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是流月城大祭司,谢衣也不再是他的弟子或下属,现在,谢衣是以伴侣的身份向他要求解释。沈夜不可能再一意孤行,强迫他接受自己任何决定。 沈夜皱了皱眉头,他从来不需要也不习惯向人解释什么,对这种身份改变带来的麻烦让他有些着恼,最后却是以和缓的语气道:“砺罂已与矩木枝融合,还取走了我部分神力,他的力量深不可测,即便我们三人联手,再加上神剑昭明,也没有必胜的把握。要以最小的牺牲换取胜利,以我为冥蝶宿主来封印砺罂,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谢衣静静听着,眸色暗沉,像是水脉潜藏的湿地,他望着沈夜,点了点头,不怒反笑:“好,既然如此,那让十二把冥蝶之印也施放在我身上。” 沈夜浑身一震,不觉习惯性地把手一拂,厉声道:“谢衣,你疯了不成!以你之能,如何在短时间内促使冥蝶化茧,有我一人足够……”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谢衣打断他,脸上像是罩了一层冰壳子,每一根线条都变得冷硬陌生,他轻描淡写地道:“你的力量也不复当年,以两人之力封印心魔,说不定更为牢靠。” 沈夜脸色雪白,连声音也变了调:“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 谢衣眼中迸出冷光,嗓音蓦然拔高:“ 千年之前,我敢叛出流月城,与你师徒反目拔刀相向,难道现在我不敢跟你一起死?” 一句反诘掷地有声,沈夜气得浑身发抖,苍白的唇哆嗦着张启,半天说不出一个字,隔了许久才喑哑地道:“谢衣,你很好……你……” “阿夜,”谢衣突然喊了他的名字,神情柔软下来,提起一个毫不相关的话题:“圣诞节的那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雪。” 沈夜怔怔地,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谢衣自顾自地道:“如果像你梦中那样,我们能赶上末班车回家,一定能看到沿途很美的雪景。” 他笑了笑,眼里却不见半点笑意,沉淀着的尽是黯然:“结果,我却是在医院走廊过了一夜。窗外一直在下雪,那样的景象美丽与否都与我无关,我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恐惧。我无法想象,如果真的在那夜失去你,我的世界会发生怎样的改变。” “所幸,你活了下来,”谢衣轻轻吸了口气,微笑着道:“于是我想,错过了今年也不要紧,我们还有好几十年,还有好几十个圣诞节,无论在哪里度过,无论有没有下雪,只要有你在我身边,那我眼前所见,一定是最好的光景。” “几十年,可能在你看来不算什么,可是对普通人来说,就是一生一世了。”谢衣说着说着,嗓音一阵滞涩,忽然悲从中来,他停顿稍许,待翻涌上胸腔的灼热情绪淡褪一些,这才平稳下浮动的声线,继续道:“阿夜,我们是有可能平淡安乐的相伴一生的。” 谢衣伸出手去,执起沈夜的手,把两人掌心相抵,十指交缠。 吹了大半夜冷风,两人的手心都寒冷失温,但肌肤相贴的地方,却生出一丝暖意来。 谢衣声音既轻又软,在近在耳畔的地方响起,径直流进了心里去,扎根在最柔软的地方。 “阿夜,即便有无数个最坏的可能,我们也不该轻易抛舍最好的那个可能。” 沈夜定定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谢衣温柔而热切地注视着他。 月光在沈夜侧面镀上冰霜一样的颜色,挺值的鼻梁,抿直的薄唇,冰雕雪刻似的。但是要使之软化,其实也不是那么难。 沈夜收紧手指,用力扣住谢衣手背,放弃似的叹了一声:“你说的对。” 就像是突然卸去无形的重负,疲惫固然疲惫,但沉重感已经不再,沈夜感到不曾有过的轻松。 千年的时光在他眼前旋成看不见的涡流,沈夜隐约想起,身为流月城大祭司的岁月里,直到最后孤身赴死之前,他仍然有一点期盼。 瞳说他所求太多,他自己也觉得,罪恶深重之人,或者是不配再有奢望。 没想到,早被他弃置脑后的这点念想,会在千载之后破开黑暗的土壤,发出一线细微而温暖的光。 茫茫浮世,或许这次真的有这样一个人,与他心意相通,生死与共。
第十九章 狷毒是位于西北沙海深处的一座小镇,早在千百年前,四周方圆千里已被风沙吞噬殆尽,唯有这一小片城池得乐无异偃甲护佑而存留至今,城中绿树荫荫,水源丰沛,被历史学家称为亡灵海中的生命之洲。 十二说千年前,乐无异去世以后,世上再无昭明下落。谢衣猜想,昭明神剑威力无匹,然而兵者,凶器也,任其流落时间,倘若不幸落入小人之手,则祸患无穷。乐无异或有此等顾虑,极有可能让昭明随葬了。 要找到神剑昭明,首先要打探到乐无异墓穴所在。 只是偃师乐无异,史书上并无记载,生平事迹无从考证,且故去千年之人,踪迹早已湮没同尘,怕是难以探听到消息。 然而,事情进展却顺利得让人不可置信。 谢衣原本打算,让沈夜与十二到当地图书馆查询地方志,或者可能找到乐无异生平记述,自己则谎称是一本知名历史学杂志的编辑,去街上和镇公所打听消息。 没想到刚到狷毒,谢衣偶然向一位过路的老人随口询问,就得到了他们原计划花大力气探查的几乎所有消息。 老人说,狷毒的人都记得乐大师,如果没有他,这里早就沦为沙漠了。到现在为止,狷毒的防风防沙设施、储水供水系统,都是在乐大师所造偃甲的基础上改良完善的,在狷毒上生活的人感念他所做的一切,把他的事迹铭刻于心,世世代代的流传了下去。 乐无异一直活到九十岁,一生绝大部分时间留在狷毒,建造了数以万计的偃甲,把狷毒从一片荒漠变成水草丰茂的生命之洲,彻底改变了当地民众的生活。他结过一次婚,妻子在他三十六岁时亡故,他把她的遗骨带回,葬在沙海极北处,据说是北极星朝耀、灵魂安眠之所,九十岁后他突然不告而别,孤身前往妻子墓穴,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大约是与妻子同穴而葬了。 老人还兴致勃勃地带他们参观了狷毒西侧一片幽静湖水,湖面占地数十余亩,沿岸滑润如油的泥地里生长着细枝窄叶的水生植物,湖面澄澈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上下一碧。沙漠之中竟能有如此湖光水色,令人为之惊叹。 白沙铺于湖底,藻荇交横,偶有偃甲管道裸露在外,那是遍布整个狷毒地下的供水系统仅能窥见的一角,老人指着靠近湖岸度测水位的标尺,说那是乐无异造就的庞大水下构建中唯一露出地面的部分,上面镌刻有乐无异的纹章。 标尺宽仅五厘米,厚约两厘米,顶部刻有一枚细小的纹章,形似团花,构图精美,但作为标记而言,似乎线条过于繁复了。 老人解释说,据说那是乐大师亡妻的发饰图案。 谢过老人之后,他们多方打听,为精确起见,查询了大量地方志,无论官方还是民间,都说乐无异与其妻的墓葬在漠北沙海,但具体在何处,却不得而知。 虽然信息有限,但时间紧迫,他们只能向北部沙漠进发,别无他法。 谢衣向当地旅行社租用了一架性能良好的越野车,备齐水、食物、煤气灯、指南针以及帐篷睡袋等露营必需品,当天就驾车离开狷毒,开往沙漠深处。 沙漠的白昼烈日炎炎,酷热难耐,白天他们停驻在沙山背阴处休憩,晚上群星升起时,便朝北极星所在的方位疾驰。 乐无异如果让昭明随葬,为防人窃取,一定会在墓外布置机关或幻术屏障,他们沿途留意,然而除却漠漠黄沙,并未见到机关、幻术之类的东西,好在大漠风光瑰奇,沙山堆叠,绵延起伏,不时有巨型风化岩伫立途中,投下厚重巍峨的阴影。日升月落时天光变幻,绚丽至极,倒也一饱眼福。特别是谢衣,浑然忘却身处险境,竟像长假旅行一般兴致高昂。 连着赶了几天的路,三人都有些疲累,路经一处高达十几米的沙山时,发现背后竟有浅浅的一片水塘,沿岸还长着绒绒一圈绿草。前几日正逢沙漠雨季,雨水在山阴面的低洼处积存下来,有山体遮蔽日照,所以至今还没有完全被风干。 沙漠里难得见到水地,他们决定停驻下来,休整一晚再走。于是从后备箱里搬出两顶帐篷在水边扎营,点起煤气灯,煮了几袋缩水蔬菜和速食粥分食,然后烧水洗漱,早早睡下。 睡到半夜,沈夜却被谢衣推醒了。 连日劳顿,休息的时间每一分钟都极为珍贵,沈夜睡着好一会儿了,强行被人从深度睡眠里拽出,头脑混沌不堪,乱糟糟地搅成一锅粥。 谢衣笑着说了几句什么,沈夜似醒非醒地没能听清,指尖按在困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脸色格外难看,目光在谢衣的脸上凝了凝,双眼一虚,满腔怒火郁积在胸,亟待发作。 谢衣笑眯眯地在沈夜额头亲了亲,麻利地拉开睡袋拉链把他拽了出来,裹上一件厚实的羽绒服,把他推出了帐篷。 沙漠温差极大,夜晚寒风凛冽地卷过大漠,这是天长日久连巨石都能磨削成杀的强风,睡梦里都能听见帐外烈风啸叫。沈夜一脚踏出帐篷便有寒气迎面袭来,在睡袋里捂热的身体被冷风一激,不觉打了个寒战,顿时睡意全消,火气更是蹭蹭窜了起来,转眼瞪视谢衣,微微咬牙道:“谢衣,你到底要做什么?” 谢衣两眼发亮,犹自兴奋地道:“阿夜,看天上。” 大半夜把他拉起来就只为了看天?沈夜给气得笑了。 这些天谢衣游兴颇浓,真当是来旅游的,无论赶路还是休息都不得安生,自己贪看风景不说,还扰得他也不得安宁,一会儿阿夜看这儿,一会儿阿夜看那儿,简直越活越回去了。 又是一股寒风灌进衣领,沈夜拢紧了衣服,剐了谢衣一眼,转身就往帐篷里走,要不是外面太冷他懒得跟谢衣耗下去,一定把这混账丢水塘里去醒醒脑子。 “阿夜你别急着走啊!” 谢衣赶忙拉住沈夜,右手在他下巴底下往上一抬,强行让他仰起头来。 沈夜来不及向他发火,就被所见景象震慑住了。 漠北远离人嚣,空气洁净,眼望夜空,能看见数量比城市多十倍以上的繁星。越往北走,星空越是华美,现下极目望去,只见天穹群星密布,从顶空向四下衍射,延伸至天地交界处,一条璀璨光河横贯天际,冷光溶溶,银辉流溢,平野尽染霜白,满地银沙堆叠。 站立其下,但觉宇宙浩渺无穷,人则微如一芥,天宇沉默无言,其庄严美丽广袤无际,千载不移万载不变,一任人世改换,沧海桑田。 背后贴上一片温热,谢衣从身后揽抱住沈夜,下巴抵在他肩窝,低声笑问:“漂亮吗?” 沈夜点点头,眼里映着星河清辉,流光满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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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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