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当初能早一点来到这边的世界,在他还是麻叶童子的时候就能和他相遇就好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可能会变成「姐姐」。”她笑道,“不过,那也的话也没什么不好。” 她想给他很多东西,很多很多,多到这个宅邸都放不下,藏到人的心口里都要满溢出来。 麻仓叶王笑了笑,不置可否:“那可不好说。” 两人坐在廊檐下,秋天慢悠悠地从枝头飘落。这个庭院不受季节束缚,明日可能开满樱花,也有可能覆上皑皑白雪。 “叶王。” “怎么了?” “这个世上有伟大精神不能复刻的东西吗?” “……有。” “比如什么?” “比如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的你。” 她穿越到平安时代的那一年是二十一岁。 “也就是说,二十一岁之后的我也能被伟大精神复刻吗?” 就像她见到的麻叶童子一样。 “只要是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事物,资料都会被保存到伟大精神之中。” “随时都能再现?” “随时都能再现。” “……这样啊。”她笑起来,“如果确实如此,那也挺好的。”
第80章 番外09 博二的那一年,她开始实习。 来到社区心理健康咨询中心的人形形色色,偶尔也会出现单纯出于寂寞,因为想要找人说话而咨询心理健康服务的人。这些人坐在接待室的沙发上时,经常会向她这个实习生搭话。 窗外的蝉鸣绵延成线,也许是天气炎热的缘故,她的工作量比平时少上许多。 “你订婚了吗?” 接待室的地面被切成方块的阳光晒得发烫,沈渡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 “其实,我已经结婚了。” 那名和蔼的中年人笑着道了一声恭喜。 这个时间段的工作不多,沈渡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脚步慢下来。 被蝉鸣包围的夏日午后,蝉声模模糊糊地隔着玻璃窗传来。 “你认识他多久了?” 不同地区的蝉似乎有不同的方言,比如京都的蝉鸣就总是忽短忽长,震动的声音断断续续,不像现在窗外的蝉,固执地将声音拖成笔直的线。 这个问题让她稍微停顿了片刻。沈渡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转头笑了笑:“好像马上就要十五年了。” 结束实习回到公寓时,猫又正躺在沙发上假寐。 她扔下背包,猫又睁开眯成一条缝隙的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翻身露出肚皮。 “股宗——”她将脸贴到猫软乎乎的肚子上,一整天的疲劳好像都消失不见了,“还是你最好了。” 沈渡抱着股宗左蹭右蹭,完全把千年的猫又当成了一只普通的猫,被迫营业的股宗看着天花板,忍耐差不多到达极限时,极为克制地唤了一句: “阿渡大人。” “……抱歉,一不小心又超时了。” 猫又甩了一下尾巴,沈渡老老实实地从沙发上爬起来,双手合十保证:“我明天会多给你买几个高级罐头。” “……小生其实对猫罐头不太感兴趣。” “那就猫薄荷。” “……”猫又尖尖的耳朵好像动了一下。 沈渡悟了:“那就买猫薄荷!说好了!” 股宗翻过身,重新在沙发上蹲下来:“今天的实习也很辛苦吗?” “没关系,我已经恢复过来了。”没有什么比吸猫更能让人放松下来了。 猫又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沈渡转过头,麻仓叶王笑眯眯地站在她背后,保持着手臂抬到一半的姿势。 今天也是,出现得毫无预兆。 麻仓叶王微笑着说:“你进门前我就已经在这里了。” 沈渡:“……啊?”糟糕,刚才过于沉迷猫咪柔软的肚皮,她吸猫吸得浑然忘我,完全没注意到公寓里还有一个隔壁世界的神明。 “你今天已经忙完了吗?” “其实还没。我晚上还要读一会儿论文。” 麻仓叶王待在原地,好像在等什么,这个时候,麻女从厨房里探出身,高兴地宣布晚饭已经做好了,一群纸片人跟着跳上餐桌,摆盘的摆盘,端碗的端碗,一会儿就将桌面布置得整整齐齐。 隔壁世界的神明放下手臂。 晚饭后是学习的时间,为了避免往床上一倒就开始玩手机的诱惑,沈渡特意将书桌搬到了客厅,换掉了这个年代已经不怎么使用的电视。 麻仓叶王托着脸颊坐在沙发上,股宗窝在他身边慵懒地打着盹,窗外的街道亮起路灯,她读了十几页论文,黏在她背后的目光存在感过于强烈,她终于忍不住离开电脑屏幕回过头:“你有什么事吗?” “没有。” 沈渡盯着他看了片刻。 麻仓叶王弯了弯眼眸:“只是觉得你很辛苦。” “因为再过不久就要选题了,这种时候不加把劲的话,以后会很麻烦。” “那你有思路了吗?” “……”可恶,居然直击痛点。 沈渡转过头,坚定地回答:“没有。” 麻仓叶王笑着说:“劳逸结合也很重要哦,阿渡。”她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反驳。沙发上的猫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仿佛也在赞同身边神明的话。 读到一半的论文等着她,沈渡看了一眼屏幕,停顿片刻后,将笔记本电脑盖上了。 她挤到沙发上。窗外的夏夜里,蝉鸣依然在震动,但在夜色的掩盖下似乎稍微安静了一些。 两个世界的时间不同,季节也同样是错开的。这边是炎炎夏日,那边却是白雪皑皑的寒冬。 “马上就是正月了。”沈渡看向麻仓叶王,“你今年有什么计划吗?” “什么计划?” “比如拜访别人的计划。” “我是通灵王。”他提醒她,好像通灵王就不需要新春走访亲朋好友一样。 沈渡:“……多交一点朋友不好吗?” 他微笑着:“在这一点上,你还是那么固执啊,阿渡。” 不不不,论起固执,没有人能比得上花了一千年时间当上通灵王的你吧? “不过,既然马上就是正月,”麻仓叶王温和地问她,“你要不要来我这边过?” 这句话唤起了久远的记忆,也许是今天窗外的蝉鸣让她想起了千年前的平安京,连带着关于那个时代的其他回忆也纷杳而来。 正月是阴阳寮最为忙碌的时节,宫廷要举办各种宴会和消灾祈福的仪式,身为阴阳头的麻仓叶王常常天不亮就要进宫,天黑时分才迟迟回到宅邸。 若要说起平安时代的正月,就不得不提到朝贺、元旦节会、摄政大臣的筵席,以及在正月中旬举办的踏歌会。 踏歌会是一年一度的文化盛事,不仅要设酒席、吟和歌,还要献上祝祷的舞。 平安时代的宫廷推崇风雅,因此人人都能歌善舞。大阴阳师麻仓叶王也不例外,和歌、汉诗、乐理、茶道和香道,这些都需要样样精通。 因为男女的踏歌会是分开举办的,她至今还没有见过麻仓叶王在踏歌会上的表现。 沈渡抱着靠枕,忽然从沙发上坐直了。 “叶王。” “?” “你之前说我可以实现一个愿望的话还算数吗?” …… 平安时代的宫廷乐被称为「雅乐」。最先响起来的是笙,悠然缓慢的乐声拉开序幕,仿佛要涤荡人心一般,让一切杂念都安静下来,专注于此时舞台上垂首静立的舞者。 白石庭院里,方形的舞台围着朱红的栏杆。笙乐如云雾缭绕,鼓声缓慢敲响,筚篥加进来后,乐声陡然有了起伏,隐约变得哀愁而庄重起来。 但是台上的舞者没有动。就像垂首而立,在湖畔的芦苇中一动不动的白鹤一般,手中轻轻捏着收拢的桧扇。 龙笛响起时,穿着狩衣的身影慢慢抬起桧扇。乐声开始前进,就像平安时代宫廷的队列一般,悠然回荡的乐声微微收拢势头,每前行一步,都会忽然停下稍许,然后才再次缓慢扬起。 平安时代什么都很慢。说话的声音很慢,吟歌的声音很慢,舞蹈的动作也是,一举一动都仿佛被无形的标尺衡量过,连飘落的雪花都不会错落一分。 桧扇一点一点展开,曳地的衣摆扫过舞台的五彩织锦,舞者随着乐声踏步,停顿,后退一步,展开狩衣的宽袖,桧扇微转,接住了从纯白天空中飘落的雪片。 雪花融化在扇面上,穿着狩衣的身影收回手臂,垂落的宽袖遮住白皙俊雅的面容,同时也遮住了他微敛的眼睑。 背景里的笙乐不曾改变,筚篥龙笛和着鼓点的节拍,古朴悠然的乐声在雪中回荡,隐含哀愁的韵律仿佛一场萦绕不散的梦境,明明进行得那般缓慢,却偏偏让人无法移开注意力。 这种时候,其他人多半都坐在廊檐下观看舞蹈。 御帘卷起,从正殿前方的走廊上看过去,可以将舞台上的一切揽入眼底。如果是千年前的平安京,她不会坐在这种地方,就算真的摸到了宫廷的踏歌会上,估计也是待在哪个角落——甚至是屋顶上,观看大阴阳师献上祝祷之舞。 但是,落着雪的庭院空空荡荡,周围没有他人,亦没有过去朝廷里的那些贵族公卿。 坐在观赏席上的只有她一人。 龙笛声音微转,舞台上的身影放下手臂,宽袖缓缓随之垂落。他抬起眼帘,温和清润的目光不偏不倚,在那个瞬间和坐在正殿前的她对了个正着。 心脏陡然一紧,悠然的乐声再次清晰响起,她回过神,大阴阳师已经扬着桧扇侧过身,扇尖在空气里带过弦月般的弧度,静止片刻,然后轻轻扫了下来。 ——“十五年吗……” 耳边隐约响起白天的对话,她的视线不自觉地追随着舞台上的身影。 ——“认识了那么久的话,不会有觉得乏味失色的时刻吗?” 雅乐缓慢回荡,涟漪逐渐轻微。大阴阳师收起手中的桧扇,同时收回之前踏出的步伐,曳地的衣摆随着屈膝的动作柔软展开。 ……不会。 乐声消失了。鼓点不再回荡,如云雾缭绕的声音融化在无声的雪中。献完舞的身影没有立刻站起来,这似乎也是仪式的一环。 沈渡离开正殿前的长廊,来到白石铺着积雪的庭院里。 “叶王。” 就算是现在,她也依然会在不经意间,忽然怦然心动。 所以答案是不会。完全不会。 大阴阳师站起身,在伟大精神里临时构建出来的舞台消失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拿着点什么,比如梅花的花枝。但她两手空空,没有能够献上的东西,麻仓叶王笑了笑,展开狩衣的宽袖,她跑过去时,正正好好被他收拢手臂揽到怀里。 她本来想说些什么,以前不懂得欣赏那个时代的歌舞真是她的失策,那个时候对踏歌会毫无兴趣,居然没想着爬去屋顶上偷看,她真是大意了——本来想说些诸如此类的话,但现在这些话全部梗在喉咙里,完全无法表达她此刻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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