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接下来五百年的命运,很快就会得出方向和答案。 安娜:“就算那家伙现在变得这么恶劣也没关系吗?” 临海的出云国四季常温,冬天就算落雪,积雪也只是薄薄的一层。 “……怎么说呢,”她微微仰起脸,仿佛注视着从天空中飘落的雪花,她专注地看着并不存在于现时的事物,“一千年前的时候,也许正是因为太温柔了。” 大阴阳师麻仓叶王,是守在人世和彼世的妖物之间,最坚不可摧的那一道防线。 他被朝廷赋予了守护京都的职责,但他其实并不喜欢朝廷的人,那些人怎么样都无所谓。 过于强大的力量达到无人能及的程度后,意味着所有人都仰赖他,依靠他,同时对他恐惧无比。 那个时代太压抑了。 贵族残忍贪婪,民众麻木悲惨,昏昏暗暗的时代仿佛一场看不见一点亮光的噩梦。 聆听背负世间之恶,同时还负责拯救所有人的大阴阳师,就像积雪的树枝,雪越来越重,枝条越压越弯,后来终于有一天,啪的一声,彻底折断了。 守护平安京的大阴阳师曾经太温柔了。 那份温柔最终没能给他带来任何回报。 “所以,”她看着夜空里的星星,“也许性格恶劣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第66章 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分界线,比如地域之间的边界,时间之间的界限,以及绝对不能跨越的,女寝和男寝之间的分界线。 因为分界线大多是人定的,越过界限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风险,真正的危险来自于面对设下分界线的主人的怒火,比如被青面獠牙的式神暴揍一顿。 但这点危险对于某些人来说明显不足为惧。 以麻仓好为首的星组忽然到访,温泉旅馆的住客今晚不得不重新分配房间。铺着榻榻米的和室布置得简洁而温馨,沈渡将被团从壁橱里拿出来,门外响起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正要起身,安娜已经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门外的走廊上,麻仓好保持着笑吟吟的神情,手抬到一半,还没来得及打上一声招呼。 唰的一声,门被安娜毫不留情地合上了。 “……” 但是男寝和女寝之间的界限再怎么坚不可摧无法逾越,偶尔也会出现尚未觉醒性别意识的漏网之鱼。 熄灯后,和室暗下来,只剩下角落里的地灯微微亮着。不知过了多久,走廊上响起小小的脚步声,穿着睡衣的小黑碳跑回来时,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阿渡大人——”那个孩子像只灵巧的绵羊一样,目标明确地朝她奔来。 安娜想起什么,露出一副「大意了」的神色。 漏网之鱼跑了进来,但为时已晚,小黑碳将手里的东西举到沈渡面前:“好大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那是一张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便签,和这个旅馆每一个房间里都有的便签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这张便签以信纸的方式折了起来,折叠的方式十分古旧,看起来眼熟的同时又隐约让人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 小黑碳用满怀期待的眼神看着她,沈渡只好接过那张折起来的便签。 借着柔和昏暗的灯光,她展开那封信,白色的纸面染上灯光的边缘,上面只有一句话。 「去年春逢君,相念我方殷,樱花恰似来迎云。」 她想起来了,这样的信缺少的东西是什么。 现在是冬天,可寻不来盛开的花枝。 但是她不会写诗,无法回信,那个年代的□□,因此也从来没有严格遵守。 回到现代后,她打开过很多扇门。 但不管是现实还是梦境里,没有哪扇门后是明媚的春光,那些门后没有盛开的樱花,洋洋洒洒地被风吹落,也没有龙笛和筚篥的乐声,在春日的风中拂面而来。 周围的时间,不会在门后的人抬眸朝她看来时,忽然无声静止。 她记得他身上狩衣的颜色,长发顺着肩头滑落的弧度,也记得他抬起眼帘时,浅褐色的眼眸映入外面的阳光,像春日的湖面一样泛起粼粼微光。 真奇怪啊,她明明是现代人,回到现代后却觉得心里好像缺了一块,多出了一个漏风的口子,每当她打开门,看到门后空荡荡的景色时,心里缺失的部分都会扩大一些,最后变成某种隐秘而不能言的疼痛。 在平安时代的那十年,早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了她人生的一部分。 就算会痛,人也能活下去,她没有想过自己会爱上哪个人,现在也不曾后悔,她本来都已经做好了觉悟,要带着曾经怀有的感情就这么继续过完自己原有的人生。 有些东西,有的话很好,没有的话也没什么,她经历过就已经足够了。 但是—— 但是。 沈渡拉开门。 僻静的走廊上,一个身影抱着双臂靠在廊檐下,在她拉开门的瞬间看了过来。 她的手里还拿着那张用便签写的信,信纸既没有熏香,亦没有绑着花枝,写的和歌也完全不符合现在的季节,放到千年前的平安时代,百分之百会被对方拒绝。 “我不会写和歌。”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麻仓好弯了弯眼睛,笑着说:“我知道。” 他穿着浴衣,棕色的长发沿着肩头松散地披落下来。 “因为写不出回信,”她说,“所以我就直接来找你了。” 心口的温度很烫,其实就算她不过来找他,他也能收到她的回应。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夜深人静的时分,贯穿夜空的银河煜煜生辉,以前的时代没有电灯,日落后,地面上的灯火黯淡下去,夜空中的星辰却明亮起来,阴阳师的职责之一就是夜观天象,透过星辰的轨迹预判人世的动向。 “今天的星星很漂亮。”麻仓好的声音十分温和,“要加入我吗?” 少年人的手缺乏成年人骨节分明的感觉,但他托住她的手指动作很温柔,眼神收起漫不经心的笑意,他的表情柔和下来时,有那么一瞬间,看着她的模样和千年前的身影重叠了。 两人坐在廊檐下,遥远的夜空中,白砂般的星辰静静闪烁。 “今天玩得尽兴吗?” “你是指什么?” “……比如吃霸王餐这件事。” “叶是我的弟弟,在他这边吃饭怎么能算霸王餐呢。”麻仓好微笑着说,“再说了,我今天来可是为了正事。” “什么正事?” “人类觊觎穆大陆的知识财富这件事你也知道,我今天来这里,其实是为了提议明天联手对抗那些军舰。” “其他人答应了吗?” “在共同的敌人面前,有些事情可以先放一放。” 沈渡想了很久,慢慢说:“你要不要试着多交一点朋友?” “……” “其实我一直在想,从你告诉我灵视的根本原因在于寂寞的时候起,我就一直在想。”她看着远方的星辰,“你明明知道灵视的原理是什么,却始终没有摆脱这个能力。” 这一千年来,他的灵视始终没有消失。 是做不到吗?还是不愿意这么做。 她曾经将万叶集从头到尾抄了一遍,那个时候,写着和歌的纸张如雪片散落一地,黄褐色的虎斑猫踩在和歌上,在雪白的纸片上落下梅花般的脚印。 昏昏欲睡的春日里,猫在走廊上晒着太阳。 月色温柔的夜晚,猫总会坐在大阴阳师的身边。 樱花盛开的时候,樱花没有盛开的时候,天际飘起小雪的时候,猫会窝在他的臂弯里,眯着弯月似的眼睛,温柔地,缓慢地,仿佛述说着爱意一般地打着呼噜。 “五百年前的事,我听说了。” 因为麻仓叶王留下的巫力才能存在于世的猫,为了打败昔日的主人,成为了麻仓家的持有灵。 “你有灵视,能听到其他生物的心声,所以我一直在想啊。” 今晚的星空和千年前一样美丽。 一个人仰望星空时,其实非常容易感到孤独。 “股宗和你战斗时的心声,你全部听得清清楚楚。” 因为听得见,所以才放弃了。 “那个时候,你让股宗杀了你。” 看到她的瞬间便冒出眼泪的猫,就算是现在也无法面对曾经的主人,五百年前的心声有多痛苦可想而知。 这些心声,麻仓叶王当时都听见了。 股宗是麻仓叶王最后的朋友。 “我有无限的时间。”麻仓好微垂眼帘,笑道,“五百年前不过是一次失败罢了。” “可是你还想见它不是吗。” “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 五百年前的背叛已经发生了,过去无法抹消。 “是它自己不愿意出现在我面前。事到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她看着他。 “但是,”她试着说,“我希望你能过得快乐一点。” 在这一千年里,他的灵视都没有消失,他明明知道其中原理,却仿佛封闭了自己的内心一般,几乎不怎么和他人建立联系。 好不容易有了同伴,却被他完全当成可有可无的工具,但还有像麻仓叶这样,会认真在意他是否寂寞的人存在。 “就算是现在,你的身边也有珍惜你的人。” 朋友又不是盟友,不需要在实力上旗鼓相当,只要在一起的时候能感到快乐就行了,因此就算他的力量强大到无人能及,世上没有人能和他棋逢对手,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管是成为通灵王,还是成为别的什么都好,我只是希望你能高兴一点。” 也许是因为灵视这个能力太不公平了,他对别人的理解永远都比别人对他的理解更多。 他总能知道别人在想什么,但鲜少却有人能明白麻仓叶王的想法。 他总是负责聆听,被迫理解他人的心声和想法,从一开始,他和别人的关系就并不平等。 “一千年前,”沈渡顿了顿,“那个时候,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不是吵架了吗?” 因为后来发生了那场意外,他们没能继续中断的谈话。 千年后再次相遇,两人虽然也谈了很多,但如果——如果那个时候两人没有分开,那场大火没有发生,她回到宅邸,见到等她回来的麻仓叶王,那个时候,她还有一些真正想说的,但一直没能说出来的话。 “我想了想,觉得你是对的。” 她不明白,也不理解灵视这个能力带给人的痛苦。 她并不特殊,反而很普通,没有无与伦比超凡万能的爱,能拯救他过去的仇恨和伤痛,甚至抚平灵视这么多年来一直给他带来的痛苦和折磨。 她是个普通人,所以她能给他的,一直都是普普通通、老套又平常的爱。
“但是,”她笑着说,“如果你愿意讲的话,我可以听。” 如果那些事情都没发生,她本来是想这么告诉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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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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