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过绿意盎然的长廊,停下脚步。 对于通灵人来说,死亡并不是终点,但她不习惯。她无法习惯。 「……阿渡。」 神王殿里起风了。 地底传来轻微的震动,万物在拂面而来的风中苏醒,她似有所感,在那个瞬间回过头。 「阿渡。」 呼喊她的声音再次于心底响起,这次比之前更加清晰。 植物缠上神王殿的圆柱,平台的缝隙里冒出蔓长的花草,枝繁叶茂的植被在那一刻被不知名的意识充满。满盈的生机如水流淌,茂盛的绿意沿着长长的石阶盛开铺落,仿佛要遮盖远古文明留下的痕迹。 「阿渡。」 他千年的旅途要结束了。 夕阳西下,千年前的平安京,她无家可归地坐在空空荡荡的门外,狩衣的阴影随着残阳落下来,她抬起头,看到大阴阳师弯下身,温柔的眼眸映入晚霞的余晖。 「阿渡。」 天地摇动,巨蛇的身影遮天蔽月,守在皇宫面前的大阴阳师张开五芒星的结界,看到她出现的那一刻似乎露出了微笑。 她倏然转身,穿过长廊,跑上台阶,朝着台阶尽头的那个身影奔去。 海水涌上岸边,海风卷起狩衣的衣袍,仿佛白鸟的羽翼一般猎猎翻飞,麻仓叶王理了理她被海风吹乱的鬓发,眼神温柔地示意她看向夜空。 「你看,星星都出来散步了。」 …… 「阿渡。」 他在叫她。 他在唤她过去。 孤高的王坐在台阶尽头的神座上,葱茏的绿意攀爬上来,交织的藤蔓缠上石头的扶手,充满世界万物的灵魂和意识化作温柔的风,唤醒了神王殿里的所有植物。 成为通灵王意味着死亡。 成神的人要抛下肉身,超脱这个世界,成为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存在。 何等荣耀,何等孤独。 一千年的时间,漫长的轮回终于要结束了。 原本以为会难过到无法面对,但听到他呼唤的那一刻,所有多余的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满涨到快要破裂开来的思念和迫切。 神座上的人抬了抬手指,她跨过最后一级石阶,握住他的手。 人类的温度交叠相握,她明明笑着,眼泪却在抓住他的手的那一刻落了下来。 “我在这里。” 湿润的眼泪滴在手背上,缓缓流入两人交缠的指缝。 “我就在这里。”她告诉他,“我哪里也不去。” 他微微垂下眼帘,好像忽然困倦,不再抵抗睡意的人一样,半阖的眼睑软软盖过琥珀色的眼瞳。 暮色四合,太阳的余晖落入那双眼中,燃烧的夕阳遥遥嵌在夜幕即将合拢的天边,赤金交织的光芒如擦燃的火种,灿烂美丽得不可思议。 他一直看着她。 眼帘半阖,氲着睡意的目光柔和而无声,他一直看着她。 温暖的夕阳盖在身上,周围的时间变得安静无比。 神王殿不再震动,平台上的碎石停止滚动,蔓延围拢过来的绿意消失不见了,风不再吹拂,缠在神座上的藤蔓垂落下来。 她握着他的手,直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终于缓缓阖上。 太阳落下去了。
第70章 没入水中的感觉一点也不痛苦。 灵魂之河清澈透明,她在水底睁开眼睛,遥远的水面泛着微光,一时间恍然让人以为自己躺在春日的花影之下。 朦胧的记忆停留在绿意盎然的文明遗址里,她握着某个人的手靠坐在石座边,不曾记得自己睡去,但意识再次清晰起来时,已经置身于广阔澄净的陌生空间。 水上的天空蓝得一望无际,没有陆地的世界里,时间静止在万物诞生之初的破晓时分。 光影如花隙,水中泛起波光,微风拂过时,仿佛白色的花瓣簌簌而落,柔软的河水在风吹起的瞬间涌动起来,时间开始苏醒,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流动的河水,齐齐往一个地方涌去。 海中的游鱼、陆地上的走兽、天空中的飞鸟,那些灵魂的幻影从她身侧纷纷掠过,时间的流逝逐渐加快,河水越来越急,白色的泡沫如暴风雪一样纷杳而来,在她眼前碎裂成无数景象。 她看到海水褪去变成陆地,贝壳的骨架被深深掩埋在平原之下,山脉从大地崛起,荒芜的沙漠冒出生机,湍急的河水勾勒描绘峡谷的走势,枝头的落花碾入泥土,在来年春天又吐出新芽。 火光照亮黑夜,人类组成部落建起城池,历史的长河一往无前,无数文明在她眼前如飞舞的雪片,密集的泡沫,拥挤在时间的河流中,熙熙攘攘地飞速向前。 过去的影像光怪陆离,折射出水面上遥远的波光,白色的浮沫如碎雪一般,在越流越急的河水中汹涌而来。 她是过去的旁观者,也是这河流的一部分,不知方位,不知时间,被庞然透明的河水推涌着,飞快地往未来的方向涌流而去。 无数画面从眼前闪过,她好像在某个刹那看见了平安京熟悉的夜空,感受到了迎面呼啸而来的长风。 记忆里的某块角落松动起来,长满斑驳青苔的碎砖被风翻动,翻过来的回忆里露出五重塔的轮廓,巨大的圆月嵌在空中,她穿着狩衣,被前鬼用巨斧一送,撕扯的风声在耳边急啸,达到最高点的那一刻,时间忽然寂静下来,她翻过身,看到了地面上如棋局纵横的平安京。 她现在同样置身于高空,看到的平安京却和那一晚截然不同。 熊熊燃烧的火海吞没了长街,漆黑庞大的鬼影笼罩了京城,张开的嘴巴牵动黏连在下颌处的白骨,仰首朝夜空发出无声的长啸。 过去的画面没有声音,震动的大地裂纹蔓延,烈火将周围的街道化成了黑色的废墟,麻仓家的阴阳师以生命为盾守在那只鬼的必经之路上,摇摇欲坠的符咒接连如星火亮起。 平安京曾遭受灭顶之灾时,仍是阴阳生的麻叶童子当时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事后被朝廷赐名为麻仓叶王,奉为大阴阳师。 过去拯救了平安京的人,现在白色的狩衣被血染红,注视着陷落火海的街道,无声地在笑。 仿佛看到了什么滑稽无比的笑话,嘲讽着试图与他为敌的众位阴阳师,那个身影立在庞然漆黑的怪物之后,披头散发面带微笑的模样恍如从地狱里爬出来朝世人索仇的鬼。 「真渺小啊。」他笑容狂傲,鲜血沿着额角淌下,阴影后的眼神冰冷无比,「只有这种程度也想阻止我吗?」 和他为敌的阴阳师中,有他亲手指点过的弟子,出自同一血脉的族人,那群人用痛心又陌生的目光看着他,哑声祈求一个答案。 「为什么?」 那些敬仰他的人,畏惧他的人,将他视作鬼神的人,翻来覆去说的就是那么几句话。 ——为什么? 时间将她往未来拽去,汹涌湍急的河流不允许她停留,眼见着就要她带往下一个时代,她拼命挣扎,将手按在无形的屏障上。 ……叶王。 过去的时间不会回来,历史的长河不会为任何人驻足,她死死抓住那个时代的残片,无情的屏障隔开了千年的时间。 水的拉扯力越来越大,浮力托着她往上,往前,远离朝着幽暗之处下沉的时间。 漆黑的怪物抬起手,一掌将最先冲上来的阴阳师连带着式神如同破布袋子一样打飞出去。 未来的尽头是一片白光,无数河水都朝着那个方向涌流而去,过往的时间如飞散的泡沫,被无形的力量往上托去,如雪片一般旋舞纷飞。 ——给我打开。 她逆着汹涌的水流,扒住那个时代的屏障。 微光闪烁的咒被无情拔起,如脆弱的稻草折断碎裂,但紧接着,更多密密麻麻的咒术覆上来,鲜红的血液绷成束缚的长索,漆黑的鬼张开巨口,坠落的下颌张到最大,发出凄厉刺耳的嚎叫。 ——让我过去。 心底的声音愈发强烈, ——拜托了,让我过去。 唯一的意念震得她胸口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
——我说了,让我过去!!! 咔嚓一声,时空的屏障上出现了一丝裂缝。 夜空下,火海中的怪物挣脱所有束缚,发出似扭曲似痛苦,仿佛哭嚎一般的厉啸。 又是咔嚓一声,裂痕扩大弥漫,她陡然失重,跨越无形的屏障,向下落入燃烧的月夜。 心脏骤停,紧接着,她碰到了实地,触到了滚烫的空气,天旋地转的世界再次找到平衡,清晰起来的视野里,不远处的大鬼遮蔽了火海和月光,被血染红的狩衣在风中烈烈翻飞,所有的声音回涌,脱离寂静的世界像沸腾的水一样,发出接近崩毁的声音。 她跌跌撞撞爬起来,大地在震动,她穿过熟悉又陌生的长街,这次她没有穿着那件被烧毁的狩衣,腰间也没有佩着长刀,她两手空空地跑过那条极尽遥远又无比短暂的街道,梗在喉咙里的声音一开始很小,她都不确定她有没有发出声音。 “……叶王。” 漆黑的鬼停顿了一下,火还在燃烧,置身于火中的身影转过头。 “叶王!” 她跑得太急了,完全没有看脚下的路,她几乎摔了一下,正要踉跄着重新爬起来,下一秒已跌入柔软的怀抱。 她好似跌进柔软的云里,紧接着才感受到属于另一个身躯的体温。 那个温度是真实的,血腥的味道也是真的,她抬起头,殷红的血珠啪嗒一声,落到她的眼尾处,无声地晕开一抹惨艳的红。 “……是阿渡吗?”麻仓叶王捧着她的脸,映入火光的眼瞳明亮得惊人,他低下头,散落的长发垂落在两人身侧,他抵上她的额头,仿佛要确认她的体温,确认她是具有实体的活生生的人。 触到温热的证据后,他的眼神忽然柔软下来。 “是你。” 漆黑的怪物不再哭嚎,火海燃烧的声音好像变小了。 “你回来找我了。”伤痕累累的人弯起眼睛笑了,他伸出手,将她紧紧压入怀中,脸颊贴着她的额头,他的怀里浸着湿润的血腥味,但依稀还留着她曾经最喜欢的气息,温和又清淡,让人联想到安静的时节里飘入山泉的落花。 “那些话我不会再说了。”麻仓叶王声音温和。 他托着她的后颈,手指穿过柔软的发梢,宽大的狩衣长袖将她笼罩在内侧,贴在他心口最安全的地方。 “我不会再让你感到寂寞了。” 湿意沿着脸颊滚落,她抓住他的衣服:“我不觉得寂寞。” 时间之海要涨潮了,水流马上就要再次回涌。 “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不觉得寂寞。” 仿佛预感到了什么,麻仓叶王笑意微敛。 “你不能留下来吗?” 她抬起头。 阴暗的表情变了,他摸摸她的脸颊,擦去滚落的眼泪。 “别哭。”麻仓叶王低下头,蜷起指背托去她的眼泪。 “别哭了,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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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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