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温软地浸透他微寒的黑袍,他微微仰起脸,仿佛慢了很多拍似的,听见戴了长久的镣铐尽数摧断。 哈迪斯纵容自己在阳光下伫立良久,直到旁边吃草的绵羊开始不耐烦地拱他,才转身回到冥界。 飞回工坊时,他拍着腿肚子边沾上的羊毛,听见雅辛托斯正在屋里询问雅典娜:“你见过命运?祂长什么样?” 雅典娜已经趁哈迪斯验证猜想的这段时间整理好了情绪:“我不太确定,比起长什么样……祂更像是一种印象,好比最开始祂想取信于我的时候,我就觉得祂好像是个慈祥长者的模样,后来撕开伪装,我又觉得祂是尖嘴猴腮、眼神恶毒的小人模样。” 雅典娜眼巴巴:“穿着黑色的袍子算吗?” 雅辛托斯:“……算个屁,街上不想露面的人十个有九个批的都是黑斗篷。哈迪斯穿得不也是黑袍?” 哈迪斯:“??” 哈迪斯决定看在自己心情好的份上,不与雅辛托斯计较,转脸看向赫菲斯托斯:“你也被夺走过神格,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前后的变化?” “……”雅辛托斯挠挠脸,有些话想说又没说。 他觉得“金丝夺走神格,为的是解开命运的控制”这个猜想也不一定准确吧,好比死神、睡神到现在都没被夺过,难道是没被命运控制? 那安菲特里忒呢?她总是被命运控制过的吧,但也没被夺走神格,这又是因为什么? “我……”赫菲斯托斯看起来都快哭了,“我什么也没感受到,还是又丑又瘸,唯一的区别就是没了妻子。” 死神倒是在这时深思敏捷,独辟蹊径:“不对吧,你怎么就没区别了,我们不是区别吗?” 哈迪斯认同的点头,嘴更毒:“在夺走神格之前,你什么都没有,只有厌恶你的母亲,无视你的父亲,背叛你的妻子,和一大群不是你亲生的儿子。现在后两项拖油瓶已经不再是你的麻烦,你还多了我们——至少我单方面认为你是朋友。” 赫菲斯托斯:“……” 虽然承认他是朋友很让他感动,但你这个朋友他妈的能不能讲点不会让友谊走到尽头的话。 一大群不是我亲生的儿子可还行?? 死神连忙为上司挽尊:“冥界想要你的姑娘小伙多得是,就是你天天呆在工坊没给他们机会罢了——你以前在奥林匹斯山上的时候有吗?” 哈迪斯总算姗姗记起要说点人话:“是。命运的控制可能并不是一些显而易见的东西。” 枷锁已经解除,哈迪斯说起来也没有了负担,他语气淡淡道:“曾经我很少离开冥界,其实是因为每次离开都会流失神力,相当于被无形的牢笼困在冥界。但刚刚我试了一下,这个枷锁已经不复存在,我想命运施加在你身上的控制或许也跟这个差不多?比如终身孤独?只能在奥林匹斯的工坊里打铁?” “……”赫菲斯托斯哑然。 死神鼓励:“我相信你以后一定会拥有更多。朋友、爱人……拜托,爱丽舍灵地有那么多漂亮的小姑娘好小伙儿,只要你在做改建的时候稍微放慢点脚步……好歹给他们一点追上你的机会,你就会知道你能有多受欢迎。他们甚至都没有凡人会老死的麻烦——” 死神的话还没说完,一旁呆呆张嘴、一直没说话的阿瑞斯就一个激灵,几乎和雅典娜同时蹿起来疯狂点头:“对对,放慢脚步。” 真诚恳求给他们一点喘息的机会,不然他们害怕自己还没享受几天温香软玉的老婆,或者还没见到母亲被救出来的那一天,就死在赫菲斯托斯的劳役中了。 对摸鱼的渴望一时打破了有点沉重的气氛,雅辛托斯也跟着点头,对赫菲斯托斯道:“就是,开心一点——我还给你从涅琉那儿带来了礼物。” 他示意阿卡把闪电柱子搬进来,指着玩笑道:“送你个宙斯玩儿好吧。” “……” 说实话,没有神力的铁柱很明显不可能是宙斯。 但这秃头铁柱顶端放着闪电,而且这话又是雅辛托斯说的……在雅辛托斯手底下什么事不可能发生? 众神想着想着,还真当回事了,雅典娜忍不住捂住脸喃喃:“不会吧?这……是宙斯?” 母亲啊,她的母亲还没从宙斯肚子里救出来呢!现在这铁柱……呃,这铁柱,哪里到哪里是肚子? 门外,修普诺斯睡眼惺忪地探进头来,他刚刚听到士兵汇报,冥王突然进出冥界门户,匆匆赶来想要询问:“什么宙斯?” 修普诺斯的眼神很自然地往门里一扫,扎眼的闪电柱子霎时用噼里啪啦的电光吸引了他的视线:“——宙斯!雅辛,你怎么把他变成了一根柱子?!”
第一百一十七章 “……”雅辛托斯脸上的笑容微僵。 这群人怎么回事,开玩笑听不出来? 如果不是雅典娜脸上的迟疑太真实,他都要怀疑,这是不是众神在反过来拿他开玩笑。 眼看雅典娜试探地伸手,大有把闪电柱子解剖的意思,雅辛托斯脸色一黑:“行了,那不是宙斯。” 他伸手把雅典娜的爪子拍开:“这是我在涅琉的院子里看到的新鲜玩意儿,想着挺有意思,就带来给赫菲斯托斯看看。” 死神竟是不信,而且理由充分:“你开玩笑吧,涅琉不是个人类吗?他的院子里怎么会有这种能发闪电的东西。” 众神在旁边赞同地点头。 “……”雅辛托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将涅琉托他带来的东西丢给赫菲斯托斯,“祭台要准备,还得等一段时间。他让我把这些东西带给你,里面记录了他研究假肢时的意外发现。” 他转过头,冲着还在狐疑打量闪电柱子的雅典娜啧嘴:“真不是。要真是宙斯,我不得拿他勒索空你的神殿?” “……”众神奇异地被说服了,纷纷点头,小声嘟哝些“这倒很有道理”“听起来挺可信”。 雅典娜也面色一松,接着又紧张起来:“刚刚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多少?” “没多少,从搬板凳开始吧。”雅辛托斯再次赏了众神一对白眼,环臂抱胸,“你们怎么聊起这个话题的?我可能听的不全。” “我问塔纳托斯,波塞冬——哦!”雅典娜突然想起来,“之前光顾着自证,还没问完,你们准备怎么处理波塞冬?” “冥界没有外派冥神到海底的习惯。”哈迪斯淡淡道,“以后也不会有。冥界的改建结束后,我会派遣他到塔尔塔罗斯手下……‘帮忙’。” “……”众神一时噤声。 在座的都是刺儿头,很少有神明能让他们畏惧。 哈迪斯算一个,另两位一个是世界的起源,混沌之神卡俄斯,另一个就是深渊的化身,塔尔塔罗斯。 前者在创世后,不知在那里沉眠,另一个则镇守在冥界深处。 此时此刻,在他们脚下,就有无数魂灵在塔尔塔罗斯创造的地狱焦土上痛苦哀嚎,流出的眼泪汇聚成哭河,环绕整个冥界。 深渊之中,还囚禁着众多前代神明,即便强大如前任神王,也从未有一次能逃离囚牢。 雅典娜忍不住看了哈迪斯一眼。 哈迪斯这话,与其说是让波塞冬去给塔尔塔罗斯“帮忙”,倒不如说是变相地将波塞冬打入深渊。 有塔尔塔罗斯镇压,哪怕波塞冬再有小心思,也永远不会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雅典娜停顿片刻,因为重提旧事而苍白的脸色渐渐舒缓,接着露出一个近乎愉悦快意、带着泪光的笑。 本就该是这样。 奸.淫掠杀的恶人死后会堕入地狱,神明却仗着长生与强大肆意妄为。 波塞冬如此,宙斯如此。 这份屈辱和仇恨只有受害者记着,令受害者的亲人们痛彻心扉,施害者却毫不在意,拍拍屁股开启下一段猎艳。 “那哈利洛提奥斯——”阿瑞斯一时瞪大了双眼。 “一样。”哈迪斯很明白对方的心理,简短道,“冥界的改建结束,他们就会被调进深渊。我会和塔尔塔罗斯提前知会。” 至于知会什么……说起来也很简单,无非是神明作恶,与人类同罪。 该受的惩罚,他们一个也逃不掉。哀叹之河的泪水,也该有他们一份。 室内又安静须臾,雅辛托斯才打破有些压抑的气氛:“阿芙洛狄忒呢?我不是早早传信,让她来带阿瑞斯走了吗?” 还沉浸在情绪中的众神:“……” 你还问……!阿芙洛狄忒怕你怕得都宁可守活寡了……! · 闪电柱子的误会解开,众神怀揣着对雅典娜的话的思考,各自离去,雅辛托斯也善良地带着阿卡离开,去冥河听听这段时间离奇的故事有没有增加。 走到冥河边,他们就听见游吟诗人们提着嗓音高声喊:“买定离手!买定离手!下一个为瑰宝殿下倾倒的神明会是谁?” 雅辛托斯:“……?” 冥河这风气是该整治整治了,当众设赌局可还行? 幸好摆渡人卡戎勉强算得上靠谱,抬篙将亡魂驱散了:“这是摆渡船,不是赌场。” 不等雅辛托斯欣慰,卡戎又哑着嗓子道:“想下注的等接受完审判,去爱丽舍灵地的酒馆赌。” 雅辛托斯:“……???” 他妈的,这还有个固定地盘? 雅辛托斯没好气地哼笑了一下,正想上前敲打一下这群家伙,脚下的土地突然一震。 “轰——” 余震连绵不绝,冥河河水更加汹涌,幸好卡戎的船还未离岸,雅辛托斯和阿卡疾步上前,和卡戎一块把船绑在码头,才没让上面的游吟诗人们掉下去。 摆渡人咒骂了一声:“怎么回事?波塞冬造反了?” 不太可能,波塞冬的神格还稳稳呆在雅辛托斯胸膛里呢。 雅辛托斯望向声源方向,远远瞧见一片火光:“——嘶。” 他突然想起一种可能性,会不会是赫菲斯托斯试了涅琉的“驱虫药方”? 一包药粉可能不算什么,但火神的工坊里,各种炼炉、熔炉都是时时常烧着的,而且体量极大,万一形成连锁反应,引发连接着工坊内部的火山…… 雅辛托斯抹了把脸:“去看看。” 赌局不赌局都不重要了,雅辛托斯拉上阿卡,向火神工坊的方向赶,沿路遇上炸着翎羽的死神兄弟,一见到他塔纳图斯就嚷嚷:“你还说那不是宙斯!那肯定就是宙斯吧,把我们火山都炸了!”
雅辛托斯无语:“真不是,那应该是涅琉给赫菲斯托斯的另一个配方。” “配方??”塔纳托斯眉毛挑得就像之前的雅辛托斯,“你是想说,有个人类不仅炼出了能掌握闪电的仪器,还能用药方令火山爆发?” 听起来很荒唐,但事实如此。 雅辛托斯懒得和塔纳托斯争吵,飞至火神工坊上空时,果然看见整片工坊都已经被炸得不成样子。 火山边缘,雅典娜和阿瑞斯惊魂不定地跪坐在地,赫菲斯托斯的神力包裹住两位失去神力的神明,火神本尊则悍然跃入火山口,将不断涌动的岩浆逐渐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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