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曦臣闻言轻轻一笑,称得上乖顺地缓缓脱了鞋子,又缓缓躺到床上。 江澄安顿好了人,转身便要出去。没走两步,忽然听到身后“啪”的一声,像是什么小东西掉到地上,他心中一惊,转过头去,地上躺着个摊开的话本,旁边是一个纸人,床上蓝曦臣半撑着身子,一切尽收眼底。 “你,你怎么能乱动人东西!”江澄一阵情急,开口吼道。 蓝曦臣抬起头,神情很是耐人寻味:“我挪了挪枕头,便有东西掉了出来。” 江澄站在原地,去捡也不是,转身就走也不是,几乎要恼羞成怒了。 蓝曦臣却缓缓伸手,将那薄薄一张纸捡了起来。仔细托在手中,只觉得掌心发烫。 纤巧轻薄的一个纸人,风姿款款,吃着火烧。 这张纸已经不像最初那般光滑,仿佛是被揉搓过,又被重新压平整的。 “我明明让人扔了,不知被哪个不长眼的放进来。”江澄这样说着,却听不出一点底气。 蓝曦臣用指尖一寸一寸万分仔细地描摹着手中的纸人,心中越来越畅快,嘴角的笑也越来越舒展。 “那必定是个知我心的人。”他说,“知我想你,却不得见你,便将这纸人放在你枕边的书里,叫它替我看着你。” 江澄心中一沉,只觉得快要透不过气来,猛地转身就要出去。 蓝曦臣忙将人叫住,轻叹了口气,道:“江晚吟,你不必躲,我不会逼你。” “……” “今天是我来得太冲动了,很是冒犯,还望见谅。” “……” “我知道你的难处,因为我也有的。只是我有的心思,你大概也是有的。” “……” “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只是希望你不要从此躲着我,究竟是劫是缘,总要边走边看。” 江澄松了松双手,将几乎要嵌进肉里的指尖挪开了些,闭了闭眼,转过头,道:“你先休息吧,我……不会躲着你的。” “好。”蓝曦臣微微一笑。 江澄走出门,却不知要往哪里去,混混沌沌绕了半晌,竟然又走到祠堂,往前的脚步顿了顿,而后毅然转身。 他想,只这一次,是否可以自己做一回自己的主。 可以不用因为吃尽了世上的苦,就要在幸福面前望而却步。
第18章 当时明月在 蓝曦臣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睁了睁眼睛,动了动手臂,缓缓撑起身子,斜靠在了床头。 这一觉睡得出乎意料的安稳,应该不光是太累的缘故。他掀开被子,身上只着一套中衣,外袍被整整齐齐叠放在枕边,不知是谁趁他睡得沉时为他打理过,但似乎并不难猜。 转头望去,桌子上比他来时多了一盘点心,一壶隐隐腾着蒸汽的热茶。 他又坐着歇了一会儿,屋里屋外都静悄悄的,似乎没什么人在等着他。于是他重新穿好衣衫,简单梳洗过,又捡了几块桌子上放好的藕粉云片酥。甜而不腻,清爽可口,很好吃。他想,妄动传送符的确是要不得,睡了这么久,身上依旧有些乏,试着动了动灵力,也不过恢复了五六成而已。 推开房门,却见门口立着个小厮打扮的下人。 “泽芜君,您醒啦,我家宗主吩咐,您醒之后,要是觉得饿,可以去前厅,给您留好了饭菜。不然,想在莲花坞散散步赏赏景也是可以的。已经给您收拾好了客房,晚间您什么时候要歇息,只管知会一声,我带您过去。” 蓝曦臣一挑眉,问道:“你家宗主呢?” 那小厮答得倒是顺溜:“大饭山围猎去了。” 蓝曦臣微微皱眉。 许是难得见泽芜君不笑的时候,小厮愣了一下,忙解释道:“金家大饭山围猎,宗主放心不过,下午的时候一听说,丢下一屋子的客卿直接就走了。” 蓝曦臣心中轻叹,面上倒依旧温润,点头道:“我知道了,既然如此,我不妨也去一趟。” 这小厮见蓝曦臣抬腿就要走,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泽芜君,哎,泽芜君!您,您还是别去了哎!” 蓝曦臣一愣,回头道:“为何?” “这……”小厮好容易追上了人,却有些支支吾吾,琢磨了半晌,也没说清楚什么。 “只管说你家宗主原话就是,我不会怪你的。”蓝曦臣有些好笑。 小厮瞥了眼蓝曦臣的神色,端得是温润和蔼谦谦君子,心中安稳了些,回道:“我家宗主说……他要是醒了就伺候着,想干什么随便,只不许出莲花坞的门。要是不听,就跟他说,有本事再来一次传送符,连命也别要了!” 这小厮是在江家服侍久了的,江澄这一番话,也能给他学出个一分半分的神韵,蓝曦臣听在耳朵里,却像是把那人的模样印在了眼前,一蹙眉一瞪眼都活灵活现。 他笑了笑,心道,原是担心我的身体,却一个好字都不会说。 小厮学完了这一番话,正垂着头等着泽芜君教训,肩膀一沉,却是被轻轻拍了两下。眼前长得画一样的人对他浅浅一笑,待他回过神来,那人已经神仙似的御剑飞走了。 只留下一句:别担心,想必你家宗主是想我去寻他的。 这小厮一拍大腿,哎哟我的祖宗喂,您哪儿听出来的呀。 —— 大饭山上,阴风呼号,寒气猎猎。 几个身着金星雪浪袍的年轻修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眼瞅着一抹紫色身影正与一个足有八九人高的凶煞辗转周旋,更近一些的地方,一个眉心点着朱砂的少年抱剑独立,面色恹恹,脚底下还躺着个折做两段的招阴旗。 这游孽煞状似大蟒,通体乌黑,全身覆鳞如盔甲,刚硬非常,寻常刀剑皆不可破,一双眼赤红如血,瞳仁泛着阴光。莫说一对粗长尖锐的獠牙,便是被覆满倒刺的尾鳞扫上一下,也要去了半条命。且此物是煞非兽,灵力和智力都与寻常游孽兽高了不知几个层位,对付起来相当麻烦。 但这等凶煞,对于散家小户来说是麻烦,对金家这等玄门望族来说便是宝贝。獠牙鳞片,脊骨尾筋,皆是炼器的好材料,只看有没有本事拿得下。 思及此处,金凌的嘴撅得更高了些,脚下狠狠碾着早已破碎不成样子的招阴旗。 江澄脚踩三毒腾在半空,手中紫电光焰大涨,银亮如九天劈下闪电,映得一张脸森白冷峻,加之目光沉炽凌厉,腾转翻覆之间,扬起衣袍猎猎,真真是似鬼又如仙,眼角一瞥,仿佛就能将神魂都摄了去。 他与这游孽煞缠斗了一刻多,后者已渐显颓势。紫电岂是寻常法器可比,一鞭下去,真下了死手,没几分修为的小妖怪怕是要被抽得形魂俱灭,这游孽煞鳞甲再是坚硬,此时也已经几处龟裂,皮肉外翻,看起来格外怖人。 此时凶煞已被惹怒,更激出几分鱼死网破的血性,张开血盆大口便朝江澄咬去。 江澄薄唇一勾,身体前倾,竟是不躲不闪,迎着那游孽煞大张的口便冲了上去。 地下几人正看得聚精会神,这下响起不少倒吸冷气的声音,金凌也是一愣,怀中剑已出鞘。 眼见一人一剑便要送入凶煞之口,江澄紫电再出,挟着疾风缠上游孽煞一边獠牙,脚下一踏,臂肩背腰一同用力,翻身一跃,如携着万钧之势,又轻似鸿毛一般,正正落在凶煞头顶。 三毒去势不缓反疾,直直刺进凶煞口中,下一瞬只闻一声巨响,长剑自凶煞后脑穿颅而出,炸出一串血浆碎屑。这游孽煞眼光瞬间黯淡,长长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便轰然倒下,徒然扬起一阵烟尘。 烟雾渐散,江澄长身立在已经死去的游孽煞头骨上,三毒饮饱了血,铮鸣了几声便乖乖入鞘,紫电也已化作指环。他这一架打得爽快,正要跃下去教训外甥,忽然听到一声赞扬,呼吸一滞,险些便没有站稳。 “江宗主真是好风采。” 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偏被说得无比真诚又关怀,声音也好听得紧,想必无论是谁听到这样一句,都不会觉得敷衍,而是出自真心,十分令人满意。 偏江澄就不满意,十分不满意。 金凌见状早已追了过来,气冲冲地冲着江澄吼:“舅舅!我不是叫你别来嘛!” 哪知他舅舅现在心思已经不在他这儿,只见江澄白了他一眼,转头就冲着身后赶来的蓝曦臣吼道:“我不是叫你别来!” 三人相遇,一时间,面面相觑。 江澄气不过,又去吼金凌:“我要是不来,你怕是要捅破天了!那招阴旗是什么东西,你敢在大饭山这地方用!我不过迟来一个时辰,不然你还想招来多少东西!” 金凌这些年被江澄吼惯了,这几句训斥根本不往心里去,想也不想张嘴就顶:“我怎么了,我带着这么多人呢,而且我又不是解决不了,您倒好,来了也不听句解释,拎着紫电就上,还不许插手,明明是我要立威,这下倒好,威都立您头上了。” 还敢顶嘴!江澄正要发作,眼前白影一闪,却是蓝曦臣将二人拉开了些。 “金宗主。”蓝曦臣微笑着,先示了一礼,才劝道,“江宗主也是担心你,虽说金宗主如今修为不浅,但在此地使用招阴旗的确危险了些。想必你家门生虽不敢说,也是担心的。” 言下之意,后面还有许多门生在看,还是不要再吵了。 金凌嘴巴动了动,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冲二位点了头,便转身招呼门生去了。 蓝曦臣送走了金凌,还未回身便觉如芒在背,转过身去,果然见到江澄冷冷盯着他,一言不发。 蓝曦臣莫名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尖,道:“我也是担心你呀。” 江澄上下瞟了他一遍,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笑。 到底谁更让人担心。 “这……关心则乱。”蓝曦臣赔笑道。 我要来找你,正如你放不下金凌,又不许我乱走。都是一样的。 江澄却不领情,拿眼神又将人从头到脚剜了一遍,又望了望金凌的身影,冷冷道:“没一个听话的。” 一言毕,转头便走。 蓝曦臣刚要抬脚,却听到前面人冷冷一句:“不许跟着我!” 于是蓝曦臣垂手站定,果然不再动了。 江澄侧耳听去,竟真的听不到蓝曦臣有动作,心中却丝毫没有舒畅之感,疾走了不知多少步,忽然听到身后似乎有些骚乱。 金家跟来的一群门生正算计着怎样将这样大的一个块头拆了捡有用的带回去,眼前的大块头却忽然动了。 本已黯淡下去的双目忽然泛起邪光,这游孽煞低低嘶吼着,不知怎地,竟攒起一股力气亮出獠牙,猛地向前扑去。
江澄回过头,便看见原本应该死透的凶煞亮着獠牙,混沌不堪的一双眼,正盯着前方的蓝曦臣。 游孽煞躯体虽然庞大,但十分柔韧,一冲之下,势如破竹,顷刻间已经扑到蓝曦臣身后不远,而后者却仿佛未曾察觉,竟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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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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