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宴散后,众人多是回各自安排的房间休息,也有一些流连花宴的,江澄听到这个消息,很是不屑,要不是聂怀桑手里握着当初金光善暗中召集能人研制虎符的名单资料,他实在不想跟一个装了半辈子脓包的人打交道。 蓝曦臣却没有表现出丝毫不快,很礼貌地将人打发走,又长出了一口气。花很香,天气清爽,不像在正殿里,闷得很。 “你那个好弟弟和魏无羡又不知跑哪儿去了,整日的目无旁人。”江澄一想到虎符之事还要再拖一天,“罪魁祸首”又不见人影,便烦得不行。 蓝曦臣:“或许是在看花。”借看花之事看想看之人。 江澄:“有那么好看?” 蓝曦臣:“嗯。”人大概比花好看。 江澄:“没有牡丹也好看?” 蓝曦臣一怔,正撞上江澄意味深长的一双眸。 “怎么?被我说中了?”这副模样,跟刚才殿中简直别无二致。 蓝曦臣苦笑:“江宗主,不要打趣在下了。” “金凌,过来!”不远处金凌似乎正在与人交谈着什么,举手投足也已经有几分当家威严,听见这一声唤,从容淡定地全了礼数才转身走过来。 “泽芜君,舅舅。” 江澄负着手,淡淡道:“金凌,泽芜君嫌这百花宴上没有牡丹。” 金凌初时一怔,随即福至心灵,有意无意地更站直些,挺了挺胸:“泽芜君,牡丹是有的,而且会一直有的。” 年轻人特有的张扬笑意飞扬在三分相似的一张脸上,蓝曦臣忽然眼眶一灼,微笑道:“好,金宗主,你很好。” 得了前辈夸赞的金凌颇有些得意地望向自家舅舅,却发现舅舅压根没看自己。 “江宗主,多谢。” “哼。”
第14章 我亦飘零久 当晚,江澄站在蓝曦臣留宿的房门口,觉得自己十分不该来这一趟。 其一,蓝曦臣好歹也是一宗之主,年少成名,沉浮历练许多年,根本不需要其他人的所谓担心和宽慰。 其二,虽然蓝曦臣曾助他除去多年沉疴,但他始终觉得那是阴差阳错,并不认为自己有义务回敬什么。一报还一报明明是蓝家人的死脑筋。 其三,深夜拜访,实在是诸多不便。 江澄这样想了又想,于是打定主意,身形一动……推开了蓝曦臣的房门。
蓝曦臣仅披着一件单衣,领口微敞,稍稍侧身,手托一条长巾正一点点擦拭着乌黑顺长的发,地上一小滩水渍,看过去正是已经推开的屏风,后面放着个还在冒热气的浴桶,怎么看都是一副刚洗过澡的样子。 见江澄进来,蓝曦臣却似并不惊讶,随意擦了几下头发便将长巾披在肩上,任一头乌发垂在腰际,几缕碎发黏在额前,又被轻轻撩开。 “江宗主。” 江澄一个晃神。“……忘了敲门,见谅。” 难得见三毒圣手这样客气的时候,蓝曦臣不由自主地笑深了些,道:“门外声响很久了。”我早就知道你在外面。 “……” 蓝曦臣将江澄让进屋子,面对面在桌案两边坐了,一边倒茶一边道:“多谢江宗主今日为在下解围。” 江澄接过茶,不咸不淡道:“你道过谢了。” 蓝曦臣微笑:“那便多谢江宗主今夜肯来宽慰我。” 江澄一凛,急道:“谁说我是来宽慰你的!” 蓝曦臣乖乖噤声,面上却依旧含笑。 江澄沉了脸,狠狠道:“蓝曦臣,你不要得寸进尺。” 蓝曦臣敛眸,抿了口茶:“那江宗主今夜前来所为何事?” “……”江澄咬牙。 其实若论口舌之争,蓝曦臣是无论如何也赢不过江澄的,但今次江宗主罕见的心虚,便是争也争不明白了。 但江晚吟毕竟是江晚吟。 “之前你说,要公平交易,给我赔礼。我要你现在赔。” 蓝曦臣着实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江澄指的是什么,无奈笑道:“那次的礼,江宗主似乎已经收下了。” 江澄冷冷:“那酒我不过喝了几口,却被你这个醉鬼折腾整夜,自然不能算数。” 蓝曦臣:“可江宗主当时似乎说不稀罕在下的故事。” “……多事!让你说你就说!” “当”的一声,江澄将茶杯重重搁在了案上。 他的确是来宽慰蓝曦臣的。他看不得如此光风霁月的人被这样践踏,哪怕只是上不得台面的污言秽语,那些流言可以被心怀不轨之人随意发酵,身处漩涡中心是怎样的滋味,他比谁都知道,他早就为自己铸好了铜墙铁壁,不惧那些所谓的流言蜚语,却无法见蓝曦臣布衣上阵,那人实在笨得很,从不会回击,全凭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在扛。 可他更清楚这是蓝曦臣必然要承受的东西,这件事里他只是个毫无立场的外人,他见多了波诡云谲,当然知道什么叫隔岸观火,道理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在叫他别多管闲事,然而他还是坐在了这里。 他自知过去的许多事情其实没有那么难熬,有一个人说来听真的会好一些,这是蓝曦臣让他知道的,现在他也想要蓝曦臣知道。 可是这些话……怎么说得出口! 蓝曦臣面不改色地由着江澄吼,又打量着他几次变了颜色的脸,心中却有些不可名状的暖。这样看似蹩脚却不容置疑的借口,大概是眼前人最大限度的温柔了。 “江宗主想听什么?” “所有的。” “那可是要讲很久了啊……” “无所谓。” “好。”蓝曦臣笑。 渐渐圆满的月亮悬在窗外枝头,忽闪忽闪的烛火燃在房内案上,二人对坐,一人讲,一人听,仿佛悠远绵长的岁月在小小的房间中倒溯,那些或长或短的故事,有家长里短,有宗族天下,有绵绵情意,有刀剑杀伐。 江澄静静地听着,无论蓝曦臣说什么。他不发问,不接话,因为那一夜,蓝曦臣也只是听着而已。 但蓝曦臣总是很妥帖的。他讲得细致,又诚意满满,仿佛是在做一件真正的等价交换,那些或苦涩或荣耀的岁月,全部都化作一张渐渐展开的羊皮卷,毫无保留地呈在江澄面前。 他想:他比我坦诚许多。 …… “江宗主?” 其实江澄并没有走神,只是已经习惯了不开口,听见蓝曦臣这声唤,才意识到房间已经安静了很久。 “很多事情我不知道。”江澄说。 “很多事情没人知道。”蓝曦臣答。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都是人世百态里滚过的人,学什么少年人感慨世事无常呢。 江澄看着蓝曦臣将手里的茶喝尽了,终于问道:“蓝曦臣,金光瑶于你,究竟是怎样的人?” 话一出口再想收回也来不及,蓝曦臣变了变脸色,到底是卸下端了一整日的笑。 他沉吟良久,叹道:“半生挚友,一世心结。” 纵然他已被世人凌迟千万遍,却唯独没有负过我,可人已死,灯已灭,剩下的,就只是解不开的结。 江澄冷眼看着蓝曦臣的脸色,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叹了一声。 “他对金凌也很好。”江澄道。 蓝曦臣怔怔抬眸。 “我是不怎么看得上他,金凌却很喜欢他。”江澄抱着双臂,一副很是不屑的样子。“金凌小时候被人欺负,在莲花坞都是我出头,若是在金麟台自然归他管。他与我不同,不是出了气就算,往往还拿些有趣的小东西去哄,有两次居然惯得金凌跟我要糖人,我上哪儿去弄给他?直接差人送去金麟台了。” “噗。”蓝曦臣被逗得一笑,心道果然是江宗主。 “他自然是恶人,自然有千万人口诛笔伐,但那都是外人的事。你仍然可以一辈子记得他的好,那是你们之间的因果,没人可以置喙。”江澄迎着蓝曦臣直白而深切的眼神,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我与金凌就是这么说的。” 蓝曦臣忽然垂首,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响声。 “你别哭啊!”江澄顿时慌了手脚。 蓝曦臣一愣,抬起头:“江宗主,我没有要哭。” “想哭就哭啊,现在又没有外人,我不会说出去的。” “江宗主,我是真的没有要哭。” “……” “要是江宗主一定要连这个都讨回来,那在下……酝酿一下?” 江澄拍案而起,转身就要走。 “江宗主留步。”蓝曦臣连忙叫住已经疾行到了门口的人。 江澄转身,双手背在身后,扬颌而睨,端得一副我一句话都不想跟你多说的模样。 蓝曦臣重新拾回笑意,却不是白日里的千篇一律的硬撑,真心全凝在眼里,这一笑便败了外间的百花。 “江晚吟,谢谢你。” 江澄勾起一半的讥讽笑意生生僵在嘴角。蓝曦臣啊蓝曦臣,不怪你有令百家信服的本事,你这样的一声笑语,便是石头做的人也要软了心肠吧。 好不容易压下心里无法名状的悸动,江澄不肯示弱一般地直视着蓝曦臣的眼。 “都说了不是来宽慰你的,别想太多。” 蓝曦臣:“我可没有说你是来宽慰我的呀。” 江澄深吸一口气,泽芜君,你学坏了。 蓝曦臣理了理已经晾干的头发,站起身,沉吟了一下,开口道:“其实我以为,昨晚之后,你便要躲着我了。” 江澄本来就被一声名字叫得心头发紧,一听蓝曦臣提起昨晚,更是整颗心都要悬起来了。 “昨晚?昨晚怎么了?”江澄扬着眉毛,矢口否认。 话是这样说,江澄却无法控制自己回忆起昨晚的事情。 当时他们还住在鸿鸣坛下的客栈,他先一步回了房间,傍晚时蓝曦臣才回来,还给他送了许多没来得及尝的小吃。 他不冷不热地收下了几包点心,关上门却发觉门外一直没有远去的脚步声。而更加难以置信的是,他竟也就这么一直靠在门内,不知在等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是否只是过了一阵风。 “……” 那仿佛才是蓝曦臣自成年以后真正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如果他真的叫了的话。 即便修为高深如江澄,依旧觉得那句话太轻了。轻到听不清,想不起,记不得,留不住。仿佛是一句话,又仿佛只是一声叹,明明分量如惊雷炸响在耳边,听起来却依旧像是没有的事。 门外离去的脚步声响起,江澄直起身,轻轻将数包点心放在桌上,一一拆开,一点没浪费的吃掉了。 方才的一切,就像是钢刀插进麦垛,暴雨尽落江河,来势汹汹,而后便销声匿迹,如同从未来过。 却原来是有过的事,原来谁都知道,谁都记得。 蓝曦臣眨了眨眼,道:“昨晚,我问了你一句话。” “你没问过,我没听见。”江澄厉声道。 蓝曦臣:“我说……” 江澄:“你不许说!” 蓝曦臣话被截住,便也没有在开口,只是敛眸轻轻叹了一声,几不可闻,却仿佛伤透了心。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0 首页 上一页 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