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答应，并不仅指叶鸿远答应周泽楷从程序上正式退出继承人竞争这件事，同样也指叶鸿远愿意为周泽楷破例，跳过三天三夜的跪祠堂“请罪”过程，将一切环节全部简化、低调地处理。
叶鸿远的视线沉了沉，划过那只不符合叶家人消费水平的腕表，复又抬起，里面多了一丝复杂：“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跪祠堂吗？”
周泽楷平静一笑：“您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彻底拒绝叶婉仪的理由。
他老了。以前当然不可能，但现在，他只是一个想要更多亲情的老人罢了。二儿子远走重洋，老大一家因为各种原因，对他远远地尊敬着，并不乐意多和他交流。叶婉仪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女儿，婚变在前，血管瘤在后，于情于理，他都对叶婉仪多有亏欠和内疚。也因此，尽管极度重视传统和规矩，平日也鲜少犹豫的他，才会在继承人决定一事上迟疑再迟疑。
叶鸿远沉默着，周泽楷却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外公（nagong），”他用沪语，像小时候一样轻轻喊了一声，“没事的。”
叶鸿远猛地一怔，望向周泽楷：“你想说什么？”
“是我利用了您。”周泽楷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像是强调，诱哄似地，“这样告诉我母亲罢。”
叶鸿远抓着座椅扶手的五指微微攥紧，如电的目光死死盯着周泽楷。周泽楷挺直了腰板，镇定与他对视。
末了，叶鸿远叹息道：“你太像婉仪。”
聪明得不像话，就连洞悉他的犹豫和踟蹰这点上都一模一样。只是，一个总想抓住他的弱脚争取更多利益，另一个则看破了他的痛苦，到这种时候，还要给他留个台阶。
多么讽刺啊。
听完叶鸿远的“赞许”，周泽楷没有说话。
叶鸿远猛地咳嗽两声，缓过气，点了点头，突然沉声道：“对，你利用了我。”
他爆发出一串奇怪的笑，笑声里有一种浓浓的萧索感。周泽楷赶忙上前替他顺背，叶鸿远转过头，气喘吁吁、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如果说我后悔了呢？”
到这个时候，他忽然又觉得不应该这样轻率地顺应周泽楷心意。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立即蔓延开去——“你不用彻底和鸿远划清干系。”
“外公。”周泽楷失望地说，“您不该出尔反尔。”
“出尔反尔？呵呵，鸿远我说了算！”叶鸿远哂笑，“你不能走，你和明康，血缘上是舅甥，实则从小玩到大，亲如兄弟，明康一个人驾驭这么大的盘子多吃力，你帮帮他，你怎么能不帮他？”
这话到后面，竟掺了强烈的指责意味。
周泽楷一愣，神色愈发坚定：“外公，这和说好的不一样。何况舅舅他——”
“你父亲，”叶鸿远猛地打断他，目光像是风中最后一点烛火，疯狂摇曳但已经阻止不了温度的散去，“你父亲走后，婉仪她身边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你走了，我怎么跟婉仪交代，她会怪我的，对，她一定会怪我……”
周泽楷在笑，但眼神愈发失望：“我只是离开鸿远。不会离开她。”
“她理解不了。”
“我会努力。”
“你无法保证。”
“我……”周泽楷深吸一口气，车轱辘到这里，他压抑已久的情绪突然崩断，眼神透露出浓浓的迷茫，“外公，您要求我，我理解。您自己呢，没有责任吗？”
这些年来，他无数遍思考过这个问题——
为什么那样温婉亲切的母亲，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是谁给了她希望，像一个永远够不着的诱饵一样，吊着她的全部喜怒哀乐，把她变成了一个除了控制欲和不安感之外，什么也没有的躯体。
他父亲必然有责任，然后呢？
“你要对你妈妈更耐心一点。”“你已经是成年人了，她说什么你都别生气。”“她毕竟是你妈妈。你要理解她。”
——故事里，没人意识到他的痛苦和疑惑。大家处于好意或者其他理由，总是这样劝告叮嘱。
不止叶鸿远，大伯一家，还有更多外面的人，当然，丽萨这种纯粹看戏的，偶尔也要刷一下存在感。那些话语，像枷锁一样套在周泽楷的心脏上，把他勒得透不过气。
他当然爱叶婉仪，比任何都关心她，紧张她，心疼她，可随之而来的压力和责任，它们太巨大了，是他应该全盘接收的吗？
——直到遇见孙翔。
——直到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了对方那天起。
他突然发现，喜爱和关心，不应该是那种压得喘不过气的。他争取自由、想要畅快呼吸的渴望，没有人有资格指责，完完全全合理。
4.
叶鸿远听完周泽楷的陈述和质问，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沙哑的低笑。
“你确实很优秀。如果没有明康，我也许早已把钥匙交给了你。”他神情黯然而失落，就像一只早年威风凛凛的狮子，现在时过境迁，可能仍想要生气，却没有了挥动爪子和怒吼的力气，“不过到底还是年轻。敢说出这些话，就不怕我翻脸，关你在祠堂十天半个月？”
“您不会。”周泽楷自信一笑，“这没有效果。”
叶鸿远疲乏地闭了闭眼，再睁开，复又锐利无比：“没试过你怎么知道。更何况……”他顿了顿，笑得特别冷，“只要断绝你和你那位小男友的联系，可能人家早晚受不了，转头找别人去了。你自然就没有脱离鸿远的理由。”
周泽楷沉默地看着他，心里丝毫不惊讶老爷子已经把孙翔的存在查得一清二楚。他唯一不满的是，对方形容孙翔时的轻蔑语气。
“外公你错了。”周泽楷往后退了一步，神情冷漠，就仿佛听见了一个特别没笑点的冷笑话，“他哪有那么好追。”
“他很骄傲，眼光特别高。”
“而且特别聪明。”
“……知道世界上只有我配得上自己。”
TBC
第四十六章
1．
回家要坐一段长时间的轻轨。串联数节的车厢穿越城市的高空。轨道边仿佛长着无形的手，总能在让人以为要撞击的前一刻，将鳞次栉比的楼群往两边拨开。
车厢偶尔钻入地下，没多久便回到喧嚣的地表，再从某一栋房子里面、某一座山的边缘经过……整个过程对外乡人来说充满了强烈的魔幻感，好像徜徉在大型乐园里。
周泽楷初次体验，瞧着什么都很新奇。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就像黏住了似的，久久不愿离开。孙翔相反，上车后，他立即把帽檐压低，不客气地往前者肩膀一靠，呼呼大睡。
除开兴趣缺缺的原因外，实际上……他还有点赌气的意味！
直到现在，他腰线附近的那块位置，还有脖子后方的皮肤，仍发热得厉害。一闭上眼，就能产生某种错觉：湿热的呼吸喷在上面，挑动心脏起伏。微凉的手指缓慢地游移，特别是当指腹沿着光裸的脊骨慢慢向下，最后猝不及防挑开松紧带，探至危险区域的边缘的时候……
自己好像紧张到连咽口水都卡壳了一下。
然后……
然后半秒都不能再想下去！
打死他也不愿承认，本来想在“自己的地盘”逗逗周泽楷，结果最后吃亏的竟然反而是自己！
涉及男人面子，他暂时一点儿都不想搭理对方，上了车郁闷着郁闷着，索性就这么靠着人家的肩膀睡了七八站路。
2.
等他醒来，发现周泽楷没有继续在看窗外风景，而是单手拿着手机，微皱着眉，似在研究什么重要的东西。
孙翔打了个哈欠，因为睡得格外舒服，已经忘记生过气这回事。他注意到周泽楷另一只手搭在自己肩膀上，在愈发拥挤的车厢里显得旁若无人、肆无忌惮，又更开心了一点。
“看什么呢？”他勾勾唇，把口罩往下拨了一点，探过头去。
周泽楷似有短暂犹豫，不过最终还是偏转手机，方便他瞧个一清二楚：“装修图。问我意见。”
微信对话框显示的名称是一位周泽楷的朋友。当时漏水重修的施工队就在他名下。事后为表示谢意，三人吃过一顿饭，知道这人和周泽楷关系不错，因此孙翔没有半点怀疑，甚至心情很好地调侃道：
“人家这么专业还问你意见，可以哇周泽楷。干脆挂个顾问名呗。”
“呵呵。”周泽楷没接茬，反而转向他征询，“你觉得怎么样？”
“我看看！”孙翔来了兴致，直起身要过手机，顺便想到一个重要问题，“他给谁设计的？”
“Emily。”周泽楷说。
“居然是她？她和她老公好像没孩子？”又是一个熟人，混数码圈，而且确实是有购房计划的。因此，孙翔对周泽楷的解释愈发深信不疑。
“嗯。”周泽楷点点头。
“她不是和咱们一样，都蛮年轻？这设计……选材不错归不错，但也太老气了！”
“老气？”
“对。主要是色彩运用，看上去特别深对吧？既然是年轻人，而且工作压力大生活节奏快，再明亮一点不好吗？还有，这么大的飘窗窗台不利用起来，简直浪费。如果是我，我肯定会在这里铺一层厚厚的软垫，毛绒绒的那种，或者直接做成榻榻米——冬天抱着电脑打游戏晒太阳不要太舒服！”
“嗯。”周泽楷认真听着，“厨房呢？”
“厨房，哦对，厨房也很重要！我就不懂了，为什么都爱设计成全开放——西式餐厅高大上没错，但不适合大部分中国人吧。你朋友的客户平时炒菜次数多吗？”
“挺多的。”周泽楷回忆了一下。
“那就换成半开放的！你等等！”孙翔一拍脑袋，“刚好前阵子我看过一张照片，比较符合心目中的厨房样子，发你看！”
说完他掏出手机，足足花掉两分钟，总算成功把照片给翻了出来，然后微信传给周泽楷。
“你就这么给他看。他肯定能懂！”
“嗯。”周泽楷笑得出奇温柔，“肯定。”
3.
晚饭后周泽楷因为工作的关系，计划有变，要赶最晚一班飞机回沪。
孙翔肩负送他“安全、稳妥打上车”的重任，自然有充足的理由和他共同前往小区门口。
“江北，T2对吧？”他用周泽楷的手机叫滴滴，输入到一半，又删掉，“哎不对，你还得回酒店拿行李，酒店地址给我一下。”
周泽楷没有回应。
孙翔疑惑地抬起头：“周泽楷你在发什么……”
“呆”这一字尚未出口，孙翔怔住。
周泽楷的双臂不知何时环着他，那道熟悉的香水味、沐浴乳味，再次萦绕在鼻尖。
“不着急。”周泽楷贴着他耳边低声说。
孙翔的表情从怔愣到无奈最后化为一个纵容的笑。
彼时天已经彻底黑了，老黄葛树繁茂的叶子把路灯挡掉大半。孙翔和周泽楷就站在树影绰绰里。加上此处是小区偏门，来往人员稀少，本来就十分僻静，再放肆一点，似乎也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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