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偏偏是一场明谋,他和阿兰辛辛苦苦为摩塔克斯争取权益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元老院给予了一次机会,如果他们拒绝,元老院将握着这个话柄,名正言顺地不再给“给了机会也不珍惜”的摩塔克斯们任何机会。 他咬着牙:“如果我就是不让你把他们带走呢?” 督政官凑近了几寸,压低声音:“您可以做出选择,奥斯将军。是退让一步,让我带走阿兰和这群黑劳士,还是为了‘黑劳士之子践踏了斯巴达人给予的信任,给斯巴达的荣耀抹黑,为此斯巴达应当向希洛人宣战,维护荣耀’?这就是元老院最终提供给你的两个选择。” “还有,别忘了,为摩塔克斯争取权益就属你和阿兰推行得最积极。让阿兰参加奥林匹克运动会,基本就等同于你和他促成的。结果却是这样。” 他摇着头:“你还想护阿兰?想想自己吧,将军。这件事之后,还有谁敢信任身体里留着一半外族血统——尤其是黑劳士血统的摩塔克斯呢?也许应该让您从将军这么重要的职位上退下来,接受元老院的考察。至于乌纳陛下——他纵许黑劳士卑贱的血统玷污王室血统——” “这位督政官阁下。”雅辛托斯懒懒地抬手,打断督政官还想发表的长篇大论,“抱歉,我不记得你的名字,不然这会儿我应该直接喊你。” 雅辛托斯的目光依次掠过眼底涌出愤怒的督政官,以及他背后那两个同样义愤填膺的亲卫,在亲卫满含高傲不屑、带着即将主宰人生死的残忍快意的眼神上多停留了一会,最终转回督政官脸上。 他紧紧盯着督政官,细细观察这张脸上每一寸肌肉牵动的细微表情:“何必这么迫不及待做某人——或者某些人的狗呢?一位督政官当任后只能在位一年,此后终生不能再任。你就不关心一年之后自己的未来?” 他看着督政官布满鱼尾纹的眼角,不仅没有因为这句威胁而发怒,反而冲淡了最初听到冒犯言论的怒意,带着几分暗藏的得意微微打起褶子:“那就不劳您费心了。” 督政官甚至姿态大度地展了展手臂:“或许我应该给你们一点思考的时间,毕竟这个选择并不容易做出。”他说着,当真转身走出门,“我就在院里等候佳音,殿下,将军阁下。” 雅辛托斯盯着督政官的神情,眯起眼睛。 他在门边站了片刻,又或是许久,终于重新行动起来。 红披风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垂在他的身侧,遮蔽住一切动作。 他展开一个惯常的微笑,从容不迫地几步踏进滂沱大雨中,瀑布般轰鸣的雨声遮掩住细微的声音,只有阴沉的天光泄露出些许机密—— 银光在雨中蜿蜒,像条吐露信子的银蛇。 它冰冷,又像情人的吻,一触即分。 它亲吻过一个敌人的咽喉,深入进一个敌人的心脏,撞进最后一个敌人的头颅。 “——” 身体落地的声音被雨声淹没。 暴雨冲刷过长满青苔的石板,没留下一丝带着血色的痕迹。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营养液破三千的加更~
第三十六章 雨声仍在不知疲倦地钻进耳畔,仿佛将人与现实世界隔离开。 督政官和两名亲卫倒下后,前院的伤员们渐次停下呻.吟,瞪大眼睛投来震惊的眼神。 保持这个瞠目结舌的呆头鹅状态半晌,才有人后知后觉的惊叫划破雨幕:“阿波罗啊——” 奥斯刚安置好阿兰,转出门就看到这么一幕:“……” “嘭!” 他一时没注意,扶着木板门的手臂肌肉一绷,那扇可怜的木板门被他硬生生掰下门框。 奥斯没心情管门板的事,扔开后大步走到雅辛托斯身边:“你疯了?!” 雅辛托斯的眉头原本难分难舍地挤在一起,闻声才反应过来似的分开,他瞥了兄长一眼:“这不算疯的。我的推测才更疯狂,你没注意到督政官的态度?他笃定得就好像确信自己当任这一年,还有下一年似的。” 雅辛托斯若有所思地用指腹抹去剑背上的红痕,记忆中的某些断点亮起,迅速排序,连接成线:“当时在橄榄林里,阿兰拜托你照顾的‘雏鸟’到底是什么?” 他转向本能地皱起眉头的奥斯,在对方否认抵赖前道:“不久前,督政官刚上任时,曾经派出一支小队刺杀我的一名黑劳士。” “那队新兵的战斗技巧拙劣得惨不忍睹,我很奇怪,督政官怎么会派出这样一队人,承担精英战士才会执行的刺杀任务?更奇怪按这伙人的年纪,怎么却表现得像刚参加训练不久。” “当时我根据种种迹象,分析出的结论是,督政官和克列欧想对付负责那群新兵的鼓舞者。但当我询问这群新兵,甚至询问父亲时,他们却都对鼓舞者的身份、这支新兵的古怪之处保持缄默。” “有没有一种可能……”雅辛托斯缓缓道,“那群新兵的鼓舞者就是阿兰?” “你们一直致力于为摩塔克斯争取更多的权益,或许元老院曾秘密批准阿兰挑选一支成年摩塔克斯小队,作为试验。所以那群新兵才表现得那么蹩手蹩脚,因为他们才刚被选拔入队,确实没训练多久。”
这就很能说明一些问题了,比如那些士兵还保持着一些傲气,对黑劳士带着一丝轻视。 雅辛托斯观察着奥斯脸上的表情转变:“我猜,元老院的那群老顽固就算批准,也没法接受那么多身上流有黑劳士血统的混血加入军队。那些混血并不是阿兰自己挑的,对吗?否则阿兰一定会挑那种不存在种族偏见的混血,毕竟他的母亲就是一名黑劳士。” “……”奥斯脸上闪过种种神情,矛盾纠结了一会,最终放弃地道,“没错。” 奥斯顿了一下,看了雅辛托斯一眼:“经过之前的种种风流传闻,我还以为你……那些新兵确实都是元老院挑选的。他们的父亲是斯巴达贵族,多多少少跟元老院代表的那群大贵族有盘根错节的联系。母亲则是家里经商,家庭条件比较富裕的边民。” 奥斯说到这里,表情稍显讥诮。 很难说这群新兵蛋子看不起黑劳士是什么心态,可能觉得自己身体里流的另一半是边民血统,怎么说都比黑劳士高一等? 元老院显然是故意为难,给阿兰挑这么一拨人,明摆着不希望阿兰成功。 “——那么他们被推出来当棋子就很正常了。”雅辛托斯将短剑收入鞘中,“事实上,之前他们刺杀失败时,我就试探过督政官和克列欧。当时我还很奇怪,看他们的态度,好像这场刺杀不管成不成功,都正中他们下怀。” 现在就能想通为什么了。 元老院内本身也不是一条心,存在达斯父亲这样的蛀虫,也存在老铁达列这样正直的人。 如果刺杀成功,雅辛托斯势必将记恨元老院,于是幕后黑手就成功离间了亚基亚德家族和元老院中正直的那部分人的联系,让亚基亚德家族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如果刺杀不成功,他们也可以将过错归咎到这群混血士兵以及阿兰身上,斥责这个“吸纳更多摩塔克斯加入军队”的主意多么不靠谱。 雅辛托斯又多想了一步,阿兰的手上并不掌有兵权、财权,幕后黑手费尽心机设计阿兰有什么意义? 唯一的可能,就是像这次的奥林匹克运动会一样,幕后黑手从头到尾就是想借阿兰作为跳板,将事情攀扯到他兄长身上,紧接着蔓延到乌纳陛下。 “倒是辛苦他们了……”雅辛托斯喃喃。 他想起自己告诫新兵注意安全那会儿,有个愣头青曾嘀咕过,说他们的鼓舞者很忙,几乎根本见不上面。 也就是说,阿兰从那时候开始,就在为奥林匹克运动会做准备训练。 刺杀、奥林匹克运动会,两个阳谋同时埋下。 筹谋这一切的人计划得相当周全,准备好了两条腿走路。 可惜,当时督政官和克列欧准备攀扯的时候,计谋被雅辛托斯一口说破,当众揭穿,腿被雅辛托斯意外砍折了一条。 但剩下的这条腿,还是磕磕绊绊达到了目标。 至于目标是什么……如此大费周章,仅仅为了毁掉亚基亚德家族的声誉? 雅辛托斯垂眸看向督政官:“什么情况下,督政官阁下会无比笃定地认为,自己能够打破一年退任、不得再选的旧规?” 又是什么人,会殚精竭虑,只想要推倒亚基亚德家族这座大山? 奥斯几乎在须臾间倒抽一口气:“你觉得,是欧里庞提德家族的人搞的鬼?” 雅辛托斯耸耸肩:“大胆一点,我还觉得老克桑父子是想推翻双王制度,独掌斯巴达。” 天边滚过一声低沉的殷雷。 奥斯过了一会,才像个提线木偶,全凭下意识地行动:“依阿兰现在的情况,那群新兵作为废棋,肯定会被想办法灭口——我去叫亲卫兵带人出发,把阿兰负责的那群新兵带过来。” 这一刻,他无比庆幸自己十年如一日,在踏入聚居地时保持谦卑,从不让自己的兵跟随入内,只是在外围驻扎。否则以雅辛托斯的行为,他都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雅辛托斯颔首:“顺便麻烦兄长去后山走一趟,把这三位安葬。” “……”奥斯凝视了一会自己的幼弟,“安葬之后呢?你想好了下一步该怎么办?” 雅辛托斯的神情无比冷静:“阿兰和这些人都不能继续留在这里。等那群新兵来了以后,告诉他们想活命就带上伤员立即出发,前往拉科尼亚南部的波塞冬神殿。” 按照某种古老而传统的协议,人们曾达成一致,希洛人——也就是黑劳士,可以在那座神殿中避难。 雅辛托斯和奥斯对视:“记得提醒他们,即便有避难所,他们也最好别依赖这个。回头从后山出发,尽量藏好踪迹,免得被人发现了。别指望和克列欧父子或者元老院的蛀虫谈什么协议——他们只遵循自己想遵循的,利益当前,即便需要不敬神明他们也丝毫不会犹豫。到时候使用暴力,把人从波塞冬神殿里拖出来也有可能。” “……”奥斯不得不承认,雅辛托斯对人性的洞悉虽然残忍而冷酷,但却是最有可能发生的,他低声道,“你想过没有,即便暂时不论督政官的事,我们送走阿兰他们,按照督政官透露的口风,元老院很可能对黑劳士宣战?” 雅辛托斯脸上的镇静丝毫没被打乱:“想过。所以我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奥斯的个子比雅辛托斯略高一些,雅辛托斯扬起头望向兄长:“我不知道该不该祈祷人性没有我设想的黑暗,但是,如果敌人无法拒绝我准备的这个提议,恐怕我们必须做好预备。” “预备什么?”奥斯下意识地问。 雅辛托斯目光沉沉:“预备一场必将到来的战争。” · 奥斯的行动效率毋庸置疑,那群老熟人新兵怀揣着不敢置信、不甘、悲恸……种种感情抬上阿兰和黑劳士们上路时,雅辛托斯还在父亲的后院内喂着一只身披灰羽的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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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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