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 她抄了那么多和歌,他怎么偏偏就选了这一首。 阿渡移开视线,看向长廊外的庭院。 “……我最近其实在想一些事。” 麻仓叶王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麻仓叶王这个名字,是先帝根据你的职位赐予的。” 麻仓家是宫廷御用的阴阳师,在麻仓叶王之前,麻仓家并不存在。 她总是在和对方聊起自己的事,谈起一千多年后的现代,但是…… “在那之前,你的名字是什么?” 在成为麻仓叶王前,对面的人过着怎样的生活,不管是他本人还是周围的人都很少提起。 “如果是不愿意提起的话题,你不用告诉我。” 早春,笼罩在日光中的樱花从枝头无声飘落。 樱花落得缓慢,风也舒缓,春日的午后,时间仿佛融化的雪水,慢慢地在寂静中流淌下来。 “麻叶童子。” 她没有立刻回过神:“……什么?” “那是我过去的名字。” 阿渡身体前倾:“真的?” “真的。” 手撑到地上,她绕到麻仓叶王面前:“你以前叫麻叶童子?” 她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一样,心里痒痒的,声音也忍不住带了点笑。 麻仓叶王看着她:“知道了我过去的名字就这么让你高兴吗?” “高兴。”阿渡笑着说,“总感觉好像忽然更了解你一点了。” 她补充:“以前总是你负责了解我,偶尔我们也该换换位置了。” 说起来的话,她其实有不少问题,但习惯使然,别人不主动提起的话题她也不会去问。 因为这个习惯,她曾经被人说过在人情上显得过于冷漠,现在想想,对方的话也有一定道理,因为喜欢到一定程度,便自然而然地忍不住会想要去了解更多。 ……啊,糟了,对面的人会读心。 阿渡直起身,重新坐好了。 麻仓叶王笑了笑。 他说:“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 于是她听到了以麻叶童子为主角的故事。 麻叶童子被世人称为狐狸之子,遭到人类恐惧唾弃,只能流落街头,短暂拥有过名为乙破千代的朋友,但很快便再次变得孤身一人。 后来,他被当时的阴阳头羽茂忠具捡了回去收为弟子,在巨大的危机中拯救了平安京,因此被当时的天皇任命为大阴阳师,授予了麻仓叶王这个名字。 狐狸之子的说法十分耳熟,她记得历史上那个有名的阴阳师,安倍晴明,在传说中就是白狐生下的孩子。 但这个时代没有叫做安倍晴明的阴阳师,她也不记得对方活跃的具体年代。 这个世上没有以安倍为姓氏的阴阳世家,如今麻仓家风头正劲,一时无两,门下弟子无数,但在麻仓家众多的家臣和弟子中,只有少数人冠有麻仓的姓氏。 平安时代的平均寿命只有三十多岁。 麻叶童子的母亲去世得很早,他的父亲似乎是一位十分有能力的武侍,他的母亲担心自己拥有的特殊能力会影响丈夫的仕途,默默选择了离开,一人带着孩子隐居在荒芜偏僻的村庄中。 麻叶童子并未见过自己的父亲,身为武侍的父亲那边的族人,也是在他成为麻仓叶王之后才找上来的,这些人一部分留了下来,改变姓氏加入了麻仓家。 那些人之所以能认出成为了麻仓叶王的麻叶童子,原因也很简单。 麻仓叶王的母亲,名字叫做麻之叶。 故事的前半段十分简短,匆匆几句便略过了最初的岁月。 不管是谁都有难以开口的回忆,也许是因为过于重要,对于麻仓叶王来说,在无数的回忆里,最珍贵的则是麻之叶这个名字。 他谈起自己母亲的时间太短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试着开口的瞬间便戛然而止。 ——“麻叶童子。”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喊过了。 她想,也许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 如果他生气了,她会好好承受这份怒火,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一直遥望着庭中樱的大阴阳师,顿了许久,这才慢慢朝她看了过来。 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做出怎样的回应才是正确的,但对面的人告诉了她非常珍贵的东西,她会小心妥帖保存起来——不知道应该怎样做,才能传达出自己此刻的心情。 阿渡放轻声音:“……你想她吗?” 那一刻,她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 名字是他人赋予的东西,是他人加之己身的咒。麻仓叶王也可以不再是麻仓叶王。 听到这个问题后,微微仰起脸的人,现在只是他自己。 “……每一天。”那个人低声告诉她。 每一天。
第30章 她已经习惯了见到门后的景色。 每隔一个月,她都会来到熟悉的门前,每一次,当她将手放到门框上时,血液加速流动,心脏砰砰跳动,寂静的时间变得无比缓慢,周围的世界在拉开门扉的瞬间静止—— 每一次,她看到的都是相同的房间。 加速的血液还未沸腾便已冷却,手指嵌入门框的凹槽,厚重的木门又冷又硬,指尖用力到泛起缺血的白色。 希望和失望密不可分,如同开出不同花朵的植物在地底缠绕着相同的根,随着胸腔里砰砰跳动的希望逐渐微弱下来,开门的瞬间,那如呼啸的冷风一般透体而过的失望也渐渐失去了尖锐的棱角。 阿渡已经习惯了失望,正如她已经习惯了每个月的等待。 大部分时候她不会刻意去想起满月,作为阴阳师的生活足够忙碌,她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奇迹再次发生的可能。 但只要来到熟悉的门前,这段时间无意识间积累起来的思念便会如涨潮的海水,无言地没过所有堤坝。 家是一个遥远的词汇,是她目前回不去的地方。 阿渡站在门边,看着房间内空空的景色。 她很想家。 每到满月,想家的念头便在心口翻涌,涨得她胸口发疼,眼眶发热。 但是这次,她张开口,终于找到声音。 “……我在这边过得很好。” 妈妈。 “不用担心,不管在哪里,我都会过得很好。” 妈妈。 喉咙被莫名的感情堵住了,积压许久的话语涌到口中,她按紧门框,明明知道声音这种东西无法跨越时空,但在思念面前人好像变回了小孩子,抛去思维理性,只剩下最单纯诚实的情绪。 她对着虚空说:“我会回来的。” 所以再等等我。 “在那之前,我会在这边好好活下去。” “……” “下个月我还会来的。” 暮色四合,白昼的余晖坠入群山背后,墨蓝色的苍穹只剩下一丝薄薄的微光,像火堆的余烬一般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日落后,阴影拉长的皇宫显得空空荡荡,晚春的空气沁入薄雾般的寒意,远处,换班的武侍燃起火把,倏然跃起的火光驱散了渐浓的黑暗。 她一个人穿过长廊,走下台阶。宫门外,垂着御帘的牛车静静等在原地。 傍晚是十分危险的时间,原因和昼夜交替的逢魔时刻无关,不管是宫里的人,还是外面街道上的平民百姓,就连掠过天空的飞鸟,在暮色降临的时分都有归去的地方。 想回家是一种本能,和一个人今年几岁身处何方都没有关系,而这种本能会在傍晚变得格外强烈。 阿渡奔过去。 迈开步伐的那一瞬,能够听见他人心声的大阴阳师,短暂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那点惊讶很快融化,变得温柔下来。 她张开手,一把扑入大阴阳师的怀抱。 “叶王。” 她原本以为他会被撞得往后踉跄一步,但他站得极稳,穿着狩衣的身影在她扑过来的瞬间抬手将她拢入怀中,好像两人早就说好了一样。 每个月,他都会等在宫门外。 虽然没有口头约定,但不论阴晴雨雪,每个月她失望而归时,总会有人等在外面,接她回去。 被这个人抱住的瞬间,心里因为寂寞而隐隐作痛的地方忽然就被抚平了。 好像漏风的缺口忽然就被堵上了一样,要填平无边无际的寂寞,原来只需要一个人就可以了。 “叶王。”阿渡抓住他的袖子,将脸埋进他的怀里。 大阴阳师将她的心声听得一清二楚,但还是温和地出声回应:“怎么了?” “……” 她想家了。 一定是因为思念这种情绪会传染,听到麻仓叶王提起自己的母亲后,她也忽然变得难过起来。这个月的失落感来得尤其深刻,她本来觉得还尚且可以忍受,现在却发现自己的眼眶隐约泛起了湿意。 “我没想让你也变得难过。” 麻仓叶王慢慢摸着她的头发,好像她是忽然落到怀里的雀鸟一般,手指小心温柔地抚过她的发间。 “你在哭吗,阿渡?” 这句话非常有用,她揪紧他的袖子,抬起头:“……没有。” “哭也没关系的。” “这句话你会对自己说吗?” “……” “你看。”阿渡说,“骗人。” 麻仓叶王抬起手指,揩去她眼角的湿意。 她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轻柔的触感擦过眼尾,隐约残留着对方指尖的余温。 “你现在想回去吗?”他问她,“还是你想继续待一会儿?” 拿着火把的侍从熟练地移开视线,周围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街道上门户紧闭,只有一轮月亮高高地挂在空中。 百鬼夜行的时代,偌大的平安京在入夜之后恍如一座空城。 宽大的狩衣柔软暖和,阿渡低低应了一声。 “……再一会儿。” 她靠着大阴阳师的肩膀,寒冷和寂寞都被一个简单的怀抱隔绝在外,她一时留恋那份温暖,舍不得起身离开。 麻仓叶王微微侧头。 火光随脚步声渐渐走远,那两名侍从无声地退下去,消失在平安京的夜色之中。 “……没有人赶车怎么办?” 麻仓叶王微笑道:“不用担心,这件事本来也不需要人类。” 阿渡从他怀里抬起头,越过他的肩膀往旁边一看。 噗的一声,火把再次燃起,照亮了牛车附近的碎石地面。燃烧的火光飘在半空,华丽的御帘被式神掀起,注意到她的视线,那个纸片般的身影无声地朝她低头行了一礼。 “……”她收回目光。 阿渡憋了憋,但还是没忍住:“不用式神是为了不吓到普通人吗?” 麻仓叶王:“这个平安京的怪谈已经够多了。” 想想看,夜深人静的街道上出现了一辆无人驾驶的牛车,牛车旁边还浮动着火光。如果第二天接到百姓报官,大水冲了龙王庙就不好了,那多尴尬啊。 阿渡:“融入普通人的社会还挺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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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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