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俄斯勉强换了一个:“能重伤命运。” 雅辛托斯:“正常人也……算了。”他没忍住笑了一下,略显轻佻地拍拍卡俄斯的脸颊,“情话等战后再说。我现在就想弄明白,命运演得这一出是为了什么?” 在他这儿挑拨离间说卡俄斯监视他,好像这就能让他当场跟卡俄斯翻脸似的。 跑到卡俄斯那儿,又找了个假货扮成他,好像说几句百依百顺的话,保证自己会一直陪伴卡俄斯,就能让卡俄斯喜新厌旧似的。 雅辛托斯想着想着,顿了一下,突然明白过来。 其实这没什么不好理解的,这些其实又是命运试图为他们编写剧本。 只是这一次,没有神力能够强制生效,每个角色都有自己的意志,这些在命运眼中“完全说得通,合情合理”的情节,就变得荒唐可笑,单薄得不堪一击。 周围的大雾逐渐消散,是其余神明从新剧本中奋力挣扎出来。 不少人因为这些荒诞的“新戏”出离愤怒,失却往日的风度破口大骂,其中尤其以雅典娜的声音最高:“和解???你告诉我,走到这一步我突然觉得还是家庭和睦更重要,于是和宙斯和解,救助他站在你这一边???你当我是什么??当我母亲这些年受的苦、与宙斯神战前宁可自毁神智的牺牲是什么?一个轻飘飘的屁,放过就散了吗?!” 她这都算是比较文雅的了,硬汉如喀戎的那群英雄徒弟,骂的话简直荟萃了人间骂街历史的所有精华,连一贯比较冷静的安菲特里忒都极为激进地啐骂了几句脏话。 雅辛托斯咂了一下舌,看向雾散的方向。命运套着塔尔塔罗斯的壳子,不知何时领着那些原本该呆在神狱中的前代神明们出现在战场。 这位“剧作家”貌似还对自己的剧情没有奏效颇为不解,一边指示前代神明们上前替他冲锋陷阵,一边困惑地问:“我不懂。明明之前我抹去你们记忆的时候,你们都变得很听话,怎么现在就不起效了?” 嘶……难怪这两位一向矜持的女神都破口大骂。雅辛托斯牙酸似的吸了口气。 之前安菲特里忒被命运消除记忆,愧对守卫和盟友那么多年;雅典娜被命运的插手,忘却了营救母亲,还亲手引导好友安菲特里忒上海岛。 这些记忆对于这两位女神来说是不可触之痛,现在又被命运第二次割开…… 幸好。 幸好即便记忆可以被抹消,但本能不会。 人性也不会。 就像赫尔墨斯明明受控于儿女双全的命运,却总会想方设法营救被宙斯觊觎的无辜人。 就像安菲特里忒日复一日,在夜晚点亮大殿的海图星灯。 命运还在追问:“为什么?” 雅辛托斯笑了一下:“因为某个你不懂得的东西。” 人性这东西吧,你说它脆弱,它可以很脆弱。 你说它坚韧,它又能在某些时候,为了某些人,为了某些事,为了某种信念,变得坚不可摧。 它让雅辛托斯能够抵得住九头蛇毒的折磨,抵得住卡俄斯的凝视,也能让这些原本在开战前还畏惧着塔尔塔罗斯、畏惧着父神们的神明双手不再颤抖,脚步变得坚定。 命运还想故技重施,再次逃匿,卡俄斯已经吃了先前的教训,也不耐烦再应对第二个假雅辛托斯,直接化出本体,浩瀚而绚烂的混沌星云猛然压向命运。 这大约是雅辛托斯头一次见命运惊慌失措的模样,不光是因为卡俄斯的攻击,也是因为被祂占据的塔尔塔罗斯的躯壳,突然变得不太听使唤,有一半身子放弃挣扎似的瘫着,令祂在后撤间栽倒在地。 雅辛托斯趁机操纵金线连上塔尔塔罗斯的躯壳,狠力一扯,试图将命运从塔尔塔罗斯的躯壳中驱赶出来。 有那么一瞬,他成功了一小半,命运被拉出半寸。 大约是对身体的掌控力削弱,有几分属于塔尔塔罗斯的残余意识跑了出来,断断续续地吐出抱怨:“我在……深……渊里……呆……得好……好的,为什……么……也……被殃……及池……鱼?” 在命运的蚕食吞噬下,塔尔塔罗斯所能残留的意识并不多,仅存的都已经用来和命运对抗,克制住半边身子的行动,好斩断这个向来能苟的狗东西再次逃窜的后路。 命运大约是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原本占据塔尔塔罗斯的躯壳,一是为恢复神力,二是为让卡俄斯多少有点投鼠忌器,结果这个绝佳的寄居场所却成了祂的瓮。 这只瓮中之鳖垂死挣扎,抵住重新汇成人形的卡俄斯探来的手:“你……你不能让雅辛托斯打败我,他有金梭,我消散后,他会继承我所有的神力……你上一世允许他为你编织命运之线了吧,难道不怕他操纵你?!” “怕?”卡俄斯一把将命运从塔尔塔罗斯的躯壳中扯出,垂着眼睫淡淡道,“早给他了。” 深渊之中,金梭为年轻的国王编织成弓。 金箭对准被扯出躯壳的命运,划破黑暗,疾射而出。 逼近的刺目金光中,命运的视野中突然撞进另一抹光芒。 它本该在金箭下黯然失色。 然而披风猎猎招展之下,构成Λ纹的金光暗潮涌动。 在旖旎蜿蜒的红海上清晰可见。
第一百五十六章 雅辛托斯还保持着拉弓引弦的姿势,闻言微微一愣。 都说灯下黑,他在猜到卡俄斯身份的时候,还曾兴致勃勃地琢磨过卡俄斯用的手套、做的披风都用的什么材质,最终总结为神界的东西人类怎么可能知道,独独不曾想过,披风上的金纹会是卡俄斯的命运。 也不曾想过,上一世,对方明明为了自己的命运之线和某个老对头明争暗斗、互相窥伺了那么久,却在时光回溯的第一年,就将它作为生日礼物,交付给了他。 并且交付的时候,只字未提它的特殊性。 难怪,难怪之前他每次打算借出披风的时候,对方是那种反应。 也幸好他换了新披风后,一次都没借出,否则岂不是又要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让卡俄斯闷着委屈,一闷就闷这么多年。 “呃——”被金箭射中的命运像只笼中困兽,做着徒劳之斗。 金线不断吸取着祂身上因为金箭而失守溃散的神力,每吸走一分,命运的体型就缩小一圈。 祂在濒临消亡的恐惧下发出夹杂着痛呼的叫嚣:“契约!我们之间还有契约!” “没错!”祂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按照契约法则,没有说明时间限制的契约可以无限延长,但有天然的最后期限!必须完成在契约中某一方逝亡前!” 大约是觉得自己抓住了雅辛托斯的把柄,命运的神情重新变得恶狠狠起来:“救我,否则按照契约,你将会在我彻底消散前成为我的一部分,只能等着和我一起消亡!” 雅辛托斯回过神,轻飘飘睨了命运一眼,嗤笑:“别急啊,我这不是在履行契约?”
他好整以暇地拨了拨连接着自己和命运的金线:“等我吸收完你,你就像金梭一样和我融合,我就是你的一部分,你就是我的一部分。你瞧,自始至终没有那一方‘消散’,只有我‘诚信’地履行了条约。” 所以说,不要跟搞政治的人比心脏。这种人的每句话都有自己的目的性,谁也不知道哪句下面藏着钩子,哪句下面埋着坑。可能未察觉的时候,人就已经被钩子搭上,哄诱着一头栽进了坑。 雅辛托斯看着已经说不出话的命运微笑了一下:“这是我为你精心安排的剧本,可能准备的时间有些长,但好在完美收官。你喜不喜欢?” 命运没有机会再回答这个问题了。 原本还在挣扎的魂灵在雅辛托斯把话说完前的某一秒彻底失去生机,化为一枚纯金的神格,被金线牵引着融入雅辛托斯的胸膛。 这是一种悄然的变化,首先是雅辛托斯身上那些疤痕被神格治愈,紧接着,属于人类的身躯被神格淬炼,一寸寸转化为神明之躯。 在场的神明若有所感,望向雅辛托斯的方向。那里有一位新的至高神诞生,一种独特的、强大却又温柔的神威无声蔓延。 但雅辛托斯本尊其实并没在意自己神威强不强大温不温柔,他正在翻阅命运的记忆,好查缺补漏,免得这只狡兔再来个什么三窟。 可惜命运消散后,遗留下的记忆都支离破碎,再加上这家伙活得年岁久远,雅辛托斯只能从浩如烟海的片段中偶尔翻出点和现在有关的内容。 比如说,当初他和卡俄斯一块坐卡戎的船横渡冥河时,命运是如何咬牙切齿恨自己不能在卡俄斯面前现身动手的,又是如何在听到他被游吟诗人怂恿着唱“愿保佑我们的船平安行过这片疯狂的水面”后无声抓狂,只能眼睁睁看着金梭依言发挥效用,抵消了自己所安排的“任何人都无法回到彼岸”的命运的。 再比如说,当初在冥界,丘比特的爱神之箭被雅辛托斯抓住,表面上流溢的光其实并不是爱神之箭本身的神力,而是命运专门附加在弓箭上、方便祂随时利用的神力。 当弓箭被雅辛托斯抓住后,那些神力被金线无声地攫取,所以在那之后,丘比特才发觉自己的爱神之箭似乎变了,所代表的爱不再仅限于男欢女爱,也开始包含亲情、主宠等等。 还有就是雅辛托斯一直记挂的命运三姐妹的下落。 当初命运交给她们的那个小黑匣子,里面其实装着它分割出的寄生体。三姐妹虽然并不清楚黑匣子里的具体内容,但猜也能猜到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潜入深渊后,她们不仅没有费心藏匿行踪,反倒强行抗拒着要顺从命运的本能,刻意露出马脚,引得塔尔塔罗斯警惕。 计划听起来是个好计划,但是考虑得不太全面。 她们的绝大部分心神都必须用来抵抗服从命运的本能,忘了考虑发现异样后,正常人的反应可能是抓个棍棒再来查看,但塔尔塔罗斯这尊大神不太一样,能让他紧张得先去抓个“棍棒”防身再来探看的存在举世罕见。 所以,塔尔塔罗斯在察觉异样后,第一时间就直接前来查看,非常不巧,刚好合了命运想要找机会接近他的意。 于是塔尔塔罗斯才将三姐妹抓了个正着,匣子里的寄生体就受到吸引,一下钻入他的躯壳。 命运立即顺着与寄生体之间的联系赶来,并在攥取塔尔塔罗斯的记忆,知道三姐妹的言行后,直接吞噬了这三个附属神以恢复自己的实力。 好在三姐妹的提醒到底还是有用的。塔尔塔罗斯在提防之下留了一手,被命运蚕食吞噬时尽可能地保存了一部分神识藏在深处,这才在神战开打后抓住机会,切断了命运想要再次逃匿的后路。 “……”三姐妹死得并不安详,目睹她们的死状后,雅辛托斯很难再耐得下性子,继续在繁冗的记忆碎片中大海捞针。 他皱着眉从记忆中脱离出来,微微抬手,金线从指尖飘逸而出,丝丝缕缕地在黑暗中游曳出妙曼的曲线,随后分成两拨,一拨飞向深渊深处,一拨探向深渊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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