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雅辛托斯的谈判已经消耗掉了冥王大部分的耐心,面对酒醉的美神,他相当不怜香惜玉地冷着脸掸开,态度不比掸灰更好点:“你的丈夫还在旁边。” “她眼里有我吗?没有!”赫菲斯托斯不知是不是被戳中痛脚,也开始声如雷鸣地哭嚎,“只有我在努力维持这段婚姻,她就恨不得我不存在!” 赫菲斯托斯紧跟在妻子后面折磨哈迪斯的袍袖:“你说,你说,她是不是很过分?为什么我就找不到一个像雅辛和阿卡这样的爱人呢?一心一意地对待彼此……呜呜!” 看在二叉戟的面子上,哈迪斯不是很想对赫菲斯托斯动手,他一边救回自己的袖子,一边顺口道:“你不如指望材料。” 让阿芙洛狄忒一心一意,简直和让宙斯深情不悔一样不可能。 赫菲斯托斯的哭嚎顿了一下,随后爆发出加倍量的嚎哭:“材料!材料!你还说,我多少次想去冥界挖点矿石,每次都叫睡神给我送出来。怎么你们冥界的东西就宝贝点是不是?你的二叉戟都是我自掏腰包提供的材料!我活这么大了,就一次都没用冥界的材料打过东西呜呜呜……” 讲着讲着他又绕回去了:“没有材料,也没有爱我的妻子,呜呜,我活着有什么意思。” 哈迪斯:“……” 他抬起头,本想示意雅辛托斯或者阿卡谁来帮忙拖走这个醉汉,结果一抬头,就看见阿芙洛狄忒也正醉醺醺折磨着雅辛托斯的袖子:“你……你为什么宁愿选赫菲斯托斯,也不选我?我承认,我是没你好看,但、但我可是美神呢!睡一觉都不行吗?睡完就分,绝不纠缠……嗝!” 阿芙洛狄忒不小心冒出一声酒嗝,醉酒的迟钝反应,让她打完酒嗝才后知后觉地抬手捂嘴,晃晃脑袋,从腰带里摸出一根让哈迪斯格外眼熟的东西:“我……我就不信,你一定是中了铅箭,才铁石心肠。这可是……丘比特的爱神金箭!你被它扎中了,肯定得爱上我……怎……怎么扎不进去?” 无往不胜的爱神金箭被阿芙洛狄忒反复举起,扎在雅辛托斯的心口,不但无法深入,有几下扎得急了,甚至蹭出几点金色的火花。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笼罩在雅辛托斯身体之外,阻止着爱神金箭扎入似的。 “你……”哈迪斯推开赫菲斯托斯的动作缓缓顿住。 这难道也是雅辛托斯打造的某种神器的力量? 哈迪斯突然觉得这个投入也不是那么亏了,等待完全在可承受范围内。 雅辛托斯之前也遇到过这种情况,爱神的铅箭同样对他不管用。两者唯一的区别就是一个扎进去一个没扎进去,差别说实话不大。 因此,他还有闲心观察阿卡的表情,瞅见对方紧盯着爱神金箭,身体紧绷,漆黑的瞳孔骤然扩散,黑色占据整个眼白,直到看到爱神金箭无法扎进他的胸膛,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 阿卡放松的太早了,忘却了自己的眼睛还不大对。 和雅辛托斯意味深长含着笑的目光对上后,他还回了一个疑问的表情,紧接着神情一绷,显然是想起了瞳孔的事,笼罩着眼白的黑色骤然收敛。 “怎……么了。”阿卡总是冷淡的语气变得有些飘,透着一股心虚。 雅辛托斯故意拖长语调:“没什么,就是随便看看。你知道,人在发呆的时候,眼睛总会下意识落在什么上面,比如漂亮的东西,或者喜欢的……” 雅辛托斯说着说着,突然顿住。 他说这话,本意是想逗弄一下阿卡,顺便撩个闲,但说着说着,他的脑海突然不受控制地回想许多画面。 比如当初还住在偏僻院落时,阿卡静静站在长满荒草的岩石边。 夜色下,阿卡漫无目的望着野草的眼眸抬起来,涣散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重新找回了焦距。 比如当初在伊利斯城外,他和老厄尔正在道别,不经意间望向河对岸,看见骑在高马上的阿卡缓缓向他投来视线,原本虚焦的瞳孔逐渐清晰地倒映出一袭红影。 “……”雅辛托斯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本怀揣的正翻江倒海的恶趣味突然有某处塌了一块,满池的坏水就瞬间倾斜了个干干净净,转而泛起漾着柔柔碧波的湖水。 所以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带着温和的笑意道:“没什么,发了个呆而已。” 阿卡的眼底迅速掠过一抹狐疑,刚刚他露馅得分明很明显,真没看到? ……算了,没看到是好事。 阿卡找回了他的淡定:“哦。” “……”哈迪斯在旁边看得面无表情,着实不知道这俩是怎么在醉酒夫妇震天的争吵中继续谈情说爱的。 他低头望了眼滚在地上厮打的赫菲斯托斯和阿芙洛狄忒,这俩人还在不知疲绝地大吵: “你总是背叛我们的婚姻!还当面偷人,整个奥林匹斯山谁都笑话我们的婚姻,你这是把我的脸面往地上踩!” “那怎么了!你以为这场婚姻是我愿意的?不是你用那把破椅子向赫拉求娶我,我就被宙斯指婚给你了,从头到尾有人问过我乐不乐意吗?”
无休止的争吵突然寂静片刻,过了片刻,赫菲斯托斯小声说:“婚后我待你很好,你……” 阿芙洛狄忒冷冷道:“那当然了,你娶了整个奥林匹斯山上最美的神明,你当然心满意足。我呢?” 她被强迫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做妻子,鬼知道她躺在赫菲斯托斯身边醒来是什么心情。 真要说谁对不起谁,他俩也是半斤对八两,互相伤害,互相折磨罢了。 两个人各坐一隅,互相对视,愤怒褪去后,只剩下疲倦席卷而来,赫菲斯托斯一动不动地在地上坐了一会,抬起大手,本想遮下自己的脸,可遮了脸又遮不住残疾的腿,片刻后,只能垂下手臂:“我……我很抱歉。” 阿芙洛狄忒淡淡道:“不需要,我清楚就是这么个世道。至少你比西风神、宙斯要强……” 阿芙洛狄忒嗤笑了一声,不知道在嘲讽谁,亦或是这个世道。 夫妻俩难得安静,各自陷入各自的伤感,一旁的哈迪斯却看了会赫菲斯托斯,摸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 来都来了,多难得出门一趟,不带点什么回冥界可也太亏了。 哈迪斯缓缓引诱:“赫菲斯托斯。你说想要用冥界的矿石打造武器,但我不能允许这些武器流落到冥界之外。不过,如果你愿意成为冥神,冥界的所有矿产都可以任你取用。你知道,冥界拥有世间最大的、从未被开发过的矿源。凡是奥林匹斯山、波塞冬掌控的海域里拥有的资源,只要你一句话,我都可以让修普诺斯或者赫尔墨斯替你带到。” 醉了酒,脑子并不是很好使的赫菲斯托斯呆呆抬头,张嘴发了会愣:“但……阿芙洛狄忒怎么办?” 阿芙洛狄忒虽然喝得也挺多,但这点危机感还是有的:“我……才不要当冥神!” 哈迪斯毫无心理负担地继续引诱醉汉:“其实,放在你面前的选择很简单。是和阿芙洛狄忒离婚,放她自由,同时自己坐拥包括冥界在内的材料来源地?还是忍痛割舍冥界矿产,这辈子都不可能拿到一枚来自冥界的矿渣,继续在奥林匹斯山上和阿芙洛狄忒互相折磨?” “……??”雅辛托斯不禁回头,“你这——” 赫菲斯托斯已经大哭起来:“我去冥界!我去冥界!这就离婚,呜呜阿芙洛狄忒,我放你自由……” 看在朋友一场的份上,雅辛托斯试图劝阻赫菲斯托斯,离不离婚倒无所谓,但去不去冥界真的要三思而后行啊——然而火神只顾嗷嗷大哭,完全没把雅辛托斯的话放在心上。 “……”雅辛托斯只能退回身,谴责地看着哈迪斯,“你想过赫菲斯托斯酒醒后,知道自己丢了妻子又没了自由会是什么感受吗?” 哈迪斯看着雅辛托斯皮笑肉不笑:“你才给我做过选择题,你说呢?”
第九十章 赫菲斯托斯和阿芙洛狄忒的婚姻,是遵从宙斯的命令。换作一般人,还真不敢跟神王对着干,当这个离婚证人。 哈迪斯就不一样了,不仅敢,而且很迫不及待。 火神脸上的眼泪都没擦干净,就被扶着,歪歪倒倒地站起来:“我宣告,赫菲斯托斯与阿芙洛狄忒的……” 婚姻从今天起结束,照理来说应该这么宣誓,但谁能指望一个醉汉老老实实念台词,赫菲斯托斯宣誓到一半,就没忍住一个暴哭:“对不起!阿芙洛狄忒!我当时只想着怎么报复将我丢下山的母亲,怎么让奥林匹斯山的神明们不看轻我……呜呜,我还谴责你、谴责哈迪斯对雅辛托斯强取豪夺,我的行径又好到哪去呢?呜呜!” “……”哈迪斯抬手,一寸寸扯回自己遭殃的袖子,“念完誓词,你还来得及亡羊补牢。” 他脾气真算是好的了,被这么糟践衣服,还能耐着性子继续引导仪式。 然而醉酒的人才不懂什么叫做配合,阿芙洛狄忒完全忽略了哈迪斯的敦促,一双美眸愣愣地看了会赫菲斯托斯,半晌冷哼一声:“我没义务、也没打算原谅你。但你这么说,我也欠另一个人一个道歉。” 她在哈迪斯的死亡凝视下摇摇晃晃地、慢吞吞地转身,面对雅辛托斯,做忏悔状:“我该向你道歉。我痛恨不尊重我意愿的宙斯、赫菲斯托斯,但我对你做的,和他们对我做的一样。我反思了一下,爱欲总该讲究个你情我愿……” “是,”雅辛托斯笑了下,“所以你现在就不要强迫我听你反思了,我怕哈迪斯用眼神把我戳穿个洞。” 哈迪斯的神情看起来的确没什么耐心了,但被雅辛托斯这么说,他似乎又颇为不爽,硬又挤出几分耐心,什么话都没说,干等着这两个醉鬼重新站好。 好在这一次,他的忍耐有了好的回报。 火神夫妇的第二次宣誓顺顺畅畅,没再中断:“我宣告,赫菲斯托斯与阿芙洛狄忒的婚姻从今日起结束。” 哈迪斯肉眼可见的精神一振:“我见证。” 微光从这对前夫妇身上闪过,“啪”地一声轻响,消失于无形。 两个醉鬼像撂下了什么担子似的,抱头大哭,也不管谁对不起谁,谁不能原谅谁。 哈迪斯不经意间回头:“……你那是什么表情?” “看改邪归正的好孩子?”雅辛托斯随口一搭,没说他就是从火神和美神身上看到了当初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这对哭包姐弟的影子,情不自禁表情就变得有些欣慰。 他假模假式地抹了下眼角,刚伸手出去,想借回忆往昔的借口,和阿卡撩闲几句,指尖触及眼角,却真的摸到了一丝湿意。 以雅辛托斯的角度,金泪并不容易被察觉。但从哈迪斯的视角,却能清楚地看到那滴泪是如何从雅辛托斯的眼角溢出,滑落至面具下,紧接着无数金丝骤然穿透面罩,以极其凶悍的姿态,洪水猛兽般悍然张开巨口,一下将在场的三位神明统统吞没,包裹在金色的蚕茧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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