命危险,现在应该还在麻圌醉状态昏睡中。” 那一刻,爱德想起了自己小时候被人开玩笑从跳水台推下水池的感觉。 从上至下,不可扭转地坠落。时间的轨迹被碎裂成齑粉,眼前的画面似乎在一瞬间被无限拉长,过去的碎片却刹那飞驰到遥不可及的地方。耳边寒风呼啸,手脚变成装饰,头脑一片空白地闪现着大块飞过的闪光。只听见一声水花的巨响,麻木的钝痛在后脑勺如烟花般炸裂,世界从飞驰的白光陷没到了浅蓝色的介质后,在伤痕累累的水面扭曲浑浊,肺腑翻江倒海,爱德觉得自己无法呼吸。那一刻他不知恐惧的尽头为何处。 这一刻,他不知恐惧的尽头在何处。 接下来的40分钟里,爱德华觉得自己变成了任人摆布的木头人,他一如既往地和另两个人交谈、装箱,而发声器官和动作举止却又都不是他自己的,他全然不记得自己到底说了什么、拿了什么。他跟随着他们坐上车,听着他们压低着嗓子断断续续地谈话,可他们交谈的声音却又都漂浮在斑驳的水面上时没时现,而自己在水底无法呼吸。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就要跟去哪里、亦不理解他们究竟在说什么。爱德缩在后座,不断地对自己说他已经没事了,说他已经脱离危险了,说自己根本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但他却手脚冰凉、眼眶发热,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那么充足的证据那还在紧张些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近医院、乘上电梯、步入他的病房里来的。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在医院里见到他了。 前天他靠在门框边低下头冲着自己露出微笑的样子,仍能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彼时流露出的温柔是这样得真切而绵圌软,爱德几乎都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隐秘地垄断罗伊这样的笑容,晦涩且绵长——今非昔比。 爱德华俯视着罗伊,脑海中毫无逻辑地闪过自己每一次初遇对方的样子。每一次自己或是蓄谋已久、或是猝不及防,但他知道自己有些东西始终一以贯之,从未真正改变过——可罗伊.马斯坦古却并非如此。他不了解他,他像是有数不清的、可以向自己呈现的面孔:他失魂落魄时的面容像随时会分崩离析的瓷器,抿起的嘴角什么都不用多言泄露出的都是无奈和茫然;他神采飞扬时眉目都是流光溢彩,举手投足无不器宇轩昂、摄人心魄;他痛彻心扉时会望着雨帘无助地落泪,他孤寂悲伤时会缩在毯子里像一只受伤的猫……这一切哪一个都远非真相的全部,每一个却又皆是通往他的曲径,让爱德一次次犹豫不决、一次次跌跌撞撞、又一次次身不由己。某一刻起,他知道自己已经隐约摸索到了对方真实的轮廓,爱德不再纠结他会戴起怎样花哨的伪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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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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