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你所愿。” “哎?” “你想知道什么?” 对方如此好说话的态度又让艾伦吃了一惊,想知道什么?真正要一条一条列出来说,也还真不少。所以就从最表面的开始问吧,艾伦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问道: “这次案件的凶手真的是福兰特吗?” “不是。” “埃尔文探长掩盖了事情的真相,再利用我结案,另大家信服?” “是。” 简单的两回合yes or no,艾伦的表情已经开始僵硬。明明是自己推断出的情况,算是做了心理准备,但再由另一个人确认一遍,果然心里还是十分的不好受,说着愤怒也好,失望也罢。 “事先说明,埃尔文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失职,相反,他做了对所有人都好的决定。” 仿佛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利威尔不紧不慢地补充了这一句。 艾伦不以为然:“呵,所有人。包括被利用的我吗?” “包括你,”利威尔起身,走到墙壁边,取下了一个烛台。 “和我。” 利威尔抬手摸上墙上的壁画,推动壁画的一角,咯的一声,触发了机关。隐约中好像有无数齿轮在转动,地板开始晃动,壁炉慢慢向右移动了一米,露出一扇隐蔽的门。 艾伦惊异的看着这一切,看着利威尔推开那扇门,看着门后向下延伸的楼梯,通向无光的昏暗地方。 “给你令所有人都满意的结局,你不想要。” “那么,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全部,想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就跟我来。” 利威尔站在那扇通向黑暗的门前,就像一个藏匿在人间的恶魔之子在向凡人递出邀请。又或者说,他在给他最后的考虑机会,就像那是一个一旦踏入,就再也无法脱身的禁忌花园。 艾伦犹豫了,真的犹豫了。他看着利威尔依然没有表情的脸,开始怀疑他只身前往这里,独自闯入迷雾中心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但是好笑的是,直到最后,他都没有想过是他错信了他的可能性。 他是如此相信他,艾伦相信利威尔的人格,不需要说任何假话。所以他才会不需要任何理由,就把手伸向他。 就像平行的时间线里,数千年前的高墙上,若干年后的大海边。 其实只是简单的楼梯而已,旋转向下,艾伦紧跟在利威尔身后。走了一段时间,艾伦在心里估算着距离和高度,这应该已经到达了地下至少五米的地方了。这样的暗道究竟是什么人修建的?这样看来这桩建筑本身也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艾伦定睛看了看面前的人,再多的故事也不敌这个人吧,利威尔,他本身就是一个秘密。想到这时男人停下了脚步,艾伦又看到一扇门。 那是一扇古老的门,门上的彩绘图案已经剥落了很多块,借着火光可以看清个大概,黑翅蝙蝠,带刺的玫瑰还有纯黑色的棺木。艾伦的心底正在泛起阵阵凉意,而利威尔这次没有再做停留,伸手将手指扣在了门上的一道暗槽里。 暗槽里有刺,一道细细的血流沿着利威尔的手指留下,滴到门上。艾伦越来越紧张,仿佛听见了他的心跳,利威尔侧过脸看着他的眼睛,艾伦与他对上视线的时候听见他说—— “不用害怕,有我在。” 这句话就像有魔力一般,艾伦心底的恐惧消失了,他只是觉得冷。眼前是一片宽敞的平地,也许是终年不见阳光的关系,这里的冷渗入皮肤,刺痛着骨骼。昏黄的冷光不知从何而来,照亮着这个空间。直到艾伦看见了这片空间除了利威尔和自己以外还有的东西,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他明白了那种阴森从何而来。 那是数以百计的棺木。 艾伦做了几个深呼气,他惊讶于自己并没有很恐惧。这里大概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墓地? “埃尔文所掩盖的,就是我们这样的存在。” 我们?肯定不包括这位一无所知的年轻探员,艾伦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利威尔口中的“我们”是指他和……那些棺木中的人。 “1854年的时候,我曾偶然救过埃尔文和他父亲的性命。从那时候起,他们成了苏格兰场里极少数知道我们身份的人之一。” 利威尔平淡地说起,艾伦在他身后接收着这些信息。比起“利威尔先生不是晕血吗?”这种问题,他现在努力搜索着与1854这个数字有关的东西。1831年至1854年,英国发生了4次大霍乱,数以万计的人死去,刚刚工业化的伦敦在一次次传染病浪潮中受到巨大打击。那时候埃尔文探长也不过十多岁,但是—— 艾伦看着眼前男人的背影,但是他,就算见过利威尔再老成的言行也不能忽视他不过三十岁的面容。1854年,二十八年前…… 混沌的思考中,有一个唯一有可能的答案渐渐浮上心头,艾伦的呼吸节奏由急促变回平稳,眼前闪过了三具倒在地上却不见多少血迹的尸体,还是尸体颈脖上由利器刺穿的伤口,然后,混沌的尽头是街角老妇人苦笑的嘴角。 “……pire.” “在欲望膨胀的伦敦城,总会有谁做出出格的事。” “无论是人,还是。” 来到一个房间门口,利威尔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脸色苍白的艾伦。 “超脱我束缚的,吸血鬼。” 艾伦说不出话来,利威尔推开了门。艾伦的瞳孔放大,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他一阵晕眩和反胃,只得捂住自己的嘴。 眼前的地上躺着一个被黑色锁链固定住的人,干瘪发黑的皮肤,已经辨认不出面孔,却依然能看清他狰狞的表情。他的胸口插着一把银色的剑,暗红色的血液从那里流出,流入地下的暗槽,流向未知的地方。 “埃尔文找一个像样的替死鬼,而我在暗中找出真凶。这就是所谓的,约定。” “苏格兰场的家伙们开始怀疑埃尔文的行事,所以这次他不得已才利用你。” ——艾伦,我是有苦衷的。 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来再次平复心情。这个夜晚带给他的撼动,远远不是几次虚张声势的心理准备就可以抵挡的。他差点误会了一个,不知从何时开始就承受着巨大心理压力的人,为了平衡这个社会看似安定的假象,而费尽心思的人。他瞬间明白了所谓苦衷,但他不知道的是看到了这一切的自己又该如何。 “满意了吗?这就是真相。” “一个在王的旨意下,默默生活在日不落帝国暗处的,恶魔种族的支线。” 利威尔看着艾伦被阴影笼罩的绿眸,淡淡地说道。 “这个没落氏族的王,就是受够了战乱,受够了勾心斗角,受够了被嗜血的欲望控制,无法停止对自身厌恶的,我。” “你看到了吗?这就是高墙外的天空,很可惜,并没有多少阳光和美好风景。” 男人移开了视线。 他似乎做好了心理准备,被青年继续质疑,或者就这么沉默下去,对方理应对他避之不及。 沉默中,不知为何,他还有一丝理智之外的小小失落。 他以为他会是特别的。 “可是,我并不讨厌知晓,利威尔这个存在本身。” 青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他握紧了拳,声音颤抖,但是他要把他所想说完: “利威尔先生明明是很温柔的人,我是说,愿意告诉我这些,哪怕最后你会了结我的性命。” 真的不知道是从何而来的勇气,明明已经快被血腥和腐臭味呛出眼泪。真的不明白,自己这份坦然从何而来。但是总有种千年的孤寂和隐忍,让人想想就心疼。 “再残忍的事实,我宁愿相信。这份认知本身比生活在假象中要强。” “至少我,解开了心结,至少我又多看清楚了一些这个世界。” 简直太佩服自己能说出这些了,那么继续说下去,就算视线模糊,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真奇怪,明明我应该……非常非常害怕的,应该尖叫着逃离这里的。但是我还站在您面前,不是吗?” ——他是特别的。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 “你不害怕,是因为我让你不要害怕。这是倒数第三点。” “现在,艾伦,拆掉你手上的绷带。” 艾伦不由自主地抬起手,一圈一圈地接下他的绷带,他感觉到了。他的动作完全不是由他自己指挥的。绷带落下,裸露的手背不见伤痕,只剩一层暗红色的血壳。 “我的血能治愈你的伤,但是不能挽回死亡,这是倒数第二点。” “利——” “嘘,不要说话。” “……” 艾伦发现他发不出声音了,他想移开视线拜托控制,却根本做不到。他颤抖着身子看着利威尔靠近,靠近,靠得不能更近。然后他微微仰面吻住他的唇,在这样阴冷的地下,在这样弥漫着血雾的空间,艾伦今后再无从说起的,他的初吻。 利威尔尖牙咬破了他的嘴角,艾伦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被吸食。然后利威尔同样咬破了他自己的。温热的血和冰凉的血混合在一起,利威尔结束了这个吻。 “你将离开这里,回到家中,清洗好自己,然后进入睡眠。” “并且你不会再做噩梦,你相信你母亲的灵魂已在天国得到安宁。” “太阳再次升起之后,不会记得今晚的一切。” “你不会记得我,这是最后要说的。” 眼前的面容渐渐逆着时间变得年幼,缩在房间一角的小男孩,惊恐地看着倒在窗边的,已经停止呼吸的母亲和她流血的颈脖。 然后他说了跟那时一模一样的话。 “晚安,我的男孩。” 》》》 再次回到无人的客厅里,利威尔有一瞬间的失神。他看着桌上装着暗红色液体的小瓶子,看着那卷没用完的绷带,回忆起了那个感谢的微笑。 他试着理解自己心底静谧的落空,后来很久很久以后他再回想起来才发现,这大概是唯一的,在他漫长记忆中永远定格的瞬间。 因为那笑容是这间阴冷的大房子里最温暖的东西,是无论装饰得多华丽的世间里最明亮的东西——是在他时间停止的身体面前,他用眼睛记住的,用心记住的笑容。他发誓不会让那个笑容蒙上阴影。 现在的利威尔还不知道他会为了这样一个人打破他匿名度日的平静生活,而又只会为他一人而怀念现在的年岁,日不落帝国维多利亚时代的后程,在被迷雾包裹的一八八二年春天。 仅此唯一,为了正在遗忘他的耶格尔,为了那颗年轻又纯净的心。
第六章 1758.11.19 Seven Years’ War 男人睁开眼的时候外面天刚亮,他并没有看见日光,只是感觉到了晨风带着惋惜的哨声卷起黄尘。他沿着长长的楼梯一点点向上走,细细听着外面的声音。 这几日炮火燃尽碎石和残肢并且摇晃大地的时候他并没有醒来,炮弹一次又一次撞击过这片土地,他大概能想象出来地表的惨状——每一次都是这样。于是他现在又一次站在了废墟中央,士兵破旧的长靴掉落在他面前,还有一些破碎的衣服,几杆折断的枪,还有数以百计的,血肉模糊的身体。他闭上眼睛试图适应几日未见的阳光,后来才发现并没有阳光,十万悲恸的亡灵遮住了半边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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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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