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也正是年纪长,并且经历的磨砺也比较多的原因,阿卡才格外沉默,也格外会照顾人。 黑劳士们格外积极地行动起来,烧水的烧水,拿药的拿药,拥簇着满身鞭伤的阿波罗往他们住的房间走。 雅辛托斯回过神来:“等等,阿波——跟阿卡一起,晚上在我房间守夜。” 阿波罗脸色一僵,接着一惊,紧接着变得极为惶恐,之前已经放下的手再次和衣领重逢:“你你你想干什么?” 雅辛托斯微笑:“反正不会是找亏吃。” “……”再次被提醒自己丑的阿波罗,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好,还是生气好,总之就很悲哀。 顺着回廊,雅辛托斯走向自己的房间。 封闭式的屋舍和狭小的窗户让屋内漆黑一片,雅辛托斯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安静地看了一会:“……阿卡,能把火盆点上吗。” 阿波罗有些吃惊:“你居然怕黑?” 他突然想起之前明明已经出了私殿,阿卡却突然停下,转身回去问士兵索要了火把。 火盆被点亮,雅辛托斯踏进房间,这时一天的疲劳才潮水般涌来,占据身体。 他连披风都没解,站在床边晃荡了两下,便懒懒地躺平,口中还不忘澄清:“不是怕,就是不大喜欢黑咕隆咚的感觉。” 正背对这两人,将火把挂上墙壁的阿卡动作停顿了一下,接着转身,走到房间角落的箱子边,从里面拿出了什么。 雅辛托斯揉了揉还有些干涩得疼痛的眼睛,懒洋洋地问:“怎……” 剩下的话在嗓子里一下卡壳住。 阿卡一手托着一小块蜂蜜蛋糕,另一手托着一叠整齐的红色布料,走到他床头半跪半蹲下:“今天是你的生辰,祝你快乐。” 他一板一眼地说完,将碗碟和布料整齐放在雅辛托斯的床头,然后迅速退了回去,严谨地坚持自己的距离原则。 “……”雅辛托斯缓缓支起身。 火盆中的木柴噼啪作响。 雅辛托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清晨到傍晚,他遇见那么多人,甚至还有两个试图向他示爱的神,却没有一个人,或者一个神,对他说一句“祝你快乐”。 他本以为那顶花冠就是今天能得到的最好礼物。 红色的布料在床上展开,有一角顺垂地滑落地面。金色的Λ纹用不知材质的线绣在背面,明灭不定的火光照耀下,似有金光伏在线下暗潮涌动。 披风安静地床上铺陈,在火光下旖旎蜿蜒,像被扯下的一小片红海。
第八章 雅辛托斯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噢。” 他又花了一会功夫找回自己的脑子:“谢谢……” 哦,真棒。 十几年的斯巴达教育,我能写出最优秀的赞颂诗歌,面对人生第一份生日礼物却只能说出一句谢谢。 雅辛托斯在心里对自己翻了个白眼。 但现实中,他却是带着几分不知所措,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红披风。 斯巴达人会庆祝很多节日,比如卡尔涅亚祭、少年欢舞节,多数是为了祭拜阿波罗、雅典娜之类的神明而举行。 但对于生日,唯一算得上“庆祝”的,可能就是刚出生的那一次。 父母会将新生儿送到元老那里,家中所有的男性长辈们聚在一起,看元老用烈酒擦拭新生儿的身体。 如果新生儿表现出承受不了的虚弱状态,比如抽搐,或者这个倒霉的孩子天生残疾,那么经过所有男性长辈讨论后,父亲有权利决定是否弃养这个孩子。当然,如果不是家里真的困难到一定程度,父亲一般都会选择留下,斯巴达甚至还有全部由残疾青年组成的军队。 ——总而言之,这是雅辛托斯第一个被庆祝的生日。 这并不意味着他的父母不爱他,只是他们更倾向于“用严格教会坚强,爱你就是确保你有在战场活下去的能力”。 罢工的大脑总算恢复正常,雅辛托斯轻咳了一声,将红披风提起:“要帮我披上看看吗?” 阿卡站在原地片刻,上前一步接过披风,宽阔有力的手臂探过来,绕到雅辛托斯后背去解旧披风。 这动作似乎有些超乎寻常的亲密,看起来像一个拥抱。但雅辛托斯垂下眼,却能从阿卡被紧绷的结实肌肉撑紧的袖子看出,阿卡其实稳稳端着手臂,确保过程中不会产生任何不必要的肢体接触。 他看起来很专注,专注于一颗有点难解的索扣,于是雅辛托斯带着一半感谢、一半恶趣味地猛然伸手,用力抱了一下近在咫尺、毫无防备的阿卡:“谢——” “——啪嗒。” 索扣被扯断、掉落地面的声音比雅辛托斯第二声谢谢还早,小小的贝壳扣砸落地面,骨碌碌滚进不见光的床肚底下。 阿卡宛如被一只被戳了软肉的海蚌,迅速往后一撤,黑眸中飞速掠过各种情绪,最后定格为无声的责怪,指责地看着雅辛托斯。 雅辛托斯低头看看被扯烂的旧披风,抬起头冲阿卡挑眉:“不怪我,谁都知道解披风可以站在背后解,你难道不是暗示我给你一个感激的拥抱吗?对吧,阿波——” 雅辛托斯及时把最后一个音节吞回去,并冲着呆滞的阿波罗扬了扬下巴。 阿波罗一个激灵:“对,”他眼泪汪汪地说,“对不起,雅辛——殿下,我真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辰,以及能不能帮我上个药?伤口疼得我快要晕厥了。” 他眼巴巴看着雅辛托斯,指望能获得一点同情,然而屋里的两人没有一个表现出一点怜悯的,阿卡甚至有些嫌烦一样地皱了下眉头。 雅辛托斯耸耸肩:“别担心。你已经跟我东奔西跑到现在了,也没出什么事,就说明你完全能撑得住。但是阿卡,还是给他拿点药吧,我不希望他在今晚发热。” “……”阿卡杵在原地没动,看起来有些不甘愿,“剩下的伤药不多——” 雅辛托斯安抚性地冲他笑笑:“我的训练已经结束,基本用不上伤药了。剩那么点干什么呢?摆着也是浪费。” 阿波罗简直对雅辛托斯感激涕零,这个阿卡到底是什么魔鬼!同是黑劳士,难道就不能享有一点点共情? 他手忙脚乱地接住阿卡抛来的伤药,还要卑微讨好地连说几声谢谢,什么“能不能帮我擦后背的伤”之类的要求都不敢提了,自觉地滚到另一边自食其力。 要说不怨恨,是不可能的。阿波罗攒着一肚子怨气,一边吭哧吭哧给自己擦药,一边竖起耳朵听另一边的对话。 雅辛托斯在床边端正坐好:“来吧,我保证这回不动手了。” 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真诚。 “……”阿卡微蹙眉头,似乎在衡量雅辛托斯有几分可信。 他要么是被雅辛托斯眼中的“真诚”说服,要么就是觉得辛苦准备的礼物不能浪费,在原地僵持了一会后,提着新披风缓步靠近,吸取教训绕到侧面,从背后动作迅速地将索扣扣上。 雅辛托斯不紧不慢地道:“你知道吗?在斯巴达人的习俗里,披风其实是一个很重要、很私人的存在。” “能陪伴一个斯巴达士兵走到人生尽头的,不一定是他的武器,但肯定有他的红披风。” “指导我训练的那位内卫曾跟我戏言,这辈子碰过他红披风的人,除了织布缝纫的裁缝,只有他的妻子。” 从颈后顿时传来布料绷紧的压迫感,雅辛托斯怀疑阿卡是想用披风勒死自己。 反正他满足过自己的恶趣味了,于是偏过头一脸正经地说:“我可没动手。” 阿卡:“……” 他居然没退回社交距离,在雅辛托斯有些讶异的目光中,垂眸看了雅辛一会,黑色的眸中倒映出一团烈艳的红。 但他很快就收回视线:“你的眼睛是不是不舒服?” “躺下,我帮你按按。” “……我才披上披风,还没看到怎么样,你也没评价如何。”雅辛托斯已经数不清这是今天第多少次惊讶,他一边抱怨,一边带着几分迫不及待地解开披风,带着几分粗鲁地扯下衣裳,熟练地在床上躺好,“你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他也就刚惊醒那会儿揉了几次眼睛,回到院落之后,他碰都没碰眼睛一下。 “……”阿卡凝固住,过了一会才张了张嘴,“按眼睛,为什么要脱衣服?”
红色的布料在床上堆叠,年轻的王储在其上打了个滚:“?不好意思,习惯了。” 雅辛托斯不仅没有尴尬,甚至凭借一贯的厚脸皮倒打一耙,用谴责的目光看着阿卡:“以前不是都会有一个全身按摩?为什么今天我过生日,反而没有了?你不会是想用物质上的礼物,代替身体上的享受吧?” 阿卡的脸更瘫了:“…………” 不过他瘫了一会脸,突然像想起什么一样,猛然回头,看向阿波罗的方向。 阿波罗正目光发直地盯着躺在披风中的雅辛托斯,嘴巴愚蠢地张开。 阿卡伸手抓起旧披风,冲着阿波罗劈头盖脸地甩过去,声音冷硬,堪称疾言厉色:“看什么?” 和阿卡想得不同,阿波罗却不是因为垂涎美色而眼神发直,他手忙脚乱地把旧披风扒拉开,瞪圆眼睛雅辛托斯赤.裸的上身:“这……是什么?” 雅辛托斯顺着阿波罗的目光低头看看自己,无所谓地道:“这么快就不认识了?你刚刚还在为自己身上的鞭伤擦药。” “不是……!”阿波罗一时忘记了自己身上的疼痛,“我是说,你为什么也有……” 不是说王储不需要接受训练吗?那么哪怕雅辛托斯接受格斗方面的训练,也不需要和其他人一样,连鞭打也接受吧? 即便接受了,为什么雅辛托斯身上的伤痕,比之前那个冲他亮出伤疤的卫兵还要密集? “……”雅辛托斯笑了一下,没再回复阿波罗,在床上舒服地躺下。 这披风的布料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触感比他的床铺还舒服,雅辛托斯懒洋洋地在上面蹭了下脸。 既然感情已经无疾而终,那么他也没必要和阿波罗解释,这些繁多的伤疤是他当初决定要和一个黑劳士共度一生后,加倍训练得来的。 身为王储,想要和一个黑劳士在一起,想要护住彼此、平平稳稳度过未来余生,他得比以往任何一个斯巴达战士更加强大,才能面对将来的疾风骤雨。 才能不重蹈父亲的覆辙…… 雅辛托斯打了个哈欠,困倦中依稀听到阿卡似乎在用很差的语气对阿波罗说“转过去”,阿波罗居然难得不糟心地保持了安静。 紧接着就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是阿卡正带上手套,从腰间的包囊取出精油,芬芳的花香伴随着橄榄油的气息挥散开,一双手搭上他的眼睛,熟练而力道适中地揉按起眉心。 过了一会,那双手挪开,将旁边的被子妥帖地盖在雅辛托斯身上,才继续回去揉按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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