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衣感到咽喉生痛,像是刀片在历历刮着,连发声都变得困难:“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吗,不是……妄想症之类?” 瞳叹了一声:“我倒希望是妄想症。” 瞳起身踱到窗前,往楼下看去。夕阳把街巷渲染成版画一样陈旧的昏黄色,下班下学的人们来来往往,主妇提着大包小包走出超市,公交站台拥挤着赶车的人,每停靠一辆车都有人蜂拥而上、有人鱼贯而下,中学生骑着单车在狭窄巷陌间飞驰穿梭,白底蓝边的校服后摆被风鼓动,像是鸽子张开优美有力的羽翼。 那是普通生活最寻常的景象,滚滚红尘,攘攘俗世,每个人都理所应当地生活于此,享受现实生活赋予的人事冷暖,酸甜苦辣。 只有沈夜一人,永困于那座孤独高旷的流月城,被它带来的无尽厄运纠缠折磨。 瞳忽然心生烦躁,蹙了下眉心,挥手拉上帘子,懒怠再看。 “如果流月城大祭司是真,心魔砺罂是真,那你我都无能为力,没有人能帮到阿夜。” 他言语向来沉冷平稳,然而这一句,饶是谢衣都听出苦涩来。 谢衣沉默坐着,试图从大量信息中整理出最关键的部分,然而脑中一团混乱,半天理不出头绪,忽而灵光一闪,他猛地直起身来,急切问道:“阿夜的养父留给他的遗物,到底是什么东西?拿到它便能梦见这些事情吗?” “是一把破碎偃甲刀的残件,我先前也以为阿夜的异状是那把刀引起的,趁他不注意时碰触过,并无特异之处,”瞳见谢衣露出黯然失望的神色,顿了顿又补充道:“可能效果因人而异,你不妨一试。” 房间陷入了持续而长久的沉默,夕阳沉入城市楼群之下,天光黯淡,暗蓝暮色汩汩流入室内,把一切裹入薄膜似的窒闷阴影中。 最终仍是瞳打破了岑寂,一成不变的声调略为上扬,带上些勉勉强强的希望。 “另外,我这次去A市,倒是有个意外发现。A市临海,附近有一座岛屿,那里雾霾笼罩,虫鸟不生,去过的人都会莫名其妙地染上不治之症,被当地人称为不祥之地。我出于好奇,雇船前去查探,居然在岛上见到了一个人。那人装束奇异,脸上戴着古怪的面罩,不知为何对我极为恭敬,他阻止我深入岛屿腹地,说那里密布恶浊之气,对身体有害,还说,那地方并非不祥之地,另有一个名字……龙兵屿。” 谢衣霍然抬头,眼中光华乍现:“阿夜梦中提到烈山部族迁徙之地?!” 瞳点点头,背过身去,一手撩开窗帘,遥望西天夜空浮起一痕淡白的月。 “虽然龙兵屿已经荒芜,但那人很可能是烈山族人,如果带阿夜去找他,或许所有难题都可迎刃而解。”
第十三章 瞳给沈夜注射的安定剂量较重,傍晚时沈夜被谢衣喊醒,就着递到嘴边的勺子咽了些粥汤,才喝了半碗又昏沉睡去。等客厅的挂钟指向八点,瞳向谢衣告辞,让他有什么情况接打电话,然后提着医药箱去赶地铁末班车。 把瞳送走后,谢衣立即在家里翻箱倒柜,到处找瞳提到的偃甲刀残片。 其实,那件东西放在何处,谢衣是有大概线索的。 两人正式确定恋爱三个月后,沈夜搬来与谢衣同住,带来了整整十几个纸箱子,其中两箱是衣物用品之类,其余全是专业书和期刊杂志,把谢衣不到六十平米的客厅挤得水泼不进,地板兼茶几沙发都被占据一空,连下脚都找不到地方。 那天来临之前,谢衣一直怀揣不可言说的、类似娶媳妇儿一样的兴奋心情,夜里在枕上辗转反侧,调动自己为数不多的浪漫细胞筹划了数套方案,准备与沈夜渡过毕生难忘的同居第一天。结果现实的冷水把谢衣泼了个透心凉,他们一整天时间都用来整理堆满客厅的纸箱子。 许多天的期待全部落空,谢衣恹恹地抱着纸箱走进书房,把大部头专业书一本一本放进柜子里,箱子渐渐搬空,零散书册下露出一件容器坚硬的棱线。 谢衣把剩下几册书拂开到一旁,埋在底下的器物展露出完整面貌,是个长方形的黑漆木匣,两寸宽五寸长,一只手刚刚能托住,外形朴拙别无修饰,漆面却水润柔滑,分外考究。 他把木匣翻覆看了几遍,正想打开看看,冷不防一只骨瓷白的手从旁伸来,劈手将匣子夺了过去。 谢衣一惊,转过头去,沈夜拿着那木匣,面无表情,脸色莫名有些冷。 虽说两人已经亲密的恋人关系,但不经同意翻人东西被抓了现行,谢衣仍是心中惴惴,讪笑一下,陪着小心喊了声阿夜。 沈夜倒没责怪他,面色不好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就恢复如常,只轻描淡写地说盒子里装着一件旧物,已经碎了,让他不要再碰。 然后沈夜把木匣拿出了书房,也不知收捡在何处,从那以后,谢衣再没见过那个匣子,他有时忍不住好奇询问里面装着的东西,都被沈夜三言两语搪塞过去,时间一长,他便渐渐忘了木匣的事。 现在想来,那个匣子装着的所谓旧物,应该就是沈风从神女墓中带出的偃甲刀残片。 客厅没有,储物间没有,卧室也没有……谢衣在不大的房间到处找,遍寻不着那个黑木匣子,只恨不得把地板墙壁一块块揭下来看。 最后只剩下书房没找过,但那是最不可能存放木匣的地方,谢衣确切记得,那时候,沈夜拿着匣子从书房走了出去。 谢衣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先翻了一遍书桌,把抽屉挨个拆卸下来,直到把桌子拆成了空壳也没见着木匣的影子。他大失所望,蹲在地上对着满地狼藉发了会儿愣,这才怏怏地站起来,开始把柜子里的书一本一本往外取。 两人的书籍加起来数量惊人,慢慢在脚边堆积成山,木匣却是影子也没有,谢衣不禁沮丧起来,心不在焉地抽出顶层右侧一本厚如板砖的光电化学教科书。 那本书据目测厚度可观,谢衣下意识手腕用劲,拿在手里的分量却轻得蹊跷,他反而因为使力过猛重心不稳地往后仰,歪斜了一步才站住。 谢衣一下子揭开教材封皮,因为情绪激动力道再次出错,刺啦一声把封皮连带着几页纸整个撕了开来。 书本中间挖开一个长方形的凹槽,镶嵌其间的,正是那方黑漆木匣。 手指抚上漆面,凉润光洁一如当初,谢衣迫不及待地打开盒盖,一把偃甲刀的刀柄连着一截剑身,静静地躺在黑色的丝绒衬垫上。 他听到胸腔里绷紧到极致的弦松缓下来的声音,想着那人如何费尽心思地把书本掏空再把盒子放进去,不由笑起来。 阿夜,你真会藏东西。 谢衣伸手向偃甲刀,在距离刀柄毫厘的位置停顿下来,他心脏狂跳,紧张得胸口生痛,嗓眼堵着什么粘滞的物质,喉咙自动咽了一下,却好像什么都没咽下去。 他用力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最终一把握住了偃甲刀柄。 忘川。 头脑中无端地闪现出这个名字。 刀柄与手掌接触的部分耀出微光,谢衣惊愕地感到体内有什么在流逝,被手中残刀急速汲取过去,而后微光暴涨,烈烈光芒势不可挡地湮灭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待眼前亮蓝色光稍微减退,谢衣发现自己跪倒在地,忘川残片弃置在旁,黯淡无光,毫无出奇之处,仿佛刚才暴烈的光华只是一场幻觉。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取一空,谢衣试着起身发现自己暂时粘不起来,他一手撑在地上喘着气,接着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眼前是一双式样古朴黑色描金的布靴。 今天发生了太多超出常理的事,足够把人震傻,谢衣以破罐子破摔的平静心情,抬眼看向房间里突然多出的人。 那人一身与靴子同样色系的衣服,腰封收紧,袖口裤腿皆束起来,极为利落干练,气质锋锐如霜刃寒芒。 直到看清那人的长相,谢衣心脏猛一紧缩,觉得自己还算正常人,面对这种稀奇古怪的事情果然还是无法心如止水。 就像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影像,唯一不同的是,那人眼下有两点暗红纹路,形如泪痕。 录音笔里的内容断断续续涌现脑际,谢衣试探着问:“你是……初七?” 初七不是完全的实体,他身体呈现出半透明,发出暗暗蓝光,要用现代科技来类比的话,他现在这样子,大概类似于全息影像 他专注地看着右手掌心,似乎在确定自身目前的状态,听到谢衣问话,于是稍稍移动视线,瞥去一眼。 谢衣原本有许多疑问,接触到初七的目光顿时全被堵了回去。 初七眼神看他的眼神没有内容,毫无惊奇,他好像一点也不疑惑自己为何出现在此处、面前的又是谁,看着谢衣的眼神像是看房间里任何一件普通摆设。 冰冷的目光扫过他不超过一秒时间,初七转回视线继续盯着自己手心,掌中忽然闪过一丝翠青柔光,他眼中瞬间迸出惊喜之色,放下右手,抬步朝外走去。 不符合常理的人做出完全不符合常理的举动,谢衣在原地愣了几秒,待看到初七向主卧走去,他连喊几声“喂,你做什么?!”,初七充耳不闻,走进去反手掩了门。 谢衣急忙起身,双腿软得撑不起身体的重量,他站立不稳地跌了一下,扶着墙壁跌跌撞撞追了过去。 借着体重撞开卧室门,谢衣活到二十好几头一回体会到怒火冲脑的滋味。 初七坐在床边凝望无知无觉沉睡着的人,嘴唇无声地翕动,从口型判断,大约是“主人”。然后他闭上眼睛,虔诚地将一个轻吻落在沈夜额头。
第十四章 “你离他远点!” 流失的力气与怒火齐齐卷涌上来,谢衣松开撑住墙壁的手疾步走过去。 身体却重重撞上一堵空气墙,一道蓝色光屏陡然张开在身边,严丝合缝地将他整个人围困其中。谢衣铁青着脸一拳砸上去,纹丝不动,甚至连声响也没有。 “你到底想干什么?!” 初七不予理会,一门心思地看着沈夜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他伸出手去轻轻触碰沈夜的脸,指尖抹过挺秀的眉和紧闭的眼。 小心翼翼,珍视万分。 谢衣放弃与他沟通,用尽全力砸向眼前光华熠熠的屏障,他是个温雅好脾气的人也受过良好的教育,并且在克制情绪上十分擅长,但谢衣发誓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想揍趴一个人。 初七守在床边良久,熟练地给沈夜掖好被角,而后他像是刚刚发现房间里还有一个人,起身到谢衣面前,隔着薄膜似的屏障地打量了他几眼,目光中不含任何意味,冷锐漠然,似是打量别人家的装饰柜里一件有瑕疵的陈列品。 谢衣怒火满腔地瞪回去,待留意到初七眼下两点红痕,他不禁发愣,瞳孔像是溅进了火星,灼痛难当。 他终于明白沈夜为何总是喜欢在这个位置抚摸流连,而看着他时眼中无处隐藏的难过又是为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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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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