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是她刚才过于傲慢。 “阿渡。” “我们现在的情况不适合谈话。”她别开视线,然后试着笑了一下。 阿渡找到她的佩刀,忽然由衷感谢她现在需要去执行任务。 “我得去值班。”她松了口气,说出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宅邸里的寂静太陌生了,她不喜欢此时的月光,也不喜欢月光在积雪上投下的阴影。 离开前,阿渡顿了顿,安静地对身后的人说: “等我们都冷静下来了,情绪都处理好了,再来试着谈谈吧。”
第41章 离开宅邸时,股宗追了出来。 地面上的积雪泛着冰冷的月色,这一年的冬季尤为漫长,寒冷的空气没有解冻的迹象,零零散散的雪花从夜空飘落,徒劳地试图掩盖地面的污泥。 春天的痕迹无处可寻,这是她在这个时代待的第十年。 ……已经十年了。 虎斑猫穿过积雪斑驳的街道,拱起脊背贴上她的小腿,似焦急似恳求地在她身边绕来绕去。 小动物的体温让她回过神,阿渡低下头,和股宗对上视线。 “……回去吧。” 侍女模样的式神等在宅邸的门边,忐忑地将手绞在一起。 说话时的呼吸落入寒冷的空气,虚幻如昙花一现的白雾。 “我没事,股宗,回到那个人的身边去吧。” 她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没笑,唇角试着弯了弯。 “请你陪在他身边。” 阿渡记得她第一次在这个时代见到的月亮。 又大又圆的月亮好像要将寺院的五重塔吞下去一般,陌生的街道组成了没有出口的迷宫,无措的敲门声音在寂静中回荡得很远,始终没有人给她开门。 那个时候,平安京的街道她一条都不认识。 如今她早已将纵横交错的道路背得烂熟于心,哪怕闭着眼睛也不会在千年前的都城里迷路。 但她现在恍然觉得自己回到了穿越到平安京的第一个晚上,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 …… 麻仓叶王说的没错,她确实什么都不懂。 就算再怎么努力,她也不会明白心被他人侵蚀的感受。 不论如何尝试,她也不会明白日日夜夜被迫听取他人的心声是怎样一种折磨,就算再强大的心也会出现裂开的痕迹。 拥有灵视的痛苦,她永远都不会明白。 她确实什么都不懂。 但是…… 片片雪花无声飘落,她已经走得足够远了。 但是,就算如此—— 明明已经在这个时代待了十年了,明明已经不会迷路了。 阿渡仰起脸,冰冷的雪花融化在脸上,随着温热的湿意一起流了下来。 她已经走得足够远了,所以不会有人看见,也不会有人听见。 ——她想家了。 她好想家。 她想念她的妈妈,想念她在另一个时代的家人和朋友,想念家里的饭菜,玻璃窗上的夕阳,想念平凡而无聊的日常,想念她已经离开十年的地方。 这个时代和她的截然不同,不论她在这里生活了多久,不论她如何努力扎根,她始终都是寄居他乡的异客。 只是吵了个架而已,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忽然觉得如此孤独。 为什么人流眼泪有时候会发不出声音,为什么刻骨的孤独感会在这一刻呼啸而来。 也许是因为这些天她真的太累了,身体里的灵魂都如灌了铅一般疲惫,也许因为这是两人第一次起冲突,陌生的情绪让她觉得无所适从。 也许是因为她觉得不论这个时代的其他事物如何令她感到孤独,至少麻仓叶王不会,只有他和别人不一样,只要有这样的一个人就足够了。 ……在陌生的时代生存了十年,原来她还存着如此幼稚天真的想法。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对一个人产生了如此深的依赖,将所有的情感需求都放在一个人的身上,连现在的眼泪都显得愚蠢又自私,滑稽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凭什么觉得一个人必须特殊呢,这不止是在给他人创造负担,也是在给自己制造负担,擅自堆高期望,又擅自因此灰心失望。 ——我以为只有你是不一样的。 这样的想法太给人添麻烦了,她有什么好哭的呢,如果是因为想家倒也罢了,因为吵了个架就掉眼泪显得她也太没用了。 阿渡抬起手,狠狠擦去眼泪,顺手抹了一把脸颊。 她唯一庆幸的是自己没有当场掉眼泪,她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对方抱歉的神情,那只会让她觉得自己很可怜,很悲哀,居然因为对方简单的一句话就难过到心脏绞痛,只是稍微想到这个可能,她就忍不住走得更快了一些,几乎要逃跑一样奔跑起来。 白色的狐狸在前方的拐角处一闪而逝,阿渡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但几秒后,那只狐狸又出现了。 沾着月光的雪花从夜空飞落,白色的狐狸式神无声地看着她。 她慢下脚步,名字叫伊万里的狐狸式神往前跑出一段距离,停下来看了她几眼,确定她跟在身后,这才继续往前跑。 跑跑停停,墙角破败的屋檐投下阴影,遮去了地面肮脏的积雪,阴影中忽然伸出一只手,好像拂去落叶一般,那个人的手指擦过她的肩膀,在她背后轻轻一揪。 模糊的咒如同有形之物一般被他捻入手中。 “那是什么?” 麻仓叶良的身影离开檐下:“是寻物的咒。” 他张开手指,半透明的咒像一枚叶子一样,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这原本是很普通的咒语,被阴阳师们用来寻找丢失的物品,但如果施术者的力量足够强大,”麻仓叶良的声音顿了顿,“寻物的咒也能变成追踪的咒,就算对方跑到天涯海角也能找回来。” 阿渡:“……你的能力是抓取咒吗?” “与其说是抓取,不如说是交换位置罢了。”麻仓叶良松开手,寻物的咒被无形的风吹动,贴到狐狸式神的身上光芒一闪,再次隐去踪迹。 白色的狐狸朝着寺院的方向跑去。 “你可能知道,叶王大人有反弹他人咒术的能力,而咒这种东西,破除时施术者会察觉,我没有他那么厉害,只会一点移花接木的手段,顶多将原本的咒换到别的物体上。” 麻仓叶良声音一低:“虽然很突兀,但还请你谅解。” 见到麻仓叶良的那一刻她就已经预感到了什么,心脏不断下沉,逐渐沉入厚重窒闷的泥沼。 阿渡抬起眼帘,明知故问:“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麻仓叶良露出似乎有些不忍的表情。 “……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麻仓家的府邸,烛火在地板上投下黯淡的光影,五芒星的五角缺了一角,除此以外,掌管麻仓家事务的人都在场。 飘雪的夜晚没有风。 ——「为什么阴阳师要听命于朝廷,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 麻仓叶王笑着对麻仓家的阴阳师说,空有地位头衔的人不应该凌驾于有能力的人之上,贵族公卿将阴阳师视作工具随意践踏使唤,愚昧的民众不会对阴阳师心怀感激,甚至还在他人的煽动下产生了恐惧仇恨的情绪。 如今的世界是错误的,不管是贵族还是平民都无法脱离自身的短视,每个人都只在乎自己的利益,所有人都只为自己而活。 为什么不改变这个世界?阴阳师有这个能力。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麻仓叶王已经向他人透露过自己的野望。 “叶王大人……”不知是谁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艰涩的声音好像咽着粗粝的砂石,“意图谋反。” “……但是,”阿渡听见自己说,“他还什么都没做。” 其他人的视线转了过来。 “等他做了什么一切就太晚了。” “如果叶王大人只是打算谋反的话,我们现在也不会聚集于此。”开口的人是麻仓叶良,“他不止想推翻贵族的统治,同时也想除掉所有普通人。” “消灭人类太极端了,我们无法认同。” 她看向麻仓叶平,抱着刀的武侍始终没有出声,只是阴沉地盯着燃烧的烛火。 火光明明灭灭,他似有所感地抬起眼帘,两人的目光在沉寂的空中胶着许久,麻仓叶平微微别开视线,她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阴阳师的使命是守护人世,我们麻仓家的使命亦是如此。”麻仓叶良的声音很轻。 她想起了那件染血的狩衣,看到了被怨灵拖入漆黑水泽的阴阳师,她挥刀斩断他的灵魂之线时,那张脸上似乎浮出了放松的笑意。 “这和朝廷的命令无关,是我们阴阳师自身的信念。” 就算不被理解,不被世人赞扬歌颂。 “只有这一点,我们绝对不会放弃。” 她出神地盯着地面上的烛影。 “……那么,你们要讨伐他吗?” “如果事情进行到那一步的话。” “那么你们不应该让我出现在这里,也不应该让我听到你们的谈话,因为……” “叶王……不,麻仓叶王已经知道我们的想法了。” 第一次得知麻仓叶王有灵视的能力时,她曾经问过他:「其他人也知道你能读心吗?」 「只是少数人。」麻仓叶王当时笑着告诉她。 ——「那些人都很怕我,你就不害怕吗?」 周围的阴阳师都看着她,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了解过身边的人,一张张熟悉的脸变得陌生,她找不到实感,画面和声音都如隔水面,她好像落入了一场极其荒诞的梦。 她慢慢说:“所以你们都知道。” “是的,我们都知道。”回答她的声音说,“灵视这个能力太危险了。” “那位大人已经变得不正常了。” 从他无动于衷地看着人被鬼杀掉的那一刻起,他心中就有某个部分改变了。 “到了必要的时刻,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我们都会阻止他。” “阻止。”她毫无波动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阻止到什么地步?” 那些声音陷入沉默,她还有什么好问的呢。 “你们是他的亲族,不是吗。” 在他的母亲死后,唯一和他血脉有所相连的族人,现在想着要在必要的时候杀死他。 麻仓叶良看着她:“正因为我们出自相同的家族,所以才要阻止他。不是借着外人的手,而是由我们亲自做个了断。” 这太奇怪了。 “这太奇怪了。” “但是你也不认同那位大人要消灭所有人类的理念。” “我当然不认同,但我不是说了吗,现在他还什么都没做。” “那位大人不是会轻易改变自己想法的人,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你会站在他那一边吗?” “……” “你会帮助他吗?” “……这个世上只有两种立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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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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