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俩坐在角落的小桌,头顶头的吃面。半碗热汤下肚,伊谷春看着油腻桌面上没有擦干净的一块污渍,突然道,“考过了,挺好啊。” 辛小丰塞了一嘴的吃食,含含糊糊道,“嗯。” 伊谷春道,“之后呢,考上了之后,还打算回来么。” 辛小丰笑了下,拿筷子把小青菜往汤底按,“不了,我打算再攒攒钱,做个小买卖。” 伊谷春惊讶自己居然没有感到意外,他十分平静的问,“你知道啊。” 辛小丰点头,“知道,这么多年协警也不是白干的,政审这事我也知道。” 伊谷春问,“那你还答应我去考这个?” 辛小丰索性放了筷子,罕见的把话说的明白,“其实你的意思我多少能猜到一点,你是想我把这坎迈过去。说实话,这么多年了,要说没有不甘心那是骗人的。” 伊谷春习惯的呛人,“不甘心你他妈的还拖这么多年,之前干嘛去了!” 辛小丰噎了一下,坑坑哧哧道,“我这不是,我知道我性格不太干脆。” 伊谷春道,“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辛小丰倒也不是不干脆,他是对私事优柔寡断,对公事干脆利落,要不然伊谷春刚到这边的时候就把他踢出去了,所长也不会说辛小丰是一把风吹发断的快刀。 伊谷春道,“聪明人,可惜了。” 辛小丰没说话,只看着门口。那时不时会有顶着冷风进来的客人,还有好几个穿制服的。小小的馆子里热腾腾的,虽然不是个讲究地方,可就是让人舒服。 曾经辛小丰也是他们其中一个,制服都没换就和同事一起,来这边随便打发一顿饭,也不太说话,具边角坐着,听他们天南地北的聊。 伊谷春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又看看辛小丰,转过头继续吃自己的面条,还学着辛小丰那样把小青菜涮一涮。
他哪里是想这馆子,他想的,是他干了七年的行当。 辛小丰低下头,小声的说,“头儿,我想当警察。” 他憋了那么久的情绪在嗓子眼里翻涌,东突西撞的到最后只吐出这一句话来,还有那么多的憋在喉头吐不出来,憋的眼角酸胀。可抹一把脸,却是干干净净一滴眼泪都没有。 辛小丰道,“头儿,我是真喜欢那身衣服。” 伊谷春头也不抬道,“我知道。” 但是那又能怎么样呢,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操蛋。明明那么喜欢,那么努力,可就总有些事情是再怎么喜欢和努力都没有用的。 伊谷春承认他曾经是动过走后门找关系的心思的,但也就是动过,之后就被他自己掐死了。 伊谷春加快速度的把碗底都吃完,看着辛小丰道,“没哭吧?” 辛小丰道,“没。” 伊谷春道,“那就走吧。老板,结账!” 伊谷春领着人出去,站在街口被冷风打了个透心凉,不禁裹紧了衣服,“这破天。” 正是晚饭的时候,街面上人多车也多。 伊谷春招呼辛小丰道,“走吧,找地抽根烟。想着找你出来喝酒,你倒好,直接来碗面条。” 辛小丰没什么意见,反正是伊谷春说什么他就是什么,跟着就对了。 不过最后也没找到什么合适抽烟的地方,这么冷的天,搁大马路上抽烟才叫傻逼。最后伊谷春直接带人回了派出所,说是随便抽烟还能整杯热茶喝。 还没下班的几个看见了辛小丰十分热情,纷纷责怪他这么久不回来看看,把这帮兄弟都给忘了。还有人小声的和他说,他走了伊队长发脾气都没人顶了。 伊谷春把他们挨个的踹走,手一挥叫辛小丰一起上楼。 还是那张办公桌,只是没了堆了半人高的宗卷档案,只留下一台电脑和几本孤零零的书,看起来都有点不像伊谷春的地盘了。 伊谷春抓了把椅子放在自己办公桌边上,“坐。” 辛小丰坐下,接过他递过来的烟。 伊谷春从抽屉里拽出半袋茶叶,说,“等着我去倒杯水。” 趁着他去倒水的功夫,辛小丰左右看了看这间办公室,角落里有个纸箱,里面装着一本本的资料。桌面上干干净净的,没了杂物的遮挡,桌角一块擦不掉的茶水渍明晃晃的暴露出来,旁边是一张倒扣过去的照片。 伊谷春端着两杯水进来,“看什么呢?” 伊谷春捏着杯子边把水放在辛小丰面前,不等他问就自己说了,“升职了,副所长。” 这似乎并不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情,伊谷春提了这一句就没在继续这个话题。反而是辛小丰,哦了一声后道,“恭喜。” 伊谷春道,“有什么可恭喜的,一队长天天阴阳怪气的,尽等着宰我呢。” 伊谷春心里突了一下,看着辛小丰道,“没告诉你不是别的,就是没什么好说的,就换了办公室的事。” 就算伊谷春真是这么想的,搁别人听起来也是心里总有点嘀咕,得了便宜还卖乖说的就是这种。辛小丰却没有多想,或者说他知道伊谷春不是那种人。 说起来矫情,这种你懂我我懂你的话,两个人都是羞于出口。总觉得有些话说出来太腻乎,心里知道不就好了,于是不约而同的转开了话题。 说了一会别的什么,话头又转回到政审那事上。 伊谷春貌似随意道,“不然我去帮你走个后门得了。” 辛小丰苦笑,“头儿你就别拿这事涮我了。” 伊谷春沉默了一下,吹着水面上的茶叶末,低声道,“这事我是真想来着。” 辛小丰掐掉燃到尽头的烟,“不了。” 伊谷春道,“这事就这一次,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啊。” 辛小丰道,“头儿,我这人,知足的。” 辛小丰说,“张军辉伏法了,尾巴的病好了,学校好成绩也好,老陈的书出版了,阿道和小夏日子也过得好。这些放在以前我想都不敢想,我真不能要更多了,总得有点不如意是吧?” 伊谷春听着没说话,半晌道,“那你自己呢?说这么多,没带上一句你自己。” 辛小丰也不答,就看着他傻笑,笑完就低头去揉搓那一节烟头。 他也很好,他遇见了伊谷春。 这些所有的事情都是伊谷春出现之后才好起来的,他得了最大的好,就是认识了伊谷春。 伊谷春弹了弹裤腿,讪讪道,“这辈子头一回想违个规还被人给怼回来了。”他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道,“怎么就折你手里了。” 伊谷春抢过他手里的烟头随手丢进一个废弃的纸袋里,抽出一支新的给他,“真不委屈?” 之前考不上也就算了,死了心的脱制服走人。可这考上了,有了希望,可还是得脱制服走人。这里面的落差又怎么是一句知足可以带过。 辛小丰这些年,于公,上司倚重他,同事佩服他,都夸他靠得住能力强,任劳任怨随叫随到。于私,对兄弟两肋插刀,对尾巴操心甚多。二十多岁的年纪活出了四十多岁的沧桑,有时看着镜中自己斑白的鬓角都忘了自己才二十六岁。 阿道和老陈都是他掏心掏肺的兄弟,可是这么多年谁也没有问他一句,真的不委屈? 那些压抑了许久的情绪似乎一下就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心中再是如何平静,眼泪都止不住的流下来。 辛小丰弓着背,将脸埋在掌心,眼泪一点一滴的洇湿了指缝。 伊谷春伸出手,在空中顿了一下,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五十五章 年前一段时间,杨自道和伊谷夏回来了。 杨自道先是和伊谷夏回了一趟家,收拾的人模人样。伊谷夏说他提前在镜子前面练习怎么和准岳父岳母打招呼说话,握手点头,练了两三天。 其实去了具体说什么,辛小丰也不知道。不过伊谷春是在场的,回头给辛小丰转达了一下,大致就是老头老太太也死了心了,谁让伊谷夏要死要活的跟定杨自道。而且杨自道这人也的确是不错,为人正派,吃苦耐劳老实肯干,老一辈人最是吃这套。 辛小丰道,“那这是没事了啊?” 伊谷春就笑他,“杨自道是你兄弟还是你儿子?这么操心你昨天跟着去不就得了。” 辛小丰道,“我一外人,跟着去算什么事。” 伊谷春道,“你也别担心他了,你兄弟的婚姻大事没什么操心的,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辛小丰问道,“我?我有什么事操心。” 辛小丰一边和伊谷春讲电话,一边看见路边的水果摊上又卖释迦果,想起伊谷春之前送给他的那箱尾巴很喜欢吃,便停下来问了一下价钱。 伊谷春道,“你干嘛呢?” 辛小丰说,“给尾巴买点水果。” 伊谷春就是随口问一句,又说回辛小丰身上,“我妈之前,还念叨你来着。” 辛小丰手上一秃噜,险些没拿稳东西,“啊?念叨,念叨我?” 伊谷春想起他妈也是牙疼,他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住了,伊谷夏和杨自道回家那天他也是吃完饭就跑了。老太太认定了他和辛小丰的事情,任他如何否认都没有半点好转。 可这八字没有一撇的事,他想承认都没法承认。他也是昏了头,就这样说来试探辛小丰。 伊谷春道,“说是想尾巴,哪天,去家吃个饭。” 辛小丰站在水果摊前面一呲牙,不知道是为了释迦死贵的价格,还是去伊谷春家里吃饭。 辛小丰挣扎了一下,拎着那颗付过钱的果子,站在路边说,“要不,改天吧?最近…” 话还没说完,辛小丰眼尖的看见公车站等车的人群里,一个瘦高个鬼鬼祟祟的,看着还挺眼熟的,是这附近的惯偷。 辛小丰把手机拿开,走过去两步,冲着那边喝了一声,“干嘛呢!” 他这一声吓着了好几个人,那个偷儿吓的一个激灵,也是认得辛小丰,看见是他耸着肩膀转身就溜。 辛小丰小跑过去,看了看等车的几个人,问道,“有没有谁丢了东西的,都看看。” 一问之下还真有人丢了手机钱包,辛小丰跟着惯偷溜跑的方向追过去,还不忘和伊谷春说一句“有点事,回头说。” 伊谷春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抓了下脸颊,他大致也猜到辛小丰是遇见什么事了。这个人,不当警察了也改不了那身警察的习惯。 伊谷春也没在想这个事,辛小丰抓个惯偷,又不是什么通缉犯,他压根就没想过辛小丰会失手的可能性。结果快下班的时候,另外一个辖区的熟人给他打了个电话,刚接起来就笑个不停。 伊谷春听他笑了一会,道,“有事说事没事我就挂了啊,没空听你笑。” 对面显然开心的不行,“哎呦可笑死我,辛小丰,原来你的人吧。” 伊谷春挂电话的手又拿开了,“辛小丰?他咋了。” 对方道,“人在我们这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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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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