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是在将通灵人和人类混为一谈,认为通灵人只是拥有特殊能力的群体。”麻仓叶王顿了顿,耐心地说,“你在这边的家人朋友都是普通人,你会坚持自己和他们是同类很正常,但正常不代表正确。” 她看着他:“人类和通灵人的区别到底是什么?” “两者和这个世界的联系截然不同。通灵人理解如何和大自然共处,但人类却只想着征服自然,他们所有的科技和技术,说到底都是为了降服自然的力量并让其为自己所用。” 麻仓叶王:“不懂得和自然共处的种族,会灭亡是必然的。” “但是,人类不算大自然的一部分吗?” “人类不一样。” “到底哪里不一样?” “动物会为了生存杀死其他生物,但只有人类会因为单纯的恶意进行杀戮。”对面的人笑着说,“所以,是欲丨望的不同。” “……” “你的世界不也一样吗,人们会因为信仰的不同,肤色的不同,因为各种各样无聊的原因对他人生出庞大的恶意,甚至为此不惜残害同类。” “我转世了这么多次,每一次,我看到的世界都没有什么不同,人类永远都在争斗,为了自己的贪欲进行永无止境的破坏和掠夺。” 麻仓叶王问她:“就算是这样,你也依然要坚持人类值得拯救吗?” 她沉默了很久。 桌上的水渍无人清理,淅淅沥沥的水珠停止坠落,她看着翻倒的茶杯,茶水已经不再滚烫。 “你觉得人类文明的最初标志是什么?” “……” “人类文明最初的标志,据说不是火焰也不是石器,而是愈合的股骨。” 因为动物一旦摔断大腿骨,受伤后无法进行捕猎,也无法逃避其他猎食者的追捕,很快就会死亡。 在股骨愈合前,受伤的动物便会死去。 人类学家发现过去人类的遗骨时,愈合的股骨代表这个人在受伤的期间得到了其他人的照顾,在她行动不便时,她身边曾有人给她带来食物,给予她庇护,照料她的伤势,直到她伤口痊愈。 人类和动物最大的不同,在于人类的同理心。 “人类的文明之所以能发展到现在的程度,不是因为人类的恶意或贪欲。” 因为人会分辨善恶,社会不公的时候,部分人会说,这样是不对的,看到陌生人受到伤害时,有些人会站出来,哪怕代价是自己的性命。 哪怕这些人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因为有这些人,人类的社会才慢慢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虽然恶意依然无处不在,争斗未曾停止,但每个时代都有力求改变的人存在。 “我不否认人有恶劣的根性,但人同样有自由意志,也有选择向善的能力。” 如果人生来本性即善,善良也不会成为美好的品格,正因为人的本性里有难以根除的恶性,善良才会成为一种选择。 “如果现在就毁灭人类,相当于夺走人类对自己命运的选择。” “……” 麻仓叶王不置可否:“这确实像是你这个时代的人会说出来的话。” “过去的人不理解自然的运作法则,因此创造了呼风唤雨掌管万物的神明,试图用信仰解释一切,随着科技的发展,人类变得不再需要神明,反而相信起所谓的自由意志。” “但是,阿渡,你应该比其他人都理解群众的愚昧性。将人类的命运交在人类自己手中,和毁灭这个星球并无不同。” “没有力量的温柔毫无用处。”他温和地说,“你对人类的温柔最后为你带来了什么,你还不明白吗?” “……” “历史上试图拯救人类的人,最后都会被人类自己杀死。人类讨厌恶者,但他们同样憎恶圣人,面对前者,他们至少还懂得俯伏求饶。” “我当时其实想了很久。”麻仓叶王平静地笑道,“我是应该烧死愚昧的民众,还是烧死造成这一切的贵族。” “后来我意识到了,”他声音温和,“罪魁祸首是那个时代的一切,而造成那个时代的贪婪和恶意,过了千年也依然不曾改变。” 对面的人明明笑得那般温柔,她却忽然难过起来。 沈渡别开目光。 “……刚回到这边的世界时,我经常会做梦。” 梦里是可怕的大火,焦黑的浓烟,她被压在断壁残垣下面,满脸都是温热的血。 “那个时候,你没有来。” 最后一次决定拯救人类的大阴阳师,当她被压在火海下面时,正忙着镇压造成这场灾祸的恶鬼。 那个时候,她光顾着想自己绝对不能就这样死去,求生的念头超过了一切,对于疼痛的记忆,反而是回到现代后才慢慢浮现出来的。 被火烧死好可怕,那个时代也好可怕。 千年前的时代又可怕又陌生,但当她回忆起过去的事情时,想起的却不仅是熊熊燃烧的大火,偶尔还会看见银河璀璨的星空。 在那之前,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美丽的夜空。 因为麻仓叶王的存在,本来应该只有可怕回忆的时代也有了温柔的部分。 她会想起两个人一起看过的景色,想起平安京的月亮,出云海岸边的繁花。 只要抬头仰望夜空,她就会想起那个教会她看星星的人。 “所以,那个时候你没来也没有关系。” 那个遥远时代的星辰太漂亮了,只要回想起来就会让人忍不住落泪。 “因为早在这之前,我就被你拯救了。” 就算隔着千年的时光,回想起那个时代,她最先想起来的,还是他曾经的温柔。 “最后给你留下了痛苦的回忆,我很抱歉。” 当年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两人就分开了,再次见面时,横隔在中间的是千年的时光。 “支撑着你跨越千年的,是对人类的仇恨吗?” 她曾经那么努力地想要说服他放下对人类的憎恨,结果却成了加剧这仇恨的一部分。 麻仓叶王看着她。 “……也不尽然。” 许久后,他才继续说:“我知道你当时回去了。” “你不属于我的时代,总有一天会回去这件事,我其实早就知道了。” 她抬起头。 麻仓叶王微笑着说:“我会成为通灵王。” 深夜时分,融化的灯光晕开黑暗,凝固许久的水渍随着重新流动起来的时间啪嗒一声,从桌角的边缘坠落。 “所以,我知道千年的尽头是你。” 再次重逢时,门外的少年笑着对她说: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阿渡?」
第60章 【为什么选择临床心理学这个专业?】 …… 【为了帮助曾经没能帮到的人。】 …… 因为就像人的身体会生病一样,人的心也会生病。 会生病本来是很正常的事,但是心的疾病不像身体的疾病那样受人重视,不管是千年前还是千年后的时代,这一点都不曾改变。 一千年前,他最痛苦的时候,她没能帮到他。 她没有灵视,没有办法真正理解他的痛苦。 她努力尝试过了,在十年的时间里,从得知这个人有灵视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试着理解这种庞大而不可控的能力。 然后失败了。 这个世上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失败之后要做什么,回到现代要做什么,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思考。 这边的世界虽然没有拥有灵视的人,但不管是哪边的世界,都有因为心的疾病而感到痛苦的人。 因为心的疾病得不到重视,甚至会被他人嘲笑为软弱的体现,心生病的人需要同时应付两场战斗,一场战斗是和自己,另一场战斗则是和社会的偏见。 在那之前,她一直都没有什么真正想做的事。 她按部就班地和所有人一样遵循设立好的人生轨迹,考上大学然后从大学毕业,打算读研然后找一份工作。唯一的不同可能是她把结婚生子从人生的清单上摘掉了,但原本的命运在一年前的夏天、在京都这个城市戛然而止。 断掉十年的人生,现在重新被摆到她眼前。 她发现自己终于有了想做的事,她想继续战斗,想帮助别人一起战斗。
想做这件事的理由很早就存在于心中,但她现在终于能写出来了。 说再见这件事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困难,等她写完这篇文书的最后一段,她按下回车键。 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沈渡:“……” “……喂?” 她将手机凑到耳边,表妹熟悉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背景稍微有点吵,有人似乎在开车。 “我明天就回来了。” 沈渡单手敲着键盘,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等你回来了,我们要不要一起出去喝点酒?” “……”她的表妹无语片刻,“你该不会忘了我是未成年人吧?” “……哦,对。” “你有在认真听我讲话吗?” “我当然有在听。”她盖上电脑,为表诚意还特意站起身,尽管电话那头的人根本看不见,在房间里走了起来。 “酒不行的话,奶茶?火锅?” “都行。”电话那头的声音微微飘远了一些。 “顺带一提,我回来的时候可能会多带一个人回来。” 她漫不经心地问:“谁?” “你认识一个叫阿纳霍尔的人吗?” “……” 沈渡突然停止踱步:“你刚才说谁?” “阿纳霍尔,他说你认识他。” “现在就让他接电话,不对,给我换成视屏通话。” 长鼻子的埃及男人很快出现在手机屏幕里,他们确实在开车,窗外的风景被大片大片连绵起伏的金黄色山坡占据,加州晴朗的天空蓝得像一幅油画。 她压低声音:“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她记得没错,这个叫阿纳霍尔的男人也是麻仓好的手下,但她只见过他一面,他消失得比其他人都要早,没想到是跑到北加州去了。 和一车叽叽喳喳的未成年人挤在一起,对方的脸色不太好,语气倒是十分恭敬:“好大人的敌人很多,我出现在这里只是以防万一。” “……所以?” “请放心,好大人吩咐过,让我保护您家人的安全。” “……” 她得下趟楼。现在,立刻,马上。 沈渡将手放到门把上,一边推门一边问:“你们明天具体什么时候到?” 但电话那头没有传来回复。 推开门的瞬间,潮湿的微风拂面而来,明亮到有些刺目的阳光从头顶洒落,她下意识眯起眼睛,再次睁开双眼时,已经站在一望无际的大海前。 碧蓝的海水卷上沙滩,摇曳的白沫随着潮声回涌,她拿着手机,保持着听电话的姿势,呆立片刻后突然往后一退—— 摸了个空。 门框消失了,熟悉的房间不见了,有过一次经验的沈渡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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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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